第79章 Illeism

應物兄 李洱 第2頁,共2頁

鄭樹森終於說道:「芸娘,讓你笑話了。樹森一定改。」

芸娘示意鄭樹森吃一塊蜜餞,然後扭過身子問釋延源:「延源,僧人現在自稱什麼?」

釋延源並沒有像釋延安那樣,以「阿彌陀佛」開口,而是平平常常的,直接說道:「有的自稱貧僧——」

鄭樹森立即說:「還貧僧呢,樹森看他們過得都很舒服嘛。」

釋延源慢慢放下自己的杮葉茶,說:「‘貧僧’由‘貧道’而來。‘貧道’,是說自己道德和智慧不足。近於儒家所謂‘憂道不憂貧’之道。後因道士亦自稱‘貧道’,僧人便自稱‘貧僧’了,也稱‘小僧’。我呢,老了,只好自稱老衲了。」

芸娘說:「可見,用第三人稱來談論自己,是有很多說法的。魯迅所討厭的政客們最喜歡這樣說。英文中,有個詞叫‘illeism’,說的就是用第三人稱來談自己的方式。這個詞,源於拉丁語‘ille’,即英語中的第三人稱‘he’。最早這樣談自己的人,是愷撒。法國的戴高樂將軍,也有這個毛病。戴高樂的口頭禪是‘戴高樂知道,國民求助於戴高樂的願望日益強烈’,‘除戴高樂之外無人可以勝任’。」

他突然想到了《山海經》中的「其鳴自」:鳥獸的聲音就像在呼喚自己的名字,所謂自呼其名。

鄭樹森說:「樹森我,沒別的意思,就是說順口了。」

芸娘說:「你不是研究克爾凱郭爾嗎?那你一定看過他的《論反諷概念》。他有一段話,就是專門講這個的。他說,只有兩種人會這麼說話。一種人,是自大的人,他認為自己的所作所為就像愷撒,具有世界歷史意義,以致他的生命不屬於自己,而屬於整個世界。這種人要通過不斷地稱呼自己的名字,來向自己表示敬意。另一種人,是自卑的人,他是因為感覺到這個世界過於沉重,使他忍受不了這個重壓,想逃離自己,將自己從沉重的歷史中抽出,或者將歷史從自我中丟擲。當然,延源師父說的是第三種人,即佛學中人。」

鄭樹森說:「芸娘,這——樹森我還真沒想到這麼多。」

芸娘說:「我相信,不這麼說,並不影響你的表達。你一個人的時候,可以這麼說。」

鄭樹森說:「我記住了。」

芸娘說:「至於什麼嫁雞隨雞、嫁狗隨狗,這樣的話,最好不要再說了。」

鄭樹森又來勁了:「不說可以,但你要告訴她,也不要在家裡講什麼女權主義。那叫什麼女權主義啊?一談權力,就講性別平等。一講責任,就講性別差異。樹森真是受不了。樹森不指望她像伯庸老婆那樣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她也別指望樹森像應物那樣娶雞隨雞、娶狗隨狗。」

鄭樹森!你就是這樣看我的?我的問題比你複雜多了。我沒跟喬姍姍離婚,不是要娶雞隨雞,而是因為那雞不是一般的雞,是喬木先生養的雞。當然,這話他沒講。他只是指著鄭樹森,哆嗦著手指,代表自己生氣了。

芸娘這時候問釋延源:「延源,前些天收到你的信,發現你也以第三人稱口氣說話,並且自稱‘五一居士’?」

釋延源說:「前段日子,多次想到還俗,就給自己起了這麼個名字。」

芸娘說:「又來了。以前不是還俗過嗎,怎麼又要還俗了?」

釋延源似乎不願多談,只是解釋了為何要給自己取個「五一居士」的名號。應物兄當時吃了一驚,他沒想到釋延源竟然對歐陽修很感興趣。釋延源說:「歐陽修自號‘六一居士’,所謂集錄金石遺文一千卷,藏書一萬卷,有琴一張,棋一局,置酒一壺,有一翁老於此五物之間。我呢,不會彈琴,不會下棋,也不喝酒。但我會畫畫,只是沒有延安師弟畫得好。會吹笛子,有笛子一管。哪天還俗了,也可自號‘五一居士’。」

鄭樹森驚呼起來:「出家,還俗,再出家,再還俗?你們還可以這麼搞?」

釋延源說:「若自感不能精進,便可請乞舍戒還俗。若看到僧人醜惡而退失信心,也可還俗。脫下僧裝,以另外一種方式修行,如何不可?可以的。」

哦,釋延源與其說是個和尚,不如說是個隱士。

對了,「居士」在《禮記》中,就含有隱士、高人、山人、奇人之意。

釋延源問:「應物先生,你這個名字是來自歐陽修嗎?」

他當然知道,釋延源指的是歐陽修那句話,「無常以應物為功,有常以執道為本」。他沒說是,也沒說不是。

釋延源說:「我正要請教於你,如今你是應物還是執道?」

他聽見自己說,我是既應物又執道。但這句話,只有他自己能聽到。他不好意思說出口。隨後,他聽見釋延源說:「正可謂,有常無常,雙樹枯榮。南北西東,非假非空。」他半懂不懂,想讓釋延源解釋一下,但釋延源卻站起身來,向芸娘走去了。不知道什麼時候,芸娘已經走開了。此時,芸娘正在另一扇窗前侍弄一盆花。他後來知道,那盆花是剛從院子裡挖來的。

鄭樹森早已經不耐煩了。

鄭樹森說:「我不懂佛學。這當然是受魯迅先生的影響。魯迅先生談到佛教,向來沒什麼好話。我要不先走一步?」

這天的談話,就以芸娘給鄭樹森送花結束。芸娘就把那盆花送給了鄭樹森。芸娘說:「去把她接回來!你們兩個,腦子裡都有一根筋搭錯了,但錯的又不是同一根,各錯各的,偏偏又湊到了一起。在一起養養花,弄弄草,可能就好了。魯迅先生也是喜歡養花的,也養過這個花。這是什麼花,你回去研究一下。花養好了,你們再給我送回來。以前,不都是拉著手來的嗎?」

他和鄭樹森都沒有認出那是什麼花。

倒是釋延源認出來了,說:「這雞冠花長得好。」

芸娘說:「你看,魯迅和延源也有相通之處,相通於雞冠花。」

釋延源說:「藏經閣後面,多發雞冠花。這雞冠花,又名波羅奢花。民間有說這花是馬可·波羅帶到中國的。這花是印度傳來,與佛經一起進入中國的。別忘了,我是掃地僧,這波羅奢花,有的高如掃帚,有的矮如雞冠。」

鄭樹森問:「佛經關於雞冠花是怎麼說的?」

釋延源猶豫了片刻,說:「佛經中,形容身毛皆豎,常說如波羅奢花。」

其實釋延源故意少說了幾個字。佛經中凡是提到波羅奢花的,常說「遍體血現如波羅奢花」。

這天,釋延源順便提到了一件事,就是從事植物學研究的人,常到藏經閣的後山上採集植物和花卉的種子,他曾幫助他們找到了幾種植物的種子,其中就有雞冠花。應物兄又如何能夠想到,釋延源說的那個人,就是雙林院士的兒子雙漸。

現在,當應物兄把思維的線頭重新拽回到科學院基地的現場的時候,雞冠花又變成了雞冠,而且那雞冠就長在華紀的頭上。是的,他突然覺得,華紀剛才弄的那個髮型就像雞冠。

一時間,他的腦子有點亂。

華學明再次把釋延安訓了一通:「一個臭和尚,卻每天吃香的喝辣的,過得比誰都滋潤,華公子都跟你學壞了。」

哎喲喂,因為研究出來一個濟哥,不得了了,都把兒子叫成華公子了?

釋延安都結巴起來了:「阿,阿,阿,阿彌陀佛。」

華學明說:「屙,屙,屙,屙屎到外面屙去。」

釋延安反應倒很快:「華先生說得好,佛是乾屎橛,道在屎溺中。」

直到這個時候,應物兄還沒有意識到,華學明的精神已經有點不正常了。那天中午,當他們從華學明那個小院子退出來的時候,他倒是聽他們有過一番議論。侯為貴說:「有本事的人都有脾氣,越有本事的人越有脾氣啊。雷先生,您說呢?」雷山巴這時候又恢復了第三人稱說話的習慣,說:「這正是雷先生要格外強調的。我們一定要配合華先生的工作,把事業推向前進。」釋延安倒是提到了一個「瘋」字,但他說的「瘋」,指的其實是敬業精神。釋延安是這麼說的:「阿彌陀佛,不瘋不魔不成佛。」作為華紀的乾爸,應物兄考慮問題的角度更多一些,其中不乏自責。他說:「學明兄可能是被我那乾兒子給氣的。」

雷山巴提醒釋延安:「在華公子面前,真的別吃肉了。」

釋延安說:「雷先生,您知道的,性空吃肉,是有選擇的。性空不吃牛肉。牛耕田勞作,相當於農戶家中成員,性空怎麼忍心吃它?雖說現在的牛是肉牛,奶都不擠,且從不下田,但吃無妨;但性空還是不吃。性空也不吃雞,實在忍不住了,也只吃公雞。」

〔唐〕皎然《詩式·詩有六迷》:「以虛誕而為高古,以緩慢而為澹濘,以錯用意而為獨善,以詭怪而為新奇,以爛熟而為穩約,以氣少力弱而為容易。」

魯迅《墳·文化偏至論》:「至丹麥哲人契開迦爾(rkegaard)則憤發疾呼,謂惟發揮個性,為至高之道德,而顧瞻他事,胥無益焉。」

克爾凱郭爾《論反諷概念·費希特之後的反諷》:「她就這樣坐在她淫逸的屋子裡,渾渾噩噩,大鏡子從各個角度反射著她的形象,由此所產生的外在意識是她惟一還儲存下來的意識。因此,談到自己的時候,她也慣於稱自己莉色特,常常講她寫下、她想寫下自己的歷史,就好像這是別人似的。總的來說,她最喜歡以第三人稱來談自己。不過,這不是因為她在世上的作為像愷撒的一生,具有世界歷史性的意義,以致她的生命不屬於她自己,而是屬於整個世界,不,這是因為這個過去的生活過於沉重,以致她忍受不了它的重壓。對這個過去進行反省,讓它的令人懼怕的各種形態來評判她,這將會過於陰森,不太可能是詩意的。然而,讓她的可悲可鄙的生活融入朦朦朧朧的大輪廓,把它當作與她自己毫無關聯的東西瞧著,這是她所想幹的事情。」莉色特,是德國浪漫派思想家弗里德里希·施萊格爾(friedrichvonschlegel)的著名小說《盧琴德》(lucinde)中的人物。

《禮記·玉藻》:「居士錦帶,弟子縞帶。」

歐陽修《道無常名說》:「道無常名,所以尊於萬物。君有常道,所以尊於四海。然則無常以應物為功,有常以執道為本。達有無之至理,適用舍之深機。詰之難以言窮,推之不以跡見。」

當年世尊釋迦牟尼在拘屍那羅城娑羅雙樹之間入滅。東西南北,各有雙樹,皆一榮一枯。佛經中言:東方雙樹為「常與無常」,南方雙樹為「樂與無樂」,西方雙樹為「我與無我」,北方雙樹為「淨與無淨」。茂盛榮華之樹意示涅槃本相:常、樂、我、淨;凋殘枯萎之樹顯示世相:無常、無樂、無我、無淨。如來佛在這八境界之間入滅,意為非枯非榮,非假非空。

《大般涅槃經》(卷第一):「作是言已,舉身毛豎。遍體血現如波羅奢花。涕泣盈目生大苦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