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但是

應物兄 李洱 第2頁,共2頁

「一點不像富二代是吧?這說明她有修養。當然這跟你的培養是分不開的。有什麼樣的老師,就有什麼樣的學生。你是研究孔子的,有一點你肯定比我知道得更詳細。孔子當年強調‘六藝’,這個小易就佔了兩個‘藝’。」說著,董松齡得意地笑了起來,但突然間又變得嚴肅了,「聰明的學生,都是不好帶的。我知道她肯定沒少惹你生氣。孔夫子不是也強調‘有教無類’嗎?到了你這裡,才算真正得到了貫徹。龜年為應物兄點贊!」

我是不是應該告訴他,易藝藝有多麼不負責任?她竟然能將卡爾·馬克思聽成考爾·麥克司。當我指出這個錯誤的時候,她竟然會說:「卡爾·馬克思就是領導們做報告時經常提到的那個馬克思嗎?不可能啊。程先生說這個考爾·麥克司是個儒家。馬克思怎麼會是儒家呢?」怎麼不可能?雖然馬克思主義的立足點是階級關係和階級鬥爭,但在程先生看來,只要有兼濟天下之情懷的人,都可以看成儒家,馬克思當然也可以看成儒家。這話我講過多次,難道你一次也沒有聽進去嗎?後來,他就不允許易藝藝再碰那些錄音帶了。

他對董松齡說:「她的性格,到太和工作,不一定合適啊。」

董松齡說:「我聽說,她還陪著程先生的兒子兒媳去了西安,對不對?」

他說:「是啊,這個工作她倒完成得很好。不過,程先生的兒子沒去,去的是兒子的女朋友。他們還沒結婚。」

董松齡說:「有照片,有影片,還能有假?他們三個人去了西安。」

他吃了一驚:「你是說,程先生的公子也回到了內地?還去了西安?」

董松齡說:「這有什麼好吃驚的!他們不僅去了西安,還去了香港。那小兩口對她都挺滿意。應該說,她出的是公差。但是呢,就我所知,她花的都是自己的錢。為公家貼錢的事,你幹過,我幹過,在濟大的教職員工中,要找到第三個,恐怕比較難。在學生當中,如果你能找到一個,那我就可以大聲宣告,我們濟大的教育是成功的。現在,倒是突然被我們發現了一個,這個人就是你的弟子易藝藝。所以我認為,濟大教育的成功,首先是你的成功。可你竟然還這麼謙虛,認為她不夠優秀。難道你的學生當中,比她優秀的還大有人在?剛才我還表揚你謙虛,轉眼間你就驕傲起來了?」

董松齡突然變臉了。

應物兄雙手伸向腦袋,插入頭髮。他得捋捋頭緒。

頭緒太多了。他覺得腦子都不好使了。

他聽到的最後一句話是:「慢走,不送了。」

不過,他剛回到希爾頓,董松齡的電話就又來了:「到了嗎?到了也不說一聲,讓我替你擔心。有一件事,忘記說了,你的車該換了。你和吳鎮,一人一輛寶馬,先開著。車是羅總贊助太和的。司機就不另外配了。」

還有一件事,必須提一下。睡覺之前,我們的應物兄接到了吳鎮的微信。吳鎮是這麼說的:「應院長,很高興能為您效力。初來乍到,很多情況還不瞭解,還望應院長指教。今天,太和研究院醫生竇思齊向我報告說:吳副院長,黃興先生身上裝了七顆腎,人稱七星上將。此人言過其實,不堪重用。思慮再三,還是覺得向您彙報為妥。您的小吳。」

他回覆了三個字:「知道了。」

吳鎮卻把電話打了過來。「應院長,我還以為您睡了。」吳鎮說,「還有一件事,要嚮應院長彙報一下,鐵總和陳董都表示,太和研究院動工那天,想搞個開幕式。黃興先生對此也沒有意見,只是表示自己可能參加不了,因為他接下來要去中東。陳董的意見,是將交通電臺的主持人朗月請來主持開幕式。」

他眼前一黑。

「交通臺有兩個美女主持人,一個叫清風,一個叫朗月。她們既是搭檔,又是閨蜜,好得穿一條褲子。她們的藝名都來自臺長的一副對聯:晚風輕拂,朗月當空照;晨霧瀰漫,清風在側畔。本來想把她們兩個都請來的,但最近陳董和清風鬧得有些不愉快。」

「陳董不是很會哄女人的嗎?」

「這個清風,有點不聽話嘛。她懷上了陳董的孩子。陳董計算了一下,那天自己喝了很多酒,擔心生出來一個傻子,就讓她打掉,但她就是不聽。」

「一個人主持就夠了。」

「那就聽應院長的。你告訴朗月,這就相當於她一個人領了兩份錢。」

「你自己跟她說吧。」

「好的,我聽應院長的。」

吳鎮的最後一句話,是關於喬木先生的。吳鎮說,時間太緊了,他把要送給喬木先生的禮物,放到麥蕎先生那裡了。麥蕎先生說,喬木先生牙不好,別吃了,吃了牙疼。他自己呢,反正沒牙了,不怕疼,可以吃。吳鎮現在要問的是這樣一個問題:「喬木先生真的經常牙疼嗎?牙齦出血嗎?」

「他也沒牙了,一口牙都是鑲的。」

「那他可以吃。但也別問麥老了。我馬上就去了,再帶一份就是了。」

「千萬別破費。」

「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就是我們天津桂順齋的薩其馬。我就是想表達一份孝心。這薩其馬,是御膳房的做法,用的是真狗奶子加蜂蜜。」

「狗奶子?」

「真狗奶子。」

「狗奶子還分真假?」

無論是真狗奶子,還是假狗奶子,他都覺得恐怖。把母狗的奶頭取下來,攪入蜂蜜,再做成糯米糕——哦,他的心頓時揪緊了。他的眼前不僅浮現出了狗奶子,還再次浮現出了清華仁兄那張臉。

「應院長也有所不知啊。狗奶子並不是狗奶子,真狗奶子也不是真狗奶子。真狗奶子,就是枸杞,滋腎潤肺,補肝明目。」

他想起來,自己曾吃過真狗奶子加蜂蜜的薩其馬。那些通紅的真狗奶子,嚼爛之後就像狗血。這時候,你最好別說話,不然就會狗血噴人。

月印精舍,位於東京郊外高田村,是一棟簡陋的木房。1916年春天,李大釗在月印精舍完成了他著名的《青春》一文。葛道宏的外公葛任曾去過月印精舍,並在那裡遇到李大釗和陳獨秀。李洱在《花腔》中曾寫道:「村裡(高田村)的民房非常簡陋,村邊有一小山,小山後邊有一座頹敗的古剎,但從古剎朽壞的飛簷上,仍不時傳來鳴禽的啼囀。那些鳥是從池塘邊的柳樹和刺槐上飛過來的,池塘就在古剎坍塌的院牆後面。柳樹已經泛綠,而刺槐的枝丫還是黑的。他(葛任)在位於小山旁邊一間低矮的破敗的木屋的門楣上,看到幾個中國字:月印精舍。隨後,他就看到了一個留著仁丹胡的男人。此人就是李大釗,而在房間裡與李大釗高談闊論的人,就是後來對中國歷史產生重要影響的陳獨秀。葛任,這個尋找父親舊蹤的人,同時見到了後來新文化運動中的主將:‘南陳北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