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起,我好像連唐風也忘了。唐風這天穿的是西裝,焦糖色的西裝,這部分透露了他身上的雜耍性質。應物兄回應了葛道宏:「是的,是的,我們在北京見過。」他想起來,那天唐風回來的時候,葛道宏已經離開了,所以他們三個人還沒有同場碰過面。
此時,唐風緩緩站起,手從桌面上伸過來:「應物兄,久違了。」
葛道宏說:「唐先生是庭玉省長向我們推薦的,來自北京一個重要的智庫。這次,唐先生幫了我們很大忙。」
唐風說:「濟世先生是我的榜樣,我這麼做,也是分內的事。」
葛道宏提醒大家,每個人椅子後面都放有資料袋,這些資料待會看完之後,都不要帶走。原因嘛,一是因為這屬於課題組和工作小組的最新成果,在正式結項之前是不能外洩的;二是因為有些資料尚未公開,以後也不便公開,傳出去影響不好。交代完這個,葛道宏又說:「好,人都到齊了。應物兄是第一次參加這個活動,有些情況可能還不是很瞭解。章學棟教授是第二次參加了,雖然沒有從頭開始,但進入角色非常快。還有些同志,可能只瞭解自己負責的那部分,對別的同志的工作可能不是太瞭解。現在,所有材料都已彙總到居常同志手裡,居常同志已經向我做了彙報,我也把其中的重點向庭玉省長做了彙報。接下來,我還將把這些情況通報給黃興先生。然後呢,我準備派人去一趟美國,向程濟世先生當面做個彙報。我相信,程先生會感動的。接下來,那就是擼起袖子,大幹快上了,爭取在春節之前,把太和建起來。春節開始裝修,暑假前一切到位。教育部那邊,我還在跑關係,爭取明年開始招生。要先抄傢伙,十八般傢伙要先舞起來。現在,我們就請汪主任給大家介紹一下情況。我們只鼓這一次掌,會議結束的時候再一併鼓掌?你們說呢?好,我們鼓掌歡迎汪主任代表課題組,也代表仁德路尋找工作小組講話。」
汪居常正要說話,葛道宏手掌一豎,意思是等一等,還得再說兩句。
葛道宏說:「庭玉省長今天本來也要來聽會的,但他臨時有事走不開。他要我轉達對大家的問候。庭玉省長說,編筐編簍,重在開頭;織衣織褲,難在收口。他要我們把這個口收好。我也請他放心,說我們肯定會收好的。」
汪居常鄭重地點點頭,似乎是在代表同仁們暗下決心。
葛道宏問董松齡:「松齡,你說呢?」
在應物兄的記憶中,董松齡的笑總是給人尷尬的感覺。常年尷尬的笑,無疑影響了血液在臉部的正常流通,使他過早地出現了老年斑。董松齡這會兒就尷尬地笑著,說了兩個字:「當然。」然後斂起笑,對汪居常說,「你可以講了。」
汪居常說:「我已年過六旬,本已心灰意懶,居常以待終。蒙葛校長不棄,負責此重大課題,怎能不殫精竭慮?」說到這裡,汪居常喉嚨發顫了,停頓了一下,又說,「回想幾個月來走過的日日夜夜——」
說不下去了,哽咽了。
足足哽咽了半分鐘。哽咽不僅是喉嚨的事,牽扯的地方很多。兩隻眼都閉上了,左眼閉得很緊,右眼閉得相對鬆一些,但右邊的眉毛卻挑得很高,都挑到額頭去了。嘴巴微張著,左邊的嘴角向下走,右邊的嘴角向上走。下巴也歪了。皺紋就不說了,它們本來就是聞風而動,隨時可以扭曲的。也就是說,那整張臉啊,嘩啦啦全都扭曲了。哦不,鼻子沒有扭曲,這可能是因為它還得正常工作,也就是配合著哽咽,流出清鼻涕。
小喬走過去,遞上了餐巾紙。
葛道宏違反了自己剛才定下的規矩,率先鼓起了掌。
當汪居常終於可以平靜地講述的時候,大家都鬆了一口氣。應物兄從背後撈過資料,想邊聽邊看。那是個布袋子。他發現上面印有「太和」二字,印著太極圖。那兩個字出自汪居常之手,很像喬木先生所說的童體字。童體字看上去都是很天真的。但當它出自歷史學家汪居常的時候,它卻給人一種無知的感覺。應物兄隨即聽見了自己的感慨,這個感慨既跟眼前的情景、手中的布袋子有關,又超越了具體情境,具有一種普遍的意義:孩子的天真是因為無知,那是無知的但包含著求知的天真,而成人的無知就是愚蠢,可怕的是它還是戴著知識面具的無知,是戴著知識面具的愚蠢。
這樣的感慨顯然與眼下情景不符,所以他立即感到對不起汪居常。作為對汪居常的補償,他的掌聲是最熱烈的,持續時間也最長。在掌聲中,他看到布袋子上不僅有拉鏈,而且有鎖。小喬開始給大家發鑰匙,同時附在每個人的耳邊,悄悄提醒大家,鑰匙待會要收回來的。
汪居常終於平靜下來了。
奇怪的是,接下來應物兄卻從汪居常嘴裡聽到了自己的話:「應物兄教授在《孔子是條‘喪家狗’》中說過,對孔子、孟子、朱熹、顧炎武以及程濟世先生的閱讀,是在尋求一種連續性,一種不斷被中斷的連續性,一種關於‘道’的連續性,一種關於‘道’的變形中的連續性。我們課題組和工作小組,在葛道宏校長的直接指導下,在欒庭玉省長的親切關懷下,就是本著這樣的精神,開始我們的研究和尋找的。我們,全體同仁,在研究中尋找,在尋找中研究。」
哦,看來汪居常還真是讀了我的書。
居常者,遵常例,守常道也。
他聽見自己輕呼了一聲:「居常兄。」
隨後,會議進入了葛道宏式的節奏。凡是葛道宏主持的會議,只要沒有主席臺,只要沒有攝像機,只要沒有麥克風,只要沒有記者,基本上都是這個節奏:就像聊天,就像拉家常,就像盤腿坐在炕頭說媒拉縴一般。總之,一派民主和諧的氣氛。
《宋史》:「群兒戲於庭,一兒登甕,足跌沒水中,眾皆棄去,光持石擊甕破之,水迸,兒得活。」劉向東據此建議將「司馬光砸缸」改成「司馬光砸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