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塵同志的秘書把葛道宏也叫來了。
葛道宏是從操場上直接過來的,腳上還穿著白色運動鞋,有幾粒煤屑像芝麻一樣沾在鞋面上。濟大的塑膠跑道符合國際標準,材料的安全性甚至達到了食品包裝袋的程度,但葛道宏還是願意在烏黑的煤屑跑道上晨跑,理由是接地氣。葛道宏認為,能不能為祖國健康工作四十年,就取決於你是否堅持出操。為此,葛道宏規定本科生必須按時出操。因為有些女生以例假為由逃避規定,葛道宏就要求各班輔導員造冊登記女生的例假時間。為避免落下侵犯隱私的口實,葛道宏後來又對這項規定進行了修改,並引進了激勵機制:女生每月可以缺操三天,但如果你一天不缺,則可以領取三瓶酸奶。因為葛道宏,很多行政人員也喜歡上了煤屑跑道。為了對付跑道塵土飛揚的問題,學校專門買了灑水車。此時,葛道宏用紙巾擦拭著球鞋上的煤屑,問道:「聽說要接見子貢,但子貢卻去了桃都山?」
「是鄧林告訴您的?」
「是啊。他說客人可能去了桃都山,這會正往酒店裡趕呢。你說,他這麼早去桃都山幹什麼?」
「其實黃興這會還在睡覺。私人醫生不讓叫醒他。私人醫生說了,今天的日程上沒有這個安排。」
「這個梁招塵!今天上午,我們本來要集中討論一下仁德路,好向黃興彙報的。這倒好,一個電話,就把我們的計劃打亂了。有什麼辦法呢?你們想好該怎麼向梁省長解釋了嗎?說子貢先生一時聯絡不上,還是說雖然聯絡上了,但一時趕不回來?您可要想好了。對了,聽說梁省長的書法不錯,得到了喬木先生的真傳?」
「他喜歡寫字,我是知道的。」
「聽說他的潤格比喬木先生還高?你看,我該給他多少潤筆合適呢?」
「您喜歡他的‘左筆童顏’書法?不可能吧?是替別人要的吧?」
「他的秘書小李說了,他要送我一幅字,但我不能白要啊。據說他的字,每平方尺達到了三萬塊錢?」
費鳴講過的,葛道宏有個習慣,在商場裡看到喜歡的東西,如果價格在三位數以上的,都要先換算一下,把它換算成美元或者歐元,然後告訴自己,便宜,太便宜了。說完這個,才會掏錢買下來。他躲避著葛道宏的目光,說,如果你覺得貴,你也可以換算一下啊。當然,這話只有他自己能夠聽到。就在這時候,葛道宏突然想出了一個辦法:「有一個書法家,上次到我家裡做客,二兩酒下肚,就自己研墨,寫了幾幅字。據說這個傢伙的書法,每平方尺可以賣到四萬塊錢呢。我給梁省長換一幅字,怎麼樣?」
小喬隨後也趕到了。
她是來給葛道宏送西裝和皮鞋的。葛道宏正要去換裝,省電視臺臺長到了。應物兄不由緊張起來。這不是在梁招塵一個人面前說謊,而是在眾人面前編瞎話。在電視臺做節目的時候,臺長曾邀請他到辦公室喝過茶。他對臺長辦公室最深刻的記憶,是關於一隻倉鼠。倉鼠竟然能長那麼大,就像一隻兔子。因為那隻倉鼠,臺長把「鼠輩」這個詞又進行了細分,分成了倉鼠輩和老鼠輩:前者地位雖低但卻靠本事吃飯,兢兢業業,勞苦功高,蒼天可鑑;後者因為地位低下難免下賤,混吃混喝,獐頭鼠目,老而不死。能夠讓臺長產生如此豐富感受的那隻倉鼠,已經是電視明星了,曾出現在省電視臺投資的多部具有奇幻色彩的兒童劇中,當然它也是有出場費的,而且還不低,只比男二號、女二號略低一點。他們說話的時候,那隻明星倉鼠就在籠子裡的滑梯上爬來爬去,偶爾還會做個引體向上的動作。臺長曾委婉地向他打聽,欒庭玉與艾倫到底有什麼關係,因為艾倫在臺裡提起欒庭玉,不僅直呼其名,還要省掉姓氏,顯得特別親密。如果他們真有關係,她反而不會如此。但這話他沒有說。他沒有說,是因為他擔心會影響到艾倫在臺長心目中的重要性。那麼,那是怎麼說的呢?他說的是,艾倫與欒庭玉的妻子豆花是閨蜜。現在,臺長並沒有跟他打招呼,而是直接走向了同時趕來的新聞攝製組,向他們交代著什麼。隨後,他看到梁招塵在眾人的簇擁下,笑盈盈地往這邊走了過來。就在這時候,站在他旁邊的葛道宏突然說了一句話:「應物兄,你懂的,別怪我。」然後,葛道宏就咆哮起來了:「不要解釋了。我不聽你的解釋。」葛道宏揮動著皮鞋,「給梁省長解釋去吧。我要告訴你,即便梁省長原諒你了,你也必須寫出檢查。胡鬧嘛,你這是胡鬧嘛。你呀你,讓我說什麼好呢?」葛道宏越說越氣,竟把西裝砸到了地上。
他垂首聽著,不發一言。
首先走過來的是欒庭玉。欒庭玉笑著說:「你們討論得很熱烈啊。」
然後欒庭玉對梁招塵說:「招塵同志,看到了吧?這些知識分子,討論起問題來,有多麼認真。」
欒庭玉彎腰去撿那件西裝。當然了,最後撿起西裝的並不是欒庭玉,而是梁招塵的秘書小李。小李把衣服搭到了自己的胳膊上。站在小李身後的省扶貧辦主任,又把它從小李胳膊上取了下來,順便把它疊好了,交給了小喬。欒庭玉又說:「好了,別爭了,學術問題嘛,一時也爭論不出個結果。你們以後關起門來再爭吧。」欒庭玉抬腕看了看手錶,「還有幾分鐘。咱們是不是先到門口等待一下gc集團的黃興先生?應物兄,我們尊貴的客人會從哪部電梯出來?」
葛道宏指著自己的嘴,對應物兄說:「說啊,你跟領導說啊!」
輪到自己背臺詞了,應物兄對自己說。他說:「梁省長,欒省長,我正要向你們報告。我們的工作出了點差錯。剛才葛校長就是為此事發火。黃興先生出去了,不在酒店裡。這會,我跟他聯絡不上。」
欒庭玉後退了一步,側著臉,皺著眉,打量著他,問道:「應物兄,外交無小事,你沒開玩笑吧?」
「實在對不起。六點鐘的時候,我去找他,沒想到他已經出去了。從六點鐘到現在,我們一直在跟他聯絡。剛才我跟葛校長一說,葛校長就急了。」
葛道宏從梁招塵和欒庭玉身後繞了過來,說:「我在操場上帶著學生做操呢,接到電話就來了。一來我就問,要不要我們先陪著黃興先生吃個早餐?到了這個時候,我們的應教授才告訴我,他正派人跟黃興先生聯絡,但一直沒有聯絡上。這怎麼可能呢?問了前臺服務員,又看了監控影片,才知道黃興先生已經出去了,一幫人都出去了,包括那匹白馬。幾分鐘之前,我才知道,他們去了桃都山。」
梁招塵看著欒庭玉,又看看眾人,說:「什麼?貴賓去了桃都山?自己去的?」
應物兄只好硬著頭皮對梁招塵說:「是這樣的。昨天,欒省長和他談到了桃都山,談到雙溝村是如何脫貧致富的。黃興先生認為這很了不起,有機會要親自去看看。誰也想不到,今天一大早他就去了桃都山。」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梁招塵說:「不瞞你們說,我早就知道他去了桃都山。」
欒庭玉立即問道:「招塵同志,你是不是也去了桃都山?」
梁招塵說:「是侯為貴同志告訴我的。他去山上接柴火妞,看到山上有白馬。我打電話要他們下山的時候,注意安全,他們就告訴我,山上有白馬。我當時就想,莫非是黃先生那匹白馬?現在看來,果然是。」
葛道宏問:「這麼說,他們很早就上山了?」
梁招塵說:「應該是吧。按侯為貴的說法,這就叫白馬照夜明,青山無古今。倒是一句好詩。我已經寫下來了。等黃興先生回來,你們送給他。」
應物兄能夠從欒庭玉和葛道宏臉上看出他們的驚懼,他相信這樣的表情也會出現在自己的臉上。他現在懷疑,梁招塵已經看穿了他們的把戲。梁招塵之所以這麼說,應該只是為了不讓自己丟人,只是為了掩飾自己的尷尬,當然也是為了給他們面子。欒庭玉不是說了嗎,小工不是一個喜歡為難別人的人。
梁招塵說:「這樣也好,我可以早一點上車了。書記還在北京等我呢。但臨走之前,我們還得開一個小會。我有幾句心裡話,要對同志們講。不過,電視臺就不要錄影了。我們這是內部會議,不需要錄影。」
葛道宏說:「我是不是就沒有資格參加了?這樣吧,你們進去開會,我在外面等著,一會兒給梁省長送行。」
梁招塵說:「要不,校長也列席旁聽一下?」
葛道宏說:「謝謝了,我就在大堂裡等。」
應物兄也趕緊說道:「我陪著葛校長在這裡等吧。」
不料,梁招塵卻說:「應物教授不妨參加一下,因為有些工作可能還會涉及你。你現在是名人了,不能只顧自己出名,忘了桃都山的百姓。最近還常去桃花峪嗎?去桃花峪是探親,去桃都山也是探親嘛,鄉親嘛。」
在場的還有一個翻譯,是準備給梁招塵與黃興做翻譯的。應物兄一眼就認出,她是那個翻譯莎士比亞的老人的弟子,他曾在老人家裡見過她。這個翻譯對梁招塵的秘書小李說:「謝謝了,那我就先走了。」這話也被梁招塵聽到了。梁招塵說:「別,你也可以進來聽聽。你可以把我的話整理成英文,事後發給小李同志。」
應物兄後來覺得,這是他參加的最有諷刺意義的會議。它雖然很短,但留給他的記憶卻是長遠的。在費鳴和鄧林提前準備好的會議室裡,他們尚未坐定,梁招塵就開講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梁招塵竟然先做了一下自我批評。這個自我批評並非泛泛而談,因為它是有實質內容的。梁招塵說:「都找個座位坐下,這裡沒有外人,就不要論資排輩考慮座位問題了。我必須先做一下嚴厲的自我批評。我省的扶貧工作,雖然取得了不少成績,但問題還是比較突出的。正因為這些問題的存在,所以我省的扶貧工作,這次被評為良好。什麼叫良好?良好就是及格,及格就是不及格。」
正在尋找位置的人,找到位置坐下去的人,坐錯了正想調換位置的人,現在全都重新站好了,包括坐在梁招塵身邊的欒庭玉。整個會場只有兩個人沒站:一個是梁招塵,一個是按習慣坐在領導身後的女翻譯。說這話的時候,梁招塵向後靠去,眼睛閉了一下,似乎在靜默中反省。這個時間,本來很短,但卻顯得出奇的長。然後,梁招塵的眼睛睜開了,對大家說:「都坐下。」當大家坐下以後,梁招塵卻站了起來。這個時候的梁招塵,臉上慢慢有了點笑意。所以,那目光就顯得既居高臨下,又平易近人。他好像寬恕了所有的人,包括他自己。
欒庭玉先坐下,側著身子問:「這怎麼可能呢?」
梁招塵說:「有人提前向我透了風。所以我現在必須馬上趕到北京,趕在結果出來之前,做些必要的工作,看是否還有轉圜餘地。」
省電視臺臺長說:「上面不會偏聽偏信吧?我知道有人在亂告狀。這些人,老鼠扛槍窩裡橫就算了,現在竟然扛槍扛到外面去了?與其讓別人喊打,不如我們自己動手。這是真正的鼠輩,屬老鼠的。」
梁招塵說:「我交代一句,對告狀的人,不要進行打擊報復。要曉之以理,動之以情。要教育他們不要片面看問題,要全面看問題。」
欒庭玉說:「招塵同志說得對。」
扶貧辦主任說:「有些人,連九年制義務教育都完不成,跟他們講這些,不是白費唾沫嗎?」
梁招塵說:「看來,你們還是有些情緒的。這裡,我要先表個態,對這些年的工作,我們要充分肯定。大家想想,這些年我們幹了多少事啊?在桃都山,我們首先做了一個撥亂反正的工作。我曾經跟大家說過,桃都山最重要的標誌,就是桃樹。桃都山為什麼叫桃都山?就是因為桃樹嘛。這一點,很多人都忘記了。這不怪他們,要怪只能怪‘文革’。桃都山上原來遍生野桃樹。可是到了‘文革’,人們頭腦一熱,嘁裡咔嚓,全都砍掉了。教訓很沉重啊。這不,現在我們用野桃核做朝珠,人們就意識到,當初砍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