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雙溝村

應物兄 李洱 第2頁,共2頁

這期間,欒庭玉偶爾會看一下手機,也會在手機上寫幾個字。原來,欒庭玉一直在與鄧林保持聯絡,而鄧林則與梁副省長的秘書小李保持著聯絡。

應物兄不由得有點懷疑:梁招塵要見黃興,不會是讓黃興投資扶貧專案吧?難道要黃興投資朝珠?當他這麼想的時候,他已經把這句話問出來了。

欒庭玉把臉從手機上抬了起來,說:「不不不。黃興是來給你捐錢的,我們不能攪了你的好戲。照我的理解,小工就是想把朝珠送給黃興,拍上幾個鏡頭,然後在電視上播一下。他只是想讓所有人都知道,連美國的大富豪都喜歡雙溝朝珠。說白了,就是讓黃興替雙溝朝珠做個廣告,軟廣告。所以,待會,會有媒體朋友過來。」

「黃興不在,媒體不是白來了嗎?」

「我會對小工說,你和我會代表他,將朝珠轉給黃興先生的。」

「太和研究院建成了,黃興會常來的,到時候再給他不遲。」

「那時候,小工在哪,還會不會主抓扶貧工作,估計連他本人都不知道。」

說這句話的時候,欒庭玉忍不住笑了一下,那笑容有點詭秘。多天之後,當應物兄知道,梁招塵突然被記大過處分,而且突然被免職的時候,他回想起欒庭玉這天的笑,才頓感欒庭玉的笑別有意味。他相信,欒庭玉和他說話的時候,其實已經聽到了一些風聲。

「梁招塵估計什麼時候到?」

「正常情況下,他這會應該還在遛狗,狗繩拴在輪椅上,輪椅上坐著他老婆,他推著輪椅。他老婆身體不好,發動機和起落架都壞了。這話不是我說的,是他自己說的。發動機說的是腎,起落架說的是腿。小工私下裡是很喜歡開玩笑的,尤其喜歡拿夫人的病開玩笑,好像生怕別人不知道夫人有病。但是,也有人說,曾看見他們在國外旅遊的時候,手拉手在公園裡散步。小工喜歡遛狗,黃興喜歡遛馬。遛狗可以在小區,遛馬就得上山了。哦,想起來了,待會我們可以對小工說,黃興上山了,去了桃都山了,提前去了雙溝了。我靠,這麼好的主意,剛才我怎麼沒有想到呢?」

「您是說,黃興一大早就去了桃都山?」

「對頭,聽明白了吧?你可以這麼對小工說,我們,我說的是你和我,這些天沒少在黃興面前提到桃都山和雙溝村,黃興被雙溝人民脫貧致富的精神深深感動了,深深吸引了。所以,今天他一大早,就去了桃都山。你別難為情,好像我們在說謊似的。你回憶一下,在香泉茶社的時候,我們是不是跟他談到鳳凰嶺、桃都山和茫山?黃興是不是很感興趣?所以嘛,黃興一大早就去了桃都山。去那裡幹嗎?一是遛馬,二是想躲開眾人,悄悄地考察一下桃都山的投資環境。這些老外,就是不相信我們中國人,總覺得眼見為實,所以要親自上山考察。那裡離市區太遠了,一時半刻趕不回來。」

「你是說,你準備告訴梁招塵,黃興去了桃都山?」

「不是我說黃興去了桃都山,而是你向我、向小工彙報,說黃興去了桃都山。而他之所以去桃都山,是因為我們昨天向他講過雙溝。一個窮山溝,窮得叮噹響,就差當褲子了,可是僅用兩年時間就變成了遠近聞名的富裕村,這說明了什麼?說明了濟州發展速度很快,不僅城市裡很快,農村也很快。而桃都山的脫貧致富工作是誰負責的?就是梁省長。對,我們就是這麼跟黃興說的。黃興聽了,對梁省長非常敬佩,對桃都山人民、對雙溝人民非常敬佩。有感於此,他一大早就去了桃都山。你就這麼說。小工會很高興的。」

「庭玉兄,原來你是讓我來騙梁省長。」

「這個‘騙’字有點太難聽了。你的那本《喪家狗》,不是解釋過孔子一段話嗎?孔子說,對上級要做到‘勿欺’。我之所以讓你來說,就是因為這些話我不便說。他畢竟是我的上級。對他,我得做到‘勿欺’。」

「庭玉兄,孔子說的是‘勿欺也,而犯之’。不要欺騙上級,而要犯顏直諫。你何不直接告訴他,這樣臨時安排是不合適的。他不是還在遛狗嗎?時間還來得及,你現在就給他打電話,告訴他,等他從北京回來,再見不遲。如果黃興急著要走,那麼就下次再見。」

欒庭玉站了起來,轉身拉開了窗簾。窗簾一共三層。唰——唰——轉眼間,就只剩下了一層薄薄的輕紗了。在陽光照耀下,欒庭玉的那雙耳朵被陽光染紅了,似乎突然獨立了出來,成為一種獨立的存在。現在,那雙耳朵在抖動。這當然是因為欒庭玉在顫抖。我們的應物兄預感到欒庭玉即將發火,但他還是抽空想出了一個奇怪的比喻:那雙耳朵,真的就像滷過了一樣。通常情況下,如果突然有個奇妙的比喻湧上心頭,應物兄都懷著愉快的心情欣賞一番的。但這次,他來不及為這個比喻喝彩,就聽見欒庭玉說:「靠,我說了這麼多,難道是放屁?」

「庭玉兄,你聽我說——」

「難道說,你是想告訴我,你這個朋友,我是白交了?」

「庭玉兄,這,這,這從何說起呢?」

「我告訴你,小工代表著全省近億人接見他,那是他的榮譽。並且來說,那也是你的榮譽,因為黃興是你的客人嘛。這個道理,你難道不懂?」

「別生氣,別生氣——」

「如果你還認我這個朋友,你就好好給小工解釋。」

「好好好,我解釋還不成嗎?」

「並且來說,我還必須告訴你,是你的工作出現了重大失誤,是你沒有及時通知黃興,所以才出了這麼大的差錯。我一直在替你想辦法,你倒好,不但不領情,還他媽的倒打一耙,埋怨我沒有犯顏直諫?」

看來不說謊是不行了。

喬木先生說過,說真話本來是一個人的基本道德,在我們這卻是做人的最高境界。要儘可能地追求最高境界,儘可能地說真話。如果不能說真話,那麼你可以不說話、不表態。如果不說話、不表態就過不了關,那就說唄。但你要在心裡認識到,你說的是假話,能少說一句就少說一句,不要搶著說,不要先聲奪人,慷慨激昂,理直氣壯。主動說假話和被迫說假話,雖然都是說假話,但被迫說假話是可以原諒的。喬木先生還說,說假話是出於公心,是為了大家好,不是為了自己好,那其實還是一種美德。但前提是,你的假話不要傷害到別人。

他就對欒庭玉說:「好吧,既然是為了大家好。」

欒庭玉說:「跟你說話,真他媽費勁。」

「對不起。我想問一下,梁省長會相信嗎?」

「這一點你儘管放心,就是有所懷疑,他也不會說出來的。招塵同志總的說來,是個好人,老好人。他不會讓人為難的。但是為了讓他相信,我必須當著他的面把你批評一通。怎麼搞的,客人都出去了,你們事先竟然不知道?我們是朋友,所以我先給你打個招呼,免得你到時候犟嘴。並且來說,你還得派人給我盯著黃興,別讓他露臉。還得給我盯住那匹馬,別讓它叫喚。」

「萬一叫喚起來呢?」

應物兄沒有想到,這順口一問,竟然引出了「指鹿為馬」的現代版,而且自己還不得不在這個版本中扮演主角。他聽見欒庭玉說:「你就說是鹿在叫喚。希爾頓養了幾頭鹿,高大的馬鹿,預備著給人喝血的。你喝過鹿血嗎?應該嚐嚐。喝鹿血不是為自己,而是為了更好地為人民服務。等你喝了鹿血,喬姍姍一高興,就會給你買一條好一點的領帶。你這條領帶太難看了。灰不灰,藍不藍的,跟裹腳布似的。忙過這陣子,哥們請你喝鹿血。」

見《論語·憲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