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小工

應物兄 李洱 第2頁,共2頁

梁招塵是個戲迷,對蘭梅菊崇拜之至,這種崇拜就表現在宴席座次的安排上:蘭梅菊坐主賓位置,坐在梁招塵的右邊,喬木先生則是第二主賓,坐在梁招塵的左邊。應物兄當時就覺得有點不對勁。酒過三巡,梁招塵就問蘭大師,是否方便來一段清唱。對蘭大師來說,這樣的問話是很不禮貌的,但奇怪得很,蘭大師竟然非常爽快地答應了。當然與此同時,一個攝影師開始拍攝蘭大師平易近人的日常生活情景。

蘭大師說:「招塵同志,想聽什麼?」

梁招塵說:「大師的《貴妃醉酒》名震海內外,我等不知能否有幸聽到?」

蘭大師說:「《貴妃醉酒》中有一曲《太真賞月》,正合今日情景,各位覺得如何?」

梁招塵說:「我認為恰如其分。」又側過臉問喬木先生,「先生,您說呢?」

喬木先生只顧跟巫桃說話,好像沒有聽見。那麼,喬木先生在說什麼呢?是在給巫桃解釋太真是誰:太真就是楊貴妃,楊貴妃,名玉環,字太真,以做女道士為名被招入宮內,所以又稱太真妃。喬木先生對巫桃說:「後來的故事你就知道了,賞完了月,這個太真妃就被吊死在了馬嵬驛。意思確實有點不好。你要是不想聽,就先回去?」

這話,梁招塵和蘭梅菊當然都聽見了。梁招塵似乎有點後悔點了這首曲子,看著別人,好像等著別人來反對。這時候,蘭梅菊已經敲著碟子,開始唱了:

海島冰輪初轉騰,見玉兔,玉兔又早東昇。那冰輪離海島,乾坤分外明,皓月當空。恰便似嫦娥離月宮,奴似嫦娥離月宮。好一似嫦娥下九重,清清冷落在廣寒宮。

畢竟上了年紀,也可能是因為勞累,蘭大師的嗓音有點乾澀,唱到「廣寒宮」三字的時候,怎麼都不像太真妃了,聽上去倒像是太真妃的乾兒子安祿山跑到了廣寒宮。喬木先生與蘭梅菊大師在桃花峪時,就有過一些誤會。剛才蘭大師唱到「玉兔又早東昇」的時候,喬木先生還故意給巫桃夾了一塊肉,並給巫桃解釋說,那是他主動點的兔肉。當巫桃非常配合地問道,那是家兔還是野兔,喬木先生說:「太真妃不是說了,是玉兔。」此時,聽到蘭大師唱得艱難,喬木先生倒沒有幸災樂禍,而是起了憐憫,略帶傷感地看著蘭大師。反倒是梁招塵,臉上的表情複雜多變,眉頭皺著,嘴角撇著,使人弄不明白那是吃驚還是鄙夷。

好在蘭大師還是有些自知之明的,唱到這裡就不唱了,而是朝著坐在末座的一個弟子指了一下。那個弟子就站起來,後退了一步,左手捏著右手放在胸前,唱道:

長空雁,雁兒飛,哎呀雁兒呀,雁兒並飛騰。聞奴的聲音落花蔭,這景色撩人慾醉,不覺來到百花亭。

應物兄以前也曾在電視上看過著名京劇演員李勝素演唱的《太真賞月》,他覺得這位弟子的演唱,頗有幾分李勝素的神韻。如果考慮到這位弟子還是個男的,你更會覺得,這個孩子前途無量。

蘭大師說的第一句話是:「我進來時,看見這飯廳名叫百花亭。這說明,我們師徒與桃花峪真是有緣分。」

蘭大師的第二句話是:「我的這位弟子,就是你們濟州人。只跟我上了幾次課,就換了個人。他唱的,就像我唱的一樣。」

那小夥子剛才唱的時候,落落大方,神態自如,此時聽蘭大師這麼一講,卻滿臉通紅,本來就水汪汪的眼睛似有淚水湧出。應物兄當時沒有記住這個年輕人的名字,但記住了他的神態。多天之後,他才知道,這個小夥子就是樊冰冰的師兄。只是他們的老師並不是蘭大師,而是濟州京劇團的一個老藝人。

接下來的話,才是蘭梅菊大師真正要表達的意思。蘭梅菊問梁招塵:「我這個徒弟,唱得如何?」

梁招塵說:「大師說得對,他就像年輕時的您。」

蘭大師說:「梅菊曾請求濟州京劇團放人,讓我把他帶走。但是你們京劇團就是不願放人。不願放人,好啊,愛惜人才嘛。可既然是愛惜人才,又為何只讓他做劇團的合同工?招塵同志,我的省長大人,您要真是覺得好,能否跟京劇團打個招呼,把他的編制解決了?」

喬木先生終於說話了:「招塵,你以為請蘭大師吃個飯,是那麼容易的?」

梁招塵開始苦笑了,看著蘭梅菊,不知道如何表態了。蘭梅菊先是端著酒站著,這會把酒杯放下了,將梁招塵面前的酒杯端了起來。梁招塵接過,一仰脖喝了,說:「我回去就跟負責文化的欒庭玉省長打個招呼。」

蘭大師讓小夥子馬上給梁招塵敬禮。那個學生竟然撲通一聲,跪到了梁招塵面前。梁招塵一連聲地說:「這,這,這——」

蘭大師說:「磕,磕三個響頭。」

這事過去之後,蘭大師對梁招塵說:「我唱完了,該喬木先生了。那邊坐的,不是喬木先生的女婿嗎?聽說也是喬木先生的弟子,要不,請他們師徒也出個節目?」

喬木先生竟然沒有推辭,說:「貴妃懿旨,不能不聽啊。我出兩個節目,給貴妃助興。一個呢,是請我的書法弟子招塵同志,用「左手童顏」的書法,給紀錄片題寫個片名。第二個呢,是請我的博士應物教授,來一段京韻大鼓《大西廂》。」

應物兄暗暗吃驚:喬木先生還記得我唱過京韻大鼓《大西廂》?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當年博士畢業的時候,我們的應物兄倒是學過一段《大西廂》。給他寫信要調他去北京的那個老先生,喜歡京韻大鼓,尤其喜歡《大西廂》。那位老先生曾在文章中寫到《詩經》對元稹、白居易的深刻影響,元白二人對《詩經》也有精深的研究。《詩經》對元稹的影響,不僅表現在元稹的樂府詩中,也體現在元稹的傳奇小說《鶯鶯傳》當中,而《鶯鶯傳》正是《西廂記》之濫觴。說到這裡,老先生說,他甚至能從「俗到家」的京韻大鼓《大西廂》中,感受到《詩經》的遺韻,也常將喜歡《大西廂》的人引為知己。

應物兄就從文德能那裡找到了《大西廂》的錄影帶,好在那段唱詞並不長,他很快就熟悉了,並熟記了其中幾段。有一天,他正苦練《大西廂》的時候被喬木先生髮現了。他還記得,那一刻,他就像被戳破了心思的大姑娘,不知道該如何說話。他當然還記得喬木先生當時說的話:「張飛想當繡郎學了刺繡,應物學《西廂》想當張郎?老太太抹了雪花膏,羊糞蛋半面落了層白霜。挺好的。」他感到奇怪,因為他覺得喬木先生隨口說出來的幾句,竟帶著京韻大鼓的味道。

此刻,當喬木先生呷著酒,問他還能不能唱上幾句的時候,他就說:「先生,我就試試?」越過記憶的幽暗隧道,他終於想起了其中的一段,說的是紅娘踏入張生書房的情景。他之所以能夠想起那一段,是因為喬木先生曾告訴他,給他寫信的老先生的書房,也是同樣的擺設:

紅娘再次往裡走,一抬頭瞧見了張君瑞那個大書房。廊簷下鸚鵡、八哥兒那麼點的小東西學人話,黃雀兒、畫眉唱得更強。書房門口那又是一副對兒,上聯寫「春年春月春光好」,下聯寫「人德人心人壽長」。橫批倒有四個字,「金玉滿堂」。紅娘邁步進書房,嗬,這屋裡頭比外頭拾掇得還強。金漆的八仙桌迎著門兒放,太師椅一邊兒放了一張。裝茶的錫壺擦得鋥亮,迎賓待客洋瓷缸。洋瓷盤盛的是木瓜與佛手,名人字畫它掛滿了牆。兩邊倒有屏八扇,俱是那水墨丹青你細端詳。頭一聯杜子美他遊春望景,第二聯周茂叔他伏日來乘涼,第三聯陶淵明九月聞那菊花香,第四聯孟浩然踏雪尋梅在山崗,第五聯堯王下山舜帝訪,第六聯俞伯牙撫琴訪友在船艙,第七聯周文王夜夢飛熊西岐上,第八聯孔夫子率領三千門徒在兩旁,有子貢、顏回、子路、冉有、子夏和子張,還有善通鳥語的公冶長,他們大傢伙念文章,都在那大書房。只見大紅的幔帳半撩半放,張君瑞坐在牙床上,晃裡晃當,哐裡哐當,搖頭晃腦,好像一碗湯,得啵得啵得啵得啵念文章。小紅娘沒氣假帶三分氣,擰著眉、瞪著眼、發著狠、咬著牙,鼓著一個小腮幫。這不,趕上前去,啪,拍他一巴掌:好你個張生啊,反穿著皮襖你跟我裝羊?

應物兄從來沒有當眾表演過。對他來說,這是一次奇怪的表演經歷,聽眾更是高階得不能再高階,副省長、京劇大師、學界泰斗。應物兄也驚異於自己的記憶力。哦,早年的事情,包括那些看上去毫無意義的事情,他竟然還記得那麼清楚,就如百花亭窗外的月亮,它還是那個月亮,千古未變。

應物兄當然也記得,他唱完之後,梁招塵對蘭梅菊說:「你說的那個事呀,其實不用我去說,應物教授說了就行了,他跟管文化的欒庭玉很熟悉的。」

這就是梁招塵的推託了。

接下來,應物兄聽見蘭梅菊重複了他剛在《大西廂》裡的唱詞:「晃裡晃當,哐裡哐當,搖頭晃腦,好像一碗湯,得啵得啵得啵得啵念文章。唱唸做打‘四功’也。梅菊不知道,他念的什麼文章,玩的什麼把戲,耍的什麼花槍。」

見班昭《東征賦》。

周敦頤,字茂叔。宋朝儒家理學的開山鼻祖。

應物兄學唱的版本應是駱玉笙版的《大西廂》。但他在唱的時候,略作了改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