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這句話不是孔子說出來的,所以不一定是孔子的思想。這只是曾參的話。孔子說,曾參啊,我的思想是一以貫之的。孔子說這句話,本來是要等著曾參來問,您說的那個一以貫之的「道」到底是什麼?可是曾參卻沒有問。曾參說,是的。意思是說,他知道了。「其實他知道個屁啊。」範鬱夫說,「在孔子的弟子當中,曾參其實是個笨蛋。即便不是笨蛋,悟性也很差。他的名言不是‘吾日三省吾身’嗎?為什麼要‘三省’呢?笨唄。他不如他爹,他爹曾點非常聰明,所以孔子說,‘我與點也’,我跟曾點是一樣的啊!也真是怪了,曾點那麼聰明的一個人,生出來的兒子卻那麼笨。或許是曾點‘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的時候喝了酒,回到家就開始造人,生出了曾參。反正這會曾參是不懂裝懂,孔子本來給你一個機會,要把‘一以貫之’的‘道’告訴你的,你卻錯過了這個機會。孔子最看不得不懂裝懂。《論語》中講到這裡的時候,用了一個詞:子出。話還沒說完呢,為什麼‘出’,為什麼走了?一句話,孔子就是被曾參的不懂裝懂給氣走的。氣走之後,別人問曾參,哥們,哥們,老師所說的‘道’到底是什麼東西啊。曾參自作聰明地說,‘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充其量,我們只能說,曾參從孔子那裡繼承的,就是忠恕思想。我們想一想,這樣的一個人總結出來的話,能信嗎?反正我是不信。」
「那驢子呢?讓你談驢子,你卻談起了曾參。」他對範鬱夫說。
「驢子比曾參還蠢。」範鬱夫懶得多說。
「範師兄,孔子對子貢說過的,一個人可以終生奉行的信條,就是‘恕’啊。」易藝藝說,「你不能抓住一點,不及其餘。這不公正。」
易藝藝這話說得還比較靠譜。他就說:「原來藝藝也是讀書的啊。」
易藝藝小腰一扭,跺著腳,說:「應老師,應老師!人家每天都看書的!」
應物兄說:「那就好。書還是要讀的。打狗也得有一根打狗棍啊。」
易藝藝說:「那我就用打狗棍跟範師兄玩一玩。我認為,‘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用到驢子身上,用得太對了。」易藝藝跺著腳對範鬱夫說,「我就是要氣氣你。氣死你,氣死你!」
他對範鬱夫說:「藝藝說得對,《論語》中提到‘恕’字的地方有兩處,另一處在《論語·衛靈公》第二十四章。子貢問孔子,有一句話可以用一生來遵循的嗎?孔子的回答說,大概就是‘恕’吧,自己不想要的,就不要強加給別人了。這裡可是明白無誤地寫到,這是孔子的話。你怎麼解釋呢?」
易藝藝說:「範師兄,說你呢?怎麼不說了?啞巴了?」
範鬱夫說:「這就涉及《論語》的版本問題了。根據我的研究,這句話是曾參的弟子加進去的。」
他說:「說出個道理來嘛。你怎麼知道是曾參的弟子加進去的?」
範鬱夫說:「憑直覺。看版本,首先憑直覺。」
他決定敲打一下範鬱夫:「考試的時候,如果你動不動就說直覺,你是通不過的。我來告訴你,為什麼說曾參的弟子參與了《論語》的編輯。因為書中提到曾參的時候,多次用到‘曾子’,把曾參的地位抬得很高,而且把曾參的父親曾點的地位也抬得很高,多有頌揚,把曾點的境界寫得近於顏回,顯得又神秘又高尚。所以曾子的弟子參與了《論語》的編輯和整理,應該是確定無疑的。但曾參的弟子又怎麼可能把曾子寫成笨蛋呢?不可能的嘛。曾子可不是笨蛋。曾子總結出來的孔子的話,可能真的符合孔子的原意,所以,‘忠恕而已’還真的就是夫子之道啊。」
易藝藝說:「聽見了吧,姓範的?」
範鬱夫臉紅了,說:「老師,你說得對,我錯了。」
這時候費鳴走了過來。費鳴並不知道這是珍妮的論文。他說,他會給作者提建議的:應該補上一筆,寫寫驢子與馬的關係。驢子與馬通婚,生下了騾子,實行的是和親政策,促進了種族的融合,體現的是和諧精神。程先生不是說了,「和諧」二字就是中國文化對世界的最大貢獻。這種貢獻,就集中地體現在騾子身上。
他當然聽出了費鳴的譏諷。
他對費鳴說:「‘儒驢’只是一種修辭手法罷了,本來說的就不是驢,而是人。孔子自稱是喪家犬,難道孔子就是犬了?我是想聽聽大家怎麼看待《黔之驢》,《黔之驢》這篇文章與儒家文化有什麼關係,你們怎麼看待這種關係,沒想到費鳴兄都扯到生物工程上去了,扯到種族大融合上去了。劇作家的想象力,確實比較豐富。」
費鳴說:「您批評得對。民以食為天,我得去烤肉了。」
他們談話的時候,他的另一個弟子孟昭華躺在一塊油氈布上,看著手機。孟昭華年前剛離婚。孟昭華原來微微駝背,離婚後,有一段時間竟然不駝了。這段時間又開始駝了,而且駝得更厲害,雙肩也開始下垂,就像鳥兒收攏了翅膀。他們談話的時候,孟昭華就側躺著,佝僂著背,玩著手機,不時地發笑。這會,他就對孟昭華說:「昭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你也說說。」
昭華翻身坐起,垂著肩,說:「研究生會下週要舉行拔河比賽,還要組隊參加全國高校研究生的比賽,冠軍獎一輛汽車。研究生會發來一個影片,要求每個人對照著看看,熟悉一下規則,看是否報名。」昭華拿著手機,讓別人看那個影片。
哦,那個拔河比賽,實在有些別出心裁,是用牙齒拔河。影片是去年的冠亞軍決賽,拖著一輛寶馬。昭華說:「雖然我能用牙齒咬碎核桃,開啤酒瓶從來不用起子,但我拒絕報名。我認為,賽事組織者沒有認識到,贊助商這樣做,是對知識分子的諷刺:知識分子用牙齒吃飯,填飽肚子,現在又用牙齒拔河。」
他對孟昭華說:「手機關了。文章你是不是沒看啊?」
孟昭華說:「看了,真的看了,看了通宵呢。」
孟昭華認為,《黔之驢》寫的是文人的悲劇。文人嘛,自恃掌控著整個價值系統,未免有些驢脾氣,也就是所謂的驢性。用柳宗元的話說,就是「出技以怒強」,喜歡逞能,喜歡翹尾巴,喜歡用牙齒拔河。文章中提到的王粲的例子,說魏文帝曹丕曾親率部屬和舊友去給王粲弔喪,並學驢鳴以追念王粲,這個故事倒有點意思。這段話出自《世說新語·傷逝》。這位王粲,年輕時在荊州劉表手下混飯吃,因為有些驢脾氣,所以難以得到劉表的重用,不得已投靠了曹操。到了曹營,他乖得很,察言觀色很有一套,很能討主子的歡心。曹操封魏公時,你就看他表演吧,領表勸進,大搞簽名活動。曹丕後來去弔喪,學兩聲驢叫,其實是給別人聽的:小蹄子們,你們都看到了吧,王粲以前多有驢脾氣啊,可後來還不是變得乖乖的?只有乖乖的,才能善終。不然,你們就等著瞧吧,看我怎麼收拾你們。所以,曹丕此刻發出的雖然是驢鳴,但卻有如虎嘯。昭華說,昨晚看完這篇論文,又重讀了《黔之驢》,重讀了《論語》,也重讀了《世說新語·傷逝》,夜不能寐,披衣下床,寫了一首打油詩,現在請應老師和同學們批評指正:
朕學兩聲驢鳴,須當虎嘯來聽。避禍於世何難?只要收斂驢性。王粲喜歡尥蹄,該與嵇康同命。年壽有時而盡,全賴乖乖聽令。莫等斷喉盡肉,傷了君臣感情。眾卿若不相信,請聽黔之驢鳴。
孟昭華吟完,眾人都說好。應物兄也禮節性地說了一聲好。弟子們當中,張明亮是喜歡寫古體詩的,他對張明亮說:「唱和唱和,他唱完,該你和了。」張明亮說,自己寫詩,需要字斟句酌,改天再拿出來,向老師和師兄弟們請教。
應物兄說:「不是說拔河比賽嗎?昭華一個人,怎麼拔呢?要摔個屁股蹲的。我就先湊上一首,和昭華的韻。請各位指正。」隨即吟道:
昭華夜不能寐,披衣下床讀經。驢鳴讀成虎嘯,實乃一大發明。儒驢放過不談,卻來妄議苛政。最後得出結論,更是讓人一愣。做人最好鄉愿?遇事一聲不吭?祖宗要是聽見,定不准你姓孟。
隨後他又做了些解釋,說:「昭華,你模仿的是魏文帝曹丕的語氣,可是曹丕死時,嵇康只有三歲,還穿著開襠褲呢,他又怎麼能以嵇康之死為例,訓示群臣?嵇康是被司馬昭弄死的。至於《黔之驢》的故事,則是出於唐朝,曹丕當然更不知道了。只有在一種情況下,你這首詩才能成立:他們眼下是在黃泉開會,先死的人,後死的人,都聚在一起,回憶人世間的悠悠萬事。黃泉會議,沒有時空概念,這麼寫了,似乎也說得過去。穿越嘛,穿越小說很時髦的,你是不是看多了。應波以前也看穿越小說,我翻了翻,全是垃圾,思想上陳舊得不得了,不像是年輕人寫的。你最後得出的結論,跟那些穿越小說有一比,竟然是做人最好鄉愿!這個話,虧你說得出口。‘鄉愿,德之賊也。’孔子很少用如此嚴厲的口氣說話的。你的老祖宗孟子,對鄉愿也是深惡痛絕啊,‘非之無舉也,刺之無刺也。同乎流俗,合乎汙世,不可與入堯舜之道’。昭華,小心孟夫子聽見你的歪理邪說,日後不准你入孟氏祖墳。」
孟昭華被嚇住了,說:「老師,你贏了。」
應物兄說:「不過,你說《黔之驢》是寫文人的悲劇,倒是能說得過去的。」
張明亮說:「昭華,能不能把你大作抄給我?」
昭華說:「聽了應老師的話,我當即就把它從腦子裡刪了。」
範鬱夫說:「別刪啊,這是最早的版本,有價值的。」
這時候,易藝藝和費鳴招呼大家過去吃烤串。如前所述,應物兄最喜歡吃腰子。一聞到那微微的臊味,他就能聽到自己的肚子在叫。不過,這會兒他卻把費鳴遞過來的腰子給了孟昭華。孟昭華能夠聽取不同意見,可謂大肚能容,獎勵個腰子。
易藝藝非常關心下次在哪裡郊遊。她說,下次,最好能去桃都山郊遊,那裡有溫泉嘛。去的時候,她可以從農民手上買幾隻土雞,到了桃都山,再當場宰了。桃都山溫泉的水溫很高的,用水一潑,毛一拔,雞頭一擰,屁股一剜,邊上課邊等,下了課,野蒜一放,地道的泉水雞。
孟昭華說:「今天,受益最多的是我。明天,我請大家吃飯。校園東門往左,向北走三百米,新開了個驢肉火燒店。天上龍肉,地上驢肉。吃了驢肉,保管你三月不知肉味矣。」
這天下午,他們收拾東西準備回城的時候,應物兄把易藝藝拉到一邊,問今天吃的喝的,都花了多少錢?按照慣例,這些錢都是他來掏。教學相長,他也常常能從學生們那裡學到東西,所以就算是他的學費。這個時候,張明亮把那些鋪在地上的報紙收了起來,點著了。灰燼飄到空中,有如黑蝴蝶。
易藝藝說:「我掙了一筆錢,是我請大家的。」
「你從哪掙的錢?」他想,你的錢還不都是羅總從雞屁股那裡掙的。
「稿費。以後吃飯,我都包了。」易藝藝說。
「稿費?花的要是你的稿費,我倒高興了。」
「我已經自食其力了。」易藝藝說。「我就問一句,這些錄音要不要給珍妮發去?珍妮可是等著呢。」
「七嘴八舌的,珍妮會生氣的。」
「怕什麼。一千個讀者,就有一千個哈利·波特嘛。」
說到哈利·波特,易藝藝還引用了珍妮的一句話,說的是珍妮為何會選擇程剛篤為男友。她說:「我問過她怎麼看上程剛篤的,她說,忘了誰是哈利·波特的第一個女友,誰是他第一個親吻的人了?是秋·張,霍格沃茨的中國留學生。」他想起來,應波也曾吵著鬧著要去霍格沃茨讀書,後來他才知道那是一個虛構的學校,而且是魔法學校。
他知道易藝藝跟珍妮一直有聯絡,就問起珍妮的近況。易藝藝說,珍妮近期又去了一趟日本。
「她怎麼一直往日本跑啊?」
「您怎麼能不知道呢?她的婆婆,lightencheng他媽,就在日本。」
他當然知道。看到珍妮在郵件中說,那個女人對她很滿意,相談甚歡,還祝她「早生鬼子」,他就猜到她說的就是程剛篤的母親。他提醒易藝藝:「此事不宜外傳。跟珍妮在一起,說話要謹慎。」
「嗨,我們是閨蜜。她還問我,什麼叫閨蜜?我逗她,說能尿到一個壺裡的人就是閨蜜。總之,我們無話不談。我們還要刺上對方的名字呢。她的腳踝上刺了一條龍,胳膊上刺著lighten,她經常跟我提起lighten。我告訴她,這個名字聽上去怪怪的,就像‘邋遢’,就像‘愣頭’。她才告訴我,那是她的男朋友。泡華清池的時候,她說,她本來要在鬚毛三角區的邊緣刻上一個刺青的,刺的就是lighten,但刺青大師說了,那地方不平展,經常磨來磨去的,還得經常修剪,效果不好。」放肆!一個姑娘家,怎麼能跟老師這麼說話!
張明亮走過來,說,他會把今天的討論整理出來,然後發給每個人修改,再交給易藝藝,讓易藝藝發給作者。張明亮還說:「別看他們剛才怪話連篇,等他們修改補充好了,就是一篇好的記錄稿了。」
易藝藝說:「好啊,整理完了交給我。明天就交。」
張明亮說:「我沒問題,就怕他們來不及。」
易藝藝笑著說:「你替他們寫不就得了。要不,你一邊口述,一邊速記,過後你再整理一下?」
張明亮說:「別人我不擔心,我就擔心你耽誤時間。」
應物兄走開了,但他還能聽得見他們鬥嘴。張明亮似乎讓了一步,還轉換了話題,誇易藝藝越來越漂亮了。哦不,張明亮並沒有讓步,因為張明亮似乎話中帶刺,說易藝藝漂亮得都有點像張柏芝了。
易藝藝說:「師妹我長得確實不如柏芝,但師兄你長得更不如冠希。」
張明亮說:「我是說,你的身材越來越好了。」
易藝藝說:「亮子這句話,我倒是認的。我告訴你,每次洗完澡,看見自己的好身材,我都想把自己給上了。」
過後他才知道,易藝藝和張明亮,此時已經陷入明爭暗鬥。他們比他還先知道,太和研究院的編制馬上就要下來了,他們都想留到太和。還有一點,也是應物兄沒有想到的,易藝藝所說的「我都想把自己給上了」,還真的不是說說而已。後來,她還真的「把自己給上了」,以藝術的名義。
《孟子·盡心上》:「君子引而不發,躍如也。中道而立,能者從之。」
語出曹丕《典論·論文》:「年壽有時而盡,榮樂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未若文章之無窮。」這裡指的是「善終」的意思。
柳宗元《捕蛇者說》中的名句:「苛政猛於虎。」
《論語·陽貨》:「子曰:鄉原,德之賊也。」(漢)徐幹《中論·考偽》:「鄉愿亦無殺人之罪,而仲尼惡之,何也?以其亂德也。」
秋·張(chochang),英國作家羅琳魔幻小說《哈利·波特》中的人物,生於1979年,是一個女巫,於1990年至1997年在霍格沃茨魔法學校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