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過實地考察黔之驢,寫一篇跟驢有關的儒學論文?那就沒有必要了。你可能有所不知,古時候的黔,不僅僅是現在的貴州。它包括現在的四川東南部、湖北西南部,還有湖南西部。如果你赴黔考察,起碼得跑四個省。所經之地多是山區,很累人的,你一個姑娘家怎麼吃得消呢?還有,那頭驢子是別人運進去的,但是從哪裡運進去的,柳宗元沒有交代,反正不是黔地之驢。還有,如果真要考察,光考察驢子是不行的,還得考察老虎,因為《黔之驢》中的那頭驢子是被老虎吃掉的。」
珍妮剛學了一個新詞,叫「拔涼」。她說:「聽你這麼一說,我心裡拔涼拔涼的。」那麼,這是否意味著她要改弦更張了?不,她接下來又說,「但我已經安排好了。」
「程先生知道嗎?」
「你開什麼玩笑?daddy要不知道,我能去嗎?daddy很支援的,說正好藉此瞭解中國。他還希望lightencheng能和我一起去呢。下次吧,下次我帶他一起去。」
他悄悄地問珍妮:「與葛道宏和欒庭玉的談話,先生還滿意吧?」
「先生只是對你不滿。」珍妮說。
他吃了一驚,問:「能否透露一點,我下次注意。」
敬修己說:「你自己說過的話,扭臉就忘了?」
珍妮說:「你是不是跟先生說過,見到先生,就讓先生聽到濟哥叫?先生在飛機上還提到此事,還說讓我也聽到濟哥叫呢。」
哦,這事他目前真的辦不了。好在,他有的是藉口。他讓珍妮務必轉告先生,這個季節的濟哥還在冬眠呢,等先生到了濟州,一定讓先生聽到濟哥叫。「我派人陪你去貴州。」他對珍妮說。
事後,他向葛道宏彙報了與珍妮的談話——他沒有提到敬修己。其中,他也談到了濟哥。葛道宏說:「程先生是一個有童趣的人啊。想聽蟈蟈叫,那還不容易?這事交給華學明,讓華學明去抓幾隻蟈蟈過來。程先生對濟州蟈蟈的感情,就是對濟州的感情啊。程先生喜歡蟈蟈,是不是有什麼特別的講究?」
「蟈蟈,又叫螽斯。」他對葛道宏說,「程先生認為,‘螽’字上頭的那個‘冬’字是‘慎終追遠’的本義。下面兩個‘蟲’字在一起,則指的是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應像乾坤兩卦維繫日月之溫暖,又指人與人,人與動物,應和諧相處。」
葛道宏說:「知道了。程先生來時,我們要讓他聽個夠。」
葛道宏已經知道程先生與雙林院士等人見面的事,問:「雙林與程先生,以前認識嗎?」
他說:「不知道。他們可能有些共同的朋友。」
這天,想起珍妮要去貴州的事,他突然覺得,應該派張明亮陪同前往。張明亮本人是貴州人,畢業於上海華東師範大學。讀博士之前,張明亮是遵義師院的老師。在他的所有弟子當中,張明亮辦事是比較可靠的。畢竟教過幾年書了。從美國帶回來的那些錄音帶,他曾交給女弟子易藝藝整理,但易藝藝整理得一塌糊塗,他不得不把這個工作轉給張明亮。他想,張明亮很會照顧人,把珍妮交給他,他就可以放心了。
他沒有料到,張明亮竟說自己走不開:「謝謝您的信任。我也想順便回家看看。但是我走不開。」
「那些錄音稿,可以先放一放。」
「我報了個班,正在學習速記。易藝藝的錯誤太多了。還不如我從頭整理呢。如果我學會了速記,速度可以提高几倍。還有一件事,那就是小荷已經買好了車票,後天就到。後天是我們的結婚紀念日,我們每年都在一起過。您要實在找不到別人,那我就跑一趟。我得先給小荷打個電話,讓她別來了。只是,小荷會以為,是我不想讓她來濟州的。女人嘛,心眼小。為何不讓易藝藝去呢?都是女的,在一起也方便。」
「她?她願意去嗎?」
「當然願意。只要不在房間裡待著,她哪裡都願意去。」
他就給易藝藝打了電話,易藝藝回答得非常爽快:「明天坐早班飛機,來得及嗎?我先去接她,然後再陪珍妮去雲貴高原。我的機票,我自己負責。只要是老師吩咐的,我一定百分之一百二十完成。」
易藝藝第二天早上果然飛來了,穿著登山靴,拎著一個大拉桿箱。易藝藝上來就向他要珍妮的護照號碼,說她可以給珍妮買商務艙機票。理由是,她剛好可以跟著珍妮學外語,就算是付學費了。
但珍妮卻改主意了,又不去貴州了,要直接去西安看兵馬俑。他想,很可能是他的一番勸說起了作用。相比去貴州,易藝藝更喜歡去西安。她說,她都想好了,看完兵馬俑,她就帶著珍妮去華清池泡個大澡。許多天之後他才會意識到,讓易藝藝去陪珍妮的決定,是一個巨大的錯誤。不過,當時無論是易藝藝還是珍妮,對她們的結伴而行都是滿意的。珍妮甚至冒出了這麼一句話:「兩人行即有我師,何待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