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猶豫了一下,把責任替敬修己攬下了:「可能我沒有聽清楚。」
程先生真是明察秋毫:「別替他攬過。他一定忘記說了。自從回國,他就神魂顛倒。下了飛機,他就不對了。說怎麼比紐約的肯尼迪機場還闊氣?憑什麼?看到北京的地鐵,也要大呼小叫,說比曼哈頓的地鐵還要好,憑什麼?曼哈頓算什麼?老鼠在地鐵裡跑來跑去的,冬天也躺著流浪漢。有一天,他在街上走,後面跟著一個黑人,他還想著人家可能是搶他東西。再回頭,那黑人又不見了。原來是掉到窨井裡了。看到這邊的電梯很大,很快,也覺得不可思議。你以為是紐約大學啊?紐約大學教學樓的電梯,比棺材都窄,一次要等十分鐘。我就批評了他:洞中七日,世上百年,你out了。」
欒庭玉說:「先生,濟州機場比首都機場還要好。」
程先生說:「老夫夢見過。」
不知道從什麼地方,隱隱飄來一陣琴聲。珍妮大概擔心會影響到程先生,就去關窗戶,但程先生搖了搖手,示意她別關。程先生說,今天在釣魚臺國賓館吃飯,主人或許知道他喜歡二胡,飯前飯後安排了一個姑娘演奏二胡。姑娘是中央音樂學院的,常給國賓演奏。拉得好,也唱得好。技術與二胡大師燈兒庶幾相近,美中不足的是音色不好。這不怪演員,只能怪琴筒上的蟒皮不好。最好的蟒皮在印度。大陸臺灣都叫蟒,但不是蟒,是蚺,叫蚺蛇。蟒是卵生,蚺是胎生。他有個弟子在印度,蚺皮做得好。程先生說:「那個女孩,嗓音也像是蟒皮彈出來的。看上去是個女孩,唱出來卻像個男孩。我對她說了,送她一張蚺皮。」
程先生又說:「人家知道我是濟州人,所以安排的那個女孩也是濟州人。這心意我領了。盡善矣,盡美也。濟州出人才啊。女孩說她姓楊,叫楊播。我說姓楊好啊,中國歷史上最有名的歌者就姓楊,原名叫楊播,藝名叫楊瓊。她說,那她以後就叫楊瓊了。」
應物兄揣摩著程先生到底是在誇獎那個女孩,還是在諷刺那個女孩。白居易曾寫過這個楊瓊,她其實是江陵的歌妓。他揣摩了一會兒,覺得程先生好像主要是誇獎。接下來程先生又對珍妮說:「告訴修己,讓修己聯絡那個印度人,就講是我要的,寄一千張過來。要好的。何謂好皮?十五年的皮是最好的,靠近肛門的皮是最好的。」
珍妮說:「ok,寄到哪裡呢?」
程先生說:「寄到哪?自然是寄到太和。」
一千張蚺皮都放在太和?不是的。程先生說,拿出一部分,免費送給中央音樂學院、中國音樂學院,送給國內數得著的二胡演奏家。他們常給貴賓演奏,須有最好的皮。有了最好的皮,方能奏出好的樂音。什麼是好的樂音?鐵馬秋風塞北,杏花春雨江南。閉眼一想就能想得出,那聲音有多好。儒家稱為盡善盡美,道家稱為天籟,佛家喻為音聲海。只要是好的,世界各地的貴賓也是能領會的,對他們來說,那叫自由之境。
葛道宏說:「先生是音樂家啊。」
程先生說道:「孔子就是個音樂家,頂級音樂發燒友。太和成立之時,要有個儀式。請個二胡演奏家。那個姑娘就不錯。我已點了《漢宮秋月》,叫她好生練習。屆時,我親手再送她兩張蚺皮。要是燈兒在,我與她共奏一曲。」
葛道宏被程先生深深感動了,說:「先生,弟子今日深受教益。」
欒庭玉說:「燈兒大師年事已高,不好請?」
程先生說:「死了,早死了,不提她了。」
這是應物兄第二次聽程先生提到燈兒。與上次不同,程先生這次好像並不傷感。他覺得,這場談話真是意想不到的順利。看得出來,葛道宏和欒庭玉都格外滿意。葛道宏拿出了事先準備好的禮物,那是一根楷木柺杖。史料記載,這楷樹原是南海之樹,是子貢在經商時從南海帶回來栽種的,就栽在孔子的墓前。後人把它與周公旦墓前的模樹放在一起來說,稱之為楷模。這根柺杖雖然不是來自那棵樹,但也是校史館禮品部的人費了功夫才搞到的。他突然想到了汪居常教授弄到的撥浪鼓。要是把撥浪鼓送給程先生該有多好!下次吧,等程先生去濟州時,一定要將那個撥浪鼓還給程先生。
程先生拿著那柺杖,看了看,說:「楷木渾身是寶啊。昔日孔尚任曾對康熙帝說,楷木可為杖,亦可為棋,其葉可為茶,其癭可為瓢,其子榨油可為膏燭。我記得,家中後院有一株樹,枝疏而不屈。雖然不是楷樹,但其樹皮如鱗,樹葉遇霜則紅,晨如朝霞,暮如晚霞。我就當它是楷樹。我常夢見那株樹。這柺杖,我就當是從那棵樹上取下來的。」
說者動情,聽者亦動情。但是程先生又把柺杖還給了葛道宏:「道宏兄先收好了。我回濟州時,正好用得著。」葛道宏手心朝上,雙手接杖。在程先生手裡轉了一圈,它好像就變了,好像有了千鈞之重,把葛道宏的腰都壓彎了。
他站在旁邊,忍不住去扶了扶葛道宏。
回勺園的路上,葛道宏說,與程先生談過話之後,總算放心了。應物兄又何嘗不是如此呢?多天來,他心裡其實並不踏實。回到房間,一個人待的時候,他的心情更是好極了。門口的棉拖鞋是新換的,裡面的絨毛很舒服。雖然他的腳是不會呼吸的,但他卻覺得,它隔著襪子都可以聞到陽光的氣息。
他很快收到了鄧林的簡訊:「恩師,你能確定程先生所說的rendelu是哪三個字嗎?我受命查詢,卻沒有找到與這三個字發音相同、相近的路。」
他並沒有太把鄧林的這條簡訊放在心上。他認為,只要稍微花點工夫,就能搞清楚這條路的情況的。有可能換了別的名字,他想。
2007年,香港蘇富比拍賣行曾經拍賣過一隻青銅觚,以三萬六千美金落槌。
白居易《問楊瓊》:「古人唱歌兼唱情,今人唱歌惟唱聲。欲說向君君不會,試將此語問楊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