郟象愚第二天就基本正常了,只是走路姿勢有點不對頭,要麼撅著屁股,要麼勾著屁股。吃晚飯的時候,郟象愚端著飯盒來到他面前,遞給他一瓶橘子汁。郟象愚還主動把一塊鹹肉夾到他碗裡。郟象愚說:「我昨天說的話,現在可以收回了。」
「哪句話?」
「你忘了?就是那一句。」
「你這一百多斤不是還在嘛。」
「看來,那一句話你已經忘了。忘了好。既然忘了,就永遠不要再想起。」
他當然知道郟象愚指的是哪一句。那句話,他壓根就沒有放在心上。他甚至認為,它連玩笑都不算。它沒有意義,它只是呻吟的一部分。它雖然由一連串的字詞構成,但那些字詞只有語音,沒有語義。當然,那個時候,誰也沒有想到,後來還會發生那麼多事情。而隨著事情的發生,那些字詞被恢復了,語義與語音凝結到一起,凝結得死死的,好像再也無法分開。
他記得很清楚,郟象愚當時還求了他一件事:不要把他和喬姍姍的事情告訴喬木先生。「我有嘴,我自己會說的,」郟象愚說,「我得來個正式的。」所謂的「正式」,並不是指媒婆上門提親,而是要來個西式的儀式。但拜見岳父的西式儀式到底是什麼樣子,郟象愚卻並不知道。為此,從來看不起文學的郟象愚(他覺得文學作品的思想含量太少了),那段時間可沒少看歐美的浪漫派小說。
他問郟象愚:「還疼嗎?」
郟象愚說:「疼?疼怕什麼。疼只是一種感覺,還沒有上升到理性範疇,沒有討論的價值。」
他說:「那就好。」他看著碗裡那塊鹹肉,發現上面有幾根黑毛。
郟象愚說:「我就不請你吃飯了。我們是一家人,不需要客氣。誰讓你是喬木先生的弟子呢?」郟象愚已經以喬木先生女婿的身份說話了。
他提醒郟象愚,把他從禮堂背出來的是鄭樹森,就住在隔壁寢室,應該去表示一下謝意。郟象愚說:「我已經請他喝過橘子汁了,他還想怎麼著?」
隨後一段時間,郟象愚突然變得無精打采,垂頭喪氣,那是因為他在喬木先生那裡碰了釘子。郟象愚給喬木先生送去了一個禮物:叼著水煙筒的木偶。喬木先生拿起來,看了看,說:「駝背侏儒嘛。」接下來,喬木先生問到了一個與何為教授有關的問題。作為哲學界德高望重的人,何為教授將自己的一生都獻給了哲學。她是「國際中國哲學學會」(internationalsocietyforchinesephilosophy)的創始人之一。關於其終身未嫁的原因眾說紛紜,有一個版本是這樣的:因為研究古希臘哲學,所以她看到過不少古希臘雕像,雕像上的男人都是不長恥毛的,所以她也認定男人沒有恥毛。新婚之夜,當她在花燭之下看到了男人的恥毛,頓時嚇壞了,以為碰到了野人。野人怎麼懂得哲學呢?就是懂,懂的也只是野人的哲學,而不是古希臘哲學。於是她連夜逃走了,終身再未婚配。喬木先生現在採用的就是這個版本。喬木先生問:「據說何先生當年也是結過婚的,只是因為懷疑對方不懂她的哲學,就和對方分手了。這個問題,你是怎麼看的?」
郟象愚發現這是一個陷阱。如果他贊成這樣做,那麼喬木先生就會認為,上樑不正下樑歪,他很可能也是這樣的人。這樣的人,怎麼能夠託付終身呢?但如果他說這樣做不好,那麼喬木先生就會認為他是在攻擊導師,是對導師的背叛。一個連導師都敢背叛的人,當然也會背叛家庭。那麼,郟象愚又是如何回答的呢?郟象愚說:「啟蒙嘛。對方不懂,可以教啊,啟蒙嘛。」
喬木先生問:「要是教不會呢?」
郟象愚支吾了半天,說:「一遍教不會,那就教兩遍。」
喬木先生就說:「譬如我們家姍姍,有些道理我就講不通。手把手教了二十年了,還沒有教會。」
郟象愚以為喬木先生是要告訴他,以後相處要有耐心,就連連點頭。不料,喬木先生接下來卻說:「中國人教不會,那就送到國外,讓外國人教她。」然後,喬木先生就下了逐客令,「你走吧。姍姍是要出國讀書的。」
這倒是真的。喬木先生雖然是古典文學研究的大師,但最關心的卻是女兒的英語成績。當然了,也就是從這一天起,喬姍姍就拒絕再學英語了,她甚至當著喬木先生的面將英語磁帶點了。那火燒火燎的味道,將她的母親嗆得又流淚又咳嗽。本來就病得不輕的母親,拍打著床,半天說不出話來。喬木先生很生氣。氣急了,拿起電話就給何為教授打了過去。別人都稱何為教授老太太,喬木先生則直呼其名:「知道何為養貓,不知道何為還養貓頭鷹。」
老太太已經聽說了一些事呢,這會回答說:「貓頭鷹好啊,益鳥。」
喬木先生說:「益鳥?報喪鳥!何為喜歡,我不喜歡。」
那段日子裡,郟象愚常說的一句話是:「密涅瓦的貓頭鷹飛不起來了。」
春節過後,郟象愚決定帶著喬姍姍私奔,將生米煮成熟飯。喬姍姍卻總是猶豫不決,因為她母親的身體時好時壞,有時竟然喘不過氣來。好不容易喘過來了,說出來的話卻讓人喪氣:「三寸氣在千般好,一日無常萬事休。好什麼好?還是休了好。」母親的情緒確實很不穩定。除了生她的氣之外,不斷出現的死亡事件,也部分地影響到了母親的情緒。也真是怪了,每到春暖花開時節,家屬區裡總會有幾個老人去世,就跟扎堆似的。個別不懂事的年輕人也跟著湊熱鬧,跳樓、沉湖、臥軌,不一而足。一個遠在北京的名叫海子的詩人,他的死甚至鬧出了很大動靜,濟大鏡湖詩社的人竟連續在鏡湖邊舉行紀念儀式,點起蠟燭,又哭又鬧,又唱又跳。老年人看了,心裡很不是滋味。
那段時間,郟象愚經常無緣無故地流鼻血;一流鼻血,他就把報紙捻成卷兒塞到鼻孔裡,就像長了一物件牙。郟象愚此前總是西裝革履,去澡堂洗澡也要打著領帶,但那段時間,卻總是裹著一件破棉襖,見到人,要麼愛理不理,要麼和你死抬槓。抬槓的時候眼睛噴著怒火,好像要吃人。有一天,伯庸對他說,你知道嗎,憤怒出詩人,因為憤怒,郟象愚現在已經變成一個末流詩人了。不可能吧?郟象愚向來看不起詩人的。這與他的「黑格爾粉絲」身份有關。黑格爾有一句名言:藝術發展到詩歌將被哲學代替而消亡。隨後應物兄才知道,郟象愚只是短暫地愛上了詩歌而已,而且只愛一首詩。那首詩其實是他從鏡湖詩社的室友那裡抄來的,題目叫《三月與末日》。室友認為這首詩過於朦朧,但從來不懂詩的郟象愚卻一下子就看懂了,認為那首詩就像是寫給他的,又像是他自己寫的。郟象愚聲稱,全世界大概只有他和作者兩個人能夠認識到,三月即末日。可是,陽曆三月過去了,陰曆三月也過去了,末日卻並未來臨。
就在陽曆三月和陰曆三月之間,有一天,郟象愚披著破棉襖來到了他的宿舍,埋怨他當初不該救他。「我當時要是摔死了,那該有多好。都怨你。」
他對郟象愚說:「講臺就那麼高,你怎麼可能摔死呢?」
郟象愚突然重複了多天以前講過的話:「你揹我去醫院,我就知道你是個好人。如果我死了,喬姍姍就託付給你了。」
他對郟象愚說:「你不是每天嘀咕三月即末日嗎?末日來臨,誰也別想活下來。你不需要託付給我了。託也沒用。」
但郟象愚還是要他答應:「你必須答應我。要不,我現在就死給你看?你當初既然救了我,就得對我負責到底。」
那年的五月初,苦悶中的郟象愚去了一趟北京。與他一起赴京的,還有伯庸和伯庸的女友,就是那個因為李澤厚而喜歡上了蜂花洗髮水的女生。同去的還有郟象愚的跟班小尼采。小尼采崇拜尼采,但書包裡裝的卻是弗洛伊德的《釋夢》。在火車上,只要「蜂花」離開片刻,郟象愚就向伯庸請教如何讓女人言聽計從。他之所以這麼問,是因為喬姍姍本來說好要跟他來的,最後卻沒有來。伯庸覺得這個問題沒有含金量,都懶得回答了。郟象愚說:「如果你能教會我,我送你一條領帶。」郟象愚的領帶是嫂子給他的,那是當時的名牌。但伯庸是個不修邊幅的人,對領帶沒有興趣。郟象愚就先給伯庸上了一課:「你去打聽一下,問一下那些有頭有臉的人,擁有一條好領帶是多麼重要。那天我遇到一個人,我問他:你最滿意的事情是什麼?他說,最滿意的就是擁有兩條領帶。改革開放了,怎麼能沒有一條名牌領帶呢?」
伯庸被感動了,說了四個字:「讓她墮胎。」
郟象愚啃得動黑格爾的大邏輯,卻吃不透伯庸的這個小邏輯。伯庸只好把邏輯替他捋了一捋:「寶寶都替你生了,可不就是你的人了嗎?」郟象愚問:「寶寶不是已經墮掉了嗎?」伯庸急了:「打掉的寶寶就不是寶寶了?虧你還是學哲學的。宗教神學屬於哲學的分支吧?宗教神學認為,生命始於受孕的那一刻。只要受孕了,就說明它已經存在過了,而存在決定意識。」為了鞭策郟象愚,伯庸還吹了個牛,「知道‘蜂花’為什麼那麼乖嗎?我已經讓她打過兩個了。」
「太殘忍了吧?」
「你看著辦,」伯庸說,「我正要讓她打第三個。」
郟象愚覺得伯庸又殘忍又庸俗。到了北大附近,他們就分手了。伯庸與「蜂花」住到了清華西門水磨西街的地下招待所,郟象愚和小尼采則是住到了北大的學生宿舍,他們的中學同學在北大讀書。伯庸對那個值班大爺有著深刻的記憶,一大早,值班大爺就坐在門口,臭豆腐上滴著香油,喝著小酒,自言自語:「缺你們棒子麵吃了嗎?沒有吧?」聽他們說睡不著,守門大爺說:「窮忍著,富耐著,睡不著眯著。」伯庸也曾去北大找郟象愚和小尼采。郟象愚依然神不守舍的,因為他寫給喬姍姍的信都被退了回來。出於友情和同情,伯庸後來說,他只好陪著郟象愚在校園裡散步,或者陪他到圓明園划船。
有一天早上,他們三個人在圓明園遊玩的時候,聽見票友們正在林子裡吊嗓子,在練習京劇《群英會》裡蔣幹的道白:
周郎不降,與我什麼相干?哎,曹營事情,實實難辦——
翻來覆去就是這麼一句。郟象愚聽得發愣,一時不知今夕何夕。突然有人朝他們喊道:「我抽你!」這本來是當年騎馬的游牧民族訓斥北京人的話,現在卻成了北京人的口頭禪。說出這句口頭禪的人現在騎的是輛三輪車,車上裝著宰好的羊。羊皮已經剝了,只有羊頭還是完整的,山羊鬍子在朝霞中飄拂。郟象愚首先看到的就是羊頭。它放在三輪車的最上面,頭上盤著兩隻大角。它很悠閒,似乎正在閉目沉思。突然間,它好像想通了什麼問題,竟然激動得從車上跳了下來,滾到了郟象愚的腳下。
其實是郟象愚撞到三輪車上,把車把都給撞歪了。那段時間,郟象愚正拼命補習英語,準備陪著喬姍姍一起出國。所以,郟象愚當時是用英語道歉的:「sorry!sorry!」對他的道歉,三輪車伕以京罵回應:「傻!」郟象愚並沒有發火。事實上,他還低聲下氣地解釋了一通,說自己本名象愚,本來就是個傻。三輪車伕顯然誤解了郟象愚,以為郟象愚罵人呢,立即大動肝火,腿一騙從車上跳了下來,伸著巴掌,做出抽人的架勢。郟象愚突然發作了,彎腰撿起羊頭朝車伕砸了過去。羊角劃破了車伕的臉,羊頭則被車伕的臉反彈了出去。
按說郟象愚這時候跑掉就沒事了,但郟象愚卻沒跑。郟象愚心軟了,上前察看車伕的傷勢去了。誰也沒想到,車伕突然死命地拽住了郟象愚,喊著:「殺人了,殺人了——」這一聲喊驚動了很多人。票友們邁著優雅的臺步從林子裡走了出來,然後又走進了另一片林子。但與此同時,有人從林子裡衝了出來。
這個時候,小尼采和伯庸已經跑得不見人影了。
情急之中,郟象愚再次拎起羊頭,朝那個車伕砸了過去。砸了多少下,他都忘了。他覺得,那隻羊角不粗不細正合手,掄起來非常方便。車伕終於把他鬆開了。他開始奔跑,沒命地奔跑。奔跑,從此成為郟象愚的基本姿態。他就這樣跑啊跑,直到現在都沒有歇腳。
現在,象愚終於要回來了。
他只是回來看看,還是從此就不走了?
這天,應物兄本來要和華學明見面,談談濟哥的事情的,因為珍妮這個電話,他有些心緒不定,就把見面取消了。有一點讓他感到非常奇怪,華學明竟然知道郟象愚要回北京。華學明是這麼說的:「我知道,你馬上就要去北京了。你不是要去那裡見敬修己嗎?你先忙你的。」
「你也認識這個敬先生?」
「不認識,但我知道他。等你回來見吧。」
「我後天才走。咱們明天見個面吧。這事真的比較急。你上次說,濟哥絕種了?這不會是真的吧?」
密涅瓦的貓頭鷹只在黃昏時起飛。
屈原《天問》:「鴟龜曳銜,鯀何聽焉?」可譯為:像貓頭鷹一樣的龜,嘴裡叼著馬口鐵,鯀為什麼就聽了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