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愚如果沒有從臺子上掉下來,後面的故事會是什麼樣子呢?
我們的應物兄常常這麼想,但每次都沒有結果。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如果沒有發生那件事,那麼郟象愚就還是郟象愚,不會成為後來的敬修己。歷史不容假設,假設的歷史只存在於虛構作品當中。人們之所以會去虛構,之所以喜歡閱讀虛構作品,是因為人們總有一種衝動,或者說願望:看到歷史的另一種可能。這種衝動或者說願望,對應物兄來說不僅存在,而且很強烈,因為他也是他自己的歷史。那麼,它會是一種怎樣的可能呢?
1988年深秋,得知著名哲學家李澤厚先生將路過濟州,濟大研究生會向李澤厚先生髮出了邀請,希望他老人家能順便到濟大指點江山。郟象愚當時是研究生會的宣傳部長,參與了邀請信的撰寫。得到李先生的回覆,郟象愚最操心的是禮堂旁邊那個旱廁該如何處置。它太臭了,裡面的糞便都摞成了寶塔的形狀。物理系一個研究生建議,從駐濟部隊那裡借來帆布帳篷,將它整個兜起來。
「問題是,你管得住李先生的視覺,卻管不住李先生的嗅覺。」說這話的人也是哲學系研究生,因為崇拜尼采而被人稱為小尼采。小尼采與郟象愚是中學同學,兩個人經常一起出沒於各種場所。
郟象愚問:「你說怎麼辦?」
小尼采說:「這就不知道了。我不關心這個。」
郟象愚說:「問題就在這,你只研究上帝死了,但上帝死了怎麼辦,你卻要撂挑子了。這是不行的。」
小尼采被刺激得嗷嗷直叫:「媽了個×的,老子現在就把它填了。」
填了它?倒是個辦法。大家舉手通過,並商量說,學校一旦追究下來,大家就一起承擔責任。至於填了之後,方圓幾百米沒有廁所,人們的內急問題如何解決,他們覺得這過於形而下了,不在他們的考慮範疇。郟象愚當時還好心提醒大家,最好等學生宿舍關燈之後再動手。當時學生宿舍都是十點半統一關燈,只留幾個通宵教室供好學生使用。事實上,他們有點多慮了。填了也就填了,學校並沒有找他們算賬。有件奇怪的事情不妨一說:那個臭烘烘的地方,後來竟長出了一片香椿樹。春天一到,就有很多家庭主婦盯著它。香椿炒雞蛋嘛。
李澤厚先生是八十年代中國思想界的領袖。他的到來讓人們激動不已。李先生到來的前一天,應物兄去澡堂洗澡,人們談起明天如何搶座位,有人竟激動地憑空做出跨欄動作,滑倒在地。來不及喊疼,就又連滾帶爬去搶淋浴龍頭。冷水澆向年輕的身體,激得人嗷嗷大叫。
應物兄現在還記得,李澤厚先生講話時有一個習慣性動作,就是不停地捋著前額的幾綹頭髮。但是剛捋上去,它又會滑下來。李先生這個動作,令他想到高爾基對俄國馬克思主義先驅普列漢諾夫的描寫:普列漢諾夫演講的時候,總是不停地撫摩著鑲在禮服上的金質釦子,好像不摸那麼一下,他就講不下去。如果他沒有記錯,李澤厚那天講到了「積澱」,講到了「實踐」,講到了「主體性」。當時他和伯庸並排坐著,坐在他們中間的是伯庸的女友。伯庸的女友突然說,李先生用的洗髮水肯定是蜂花牌。有這種想法的人應該不止她一個,因為第二天學校小賣部的蜂花就脫銷了。時光飛逝,物換星移,前年李先生又到上海某大學演講,李先生剛一露面,女生們就高呼上當了。她們誤把海報上的名字看成了李嘉誠先生的公子李澤楷。
李先生大概只講了一刻鐘就說累了,提出讓陪坐在一側的姚先生來講。姚鼐先生愣了一下。李先生說:「你隨便講嘛。」姚鼐先生就轉述了李先生私下聊天時的一個觀點,這個觀點讓所有人目瞪口呆:李先生說過,他不會有墓誌銘,但他準備將來把腦袋留下來,冷凍,過了三百年或者五百年,再拿出來。有些人這樣做是為了復活,但李先生不是。李先生是要證明文化能否影響大腦的生理性特徵,幾百年之後人們是否能從他的大腦裡發現中國文化的遺蹟,以證明他的「積澱說」。如果能夠證明,他覺得比他所有的書加起來貢獻都要大。
姚鼐先生當時講完冰凍腦袋,短暫的沉寂過後,禮堂裡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掌聲。伯庸在他耳邊說:「這是真正的道成肉身。」掌聲中,現場突然有點亂了。很多人想拿到李先生的簽名,這會他們以為李先生要提前離開了,也就炸窩了。坐在前排的則是一鬨而上,朝講臺上爬去。作為研究生會宣傳部長的郟象愚當時坐在第一排,他肩負著維持秩序的任務。他常常不由自主地站起來,用嚴厲的目光掃射會場,好讓那些蠢蠢欲動者不要輕舉妄動。此刻,看到有人往前衝,他就張著雙臂攔截,很像兒童遊戲「老鷹捉小雞」的動作。眼看著小雞們紛紛突破他的防線,他就一扭頭,一扭腰,一撅屁股,也開始往講臺上爬了。他手中拿著一本書,是李先生的名著《美的歷程》。他準備把李先生的簽名本獻給密涅瓦。
郟象愚喜歡德國哲學,通過死記硬背,藉助國際音標,他學會了一句黑格爾的名言:dieeulederminervabeginnterstmitdereinbrechendendämmerungihrenflug。意思是說,哲學是一種反思活動,它不像鳥兒那樣在朝霞中翱翔,而是像貓頭鷹一樣在黃昏時起飛。密涅瓦就是雅典娜,古羅馬神話中的智慧女神。他把智慧女神的名字獻給了女友,而他自己則號稱貓頭鷹。
他盼望李先生能把那句德語寫到書上。他認為,深諳德國哲學的李先生,德語也一定講得很溜。他很想在李先生面前炫耀這句德語。要是李先生問起他,你的密涅瓦是誰?那麼,他就會當場宣佈,她就是喬木先生的獨生女兒喬姍姍。此前人們也曾多次問過他這個問題,但他總是笑而不答。他的笑聲也就有點模仿貓頭鷹,聽來有點怪怪的,好像在說,你們也配知道?
更多的人在往前衝。他們有如被磁石吸附的鐵釘。他們跳過排排座位,向前,向前,向前衝。被踩壞的椅子不計其數,它們被分解成了形狀不一的板子。那些板子很快被人舉在了手中。他們不是要打人,而是用它做墊腳板,以方便自己爬上臺子。就在此時,李先生在攢動的人頭中消失了,消失在幕後,然後從側門悄然離去了。
郟象愚此時剛爬到臺子上。他的腰尚未直起,就被別人擠了下來。他是四腳朝天摔下來的。雖然摔下來的不止他一個,但是按照伯庸的說法,誰都可以摔下來,就郟象愚不可以,因為他是貓頭鷹啊。有誰見過貓頭鷹從樹上摔下來嗎?更何況那並不是搖動的樹枝,而是禮堂的講臺,它穩如磐石。就那麼巧,郟象愚掉下來的時候,剛好落到了一塊墊腳板上面。它原是椅子的扶手。在人們的擁擠和踩踏中,在來自不同方向的力的作用下,它突然豎了起來,就像一把木劍,剛好頂住了郟象愚的尾巴骨。郟象愚的叫聲是悽慘的,是非人式的,就像貓頭鷹被人擰斷了翅膀。緊隨著那一聲慘叫的,則是一個女孩子的尖叫。
沒錯,她就是喬姍姍。
應物兄和伯庸撥開人群來到郟象愚身邊。他們試圖將郟象愚扶起來。但是郟象愚就像一塊豆腐,一根煮熟的麵條,怎麼也扶不起來了。正無計可施,研究魯迅的鄭樹森擠了進來。鄭樹森敢於直面淋漓的鮮血,甚至是樂於直面。鄭樹森過來之後說的第一句話就是:「他媽的,流血了嗎?」看到郟象愚完好無損,鄭樹森甚至有點失望。失望歸失望,鄭樹森還是做了點事情的。「走你!」鄭樹森突然一聲喊,就將郟象愚揪了起來,又用膝蓋頂著他的胸,快速蹲下去背對著他,再猛地一鬆手,把他放到了自己背上。鄭樹森其實也是第一次揹負那麼重的東西,往禮堂門口走的時候,整個身子都在打晃。應物兄記得,他和伯庸當時一前一後,扶著鄭樹森以防摔倒,扶著郟象愚以防滑落。他當然也記得,喬姍姍拽著郟象愚的手,問:「疼不疼?」
郟象愚說:「不——疼——」
喬姍姍流著淚,說:「還說不疼?你不疼,我疼。」
他和伯庸,當然也包括鄭樹森,由此知道喬姍姍就是郟象愚經常掛在嘴上的密涅瓦。伯庸後來對他說,喬姍姍可以是密涅瓦,但郟象愚卻不配是貓頭鷹。「有一種動物叫鴟龜,你還有印象嗎?」伯庸說。
「什麼龜?」
「鴟龜,像貓頭鷹的龜。《天問》裡寫到的一種動物,‘鴟龜曳銜,鯀何聽焉’。一看到郟象愚那副熊樣,我就想到了鴟龜。他自稱是貓頭鷹,但卻像烏龜一樣仰面躺在地上,連翻個身都翻不成。」
鄭樹森雖然沒有伯庸那麼刻薄,但對於郟象愚的貓頭鷹稱號,也表示不敢認同。鄭樹森認為,能配得上貓頭鷹這個稱號的中國人只有一個,那就是先生。他所說的「先生」當然是指魯迅先生。鄭樹森說,有人以畫喻先生,畫的就是貓頭鷹:歪著頭,一眼圓睜,一眼緊閉,兩眼之間還有一撮尖銳聳立的羽毛,下面則是兩隻鋒利的爪子。鄭樹森認為,郟象愚就是一隻病貓。
他記得很清楚,出了禮堂,鄭樹森就把郟象愚放下了。鄭樹森說:「煙。」鄭樹森本來是不抽菸的。迷惑之中,他還是給鄭樹森遞了一支菸。「火。」鄭樹森又說。他趕緊掏出火柴,擦著,給鄭樹森點上。「水。」鄭樹森又說。喬姍姍趕緊把自己的水杯遞了過去。喬姍姍問大家:「要不要送象愚去醫院?」他和伯庸當然都說,還是去檢查一下為好。鄭樹森喝著水,看著郟象愚,說道:「象愚本來不要緊,不想去醫院,說的人多了,也就想去醫院了。」說完,鄭樹森就叼著煙揚長而去了。後來他才知道,其實鄭樹森也暗戀著喬姍姍。
最後把郟象愚背到校醫院去的,就是我們的應物兄。郟象愚的頭垂在他肩上,尖尖的下巴勾著他的肩胛骨。他揹著郟象愚走在前面,喬姍姍則提著郟象愚的鞋子跟在後面,邊走邊哭。伯庸的任務則是安慰喬姍姍。伯庸的安慰常常起到相反的效果,因為伯庸是這麼說的:「不會癱瘓的,你放心。真癱瘓了,我們幫你照顧他。」這時候,他感到郟象愚在朝他的耳朵吹氣,吹得很響,有如狂風呼嘯。郟象愚的第一句話,他其實沒有聽清,他只聽清三個字:「答應我。」
「你說什麼?」他問郟象愚。
「不說了。」郟象愚說。
「對不起,我沒聽清。」他說。他其實是想借嘮嗑轉移郟象愚的注意力,使郟象愚不那麼痛苦。
「我要是不行了,姍姍就託付給你了。」
「胡說什麼呀。」他說。
「拜託了。我不行了,姍姍就託付給你了。」
「別胡思亂想,一會就好了。」
「你是好人,」郟象愚說,「姍姍託付給你,我也就放心了。」
這是第一次有人把他與喬姍姍的命運聯絡到一起。它出自一個對自己的命運、自己的真實處境毫無感知的人之口,但它是真誠的。當然,現在想起來,那簡直就是個玩笑。校醫院終於到了。急診室的床上已經躺著一個人。醫生簡單地問了一下情況,拉過一把椅子,讓他把郟象愚放到椅子上。他正要放,醫生說:「翻過來,翻過來,趴下。」他非常惱火,但不敢發作。喬姍姍更是氣得全身發抖。醫生戴著手套,調整著每根手指在手套中的位置,說:「聽見沒有?」然後,醫生讓他把郟象愚的褲子褪到膝蓋。就在這時候,郟象愚喊了一聲:「姍姍出去!」
喬姍姍沒有出去,只是背過了身。
郟象愚又喊:「密涅瓦,快出去!」
躺在床上那個人都忍不住笑了一下。醫生拍了拍郟象愚的屁股,讓他安靜,然後在他的屁股上這裡按一下,那裡按一下,重點是肛門周圍。正按著,郟象愚突然長吸一口氣,有如垂死者的呻吟,有如捯氣。
「起來吧。」醫生說。
應物兄連忙去扶,但醫生說:「讓他自己起來。」
「沒事吧?」他問。
「磕到尾巴骨了。沒事,下來走走。」醫生說。
「尾巴骨?我身上有嗎?」喬姍姍立即問道。
醫生笑了,說:「應該有。」
「他不會……?」喬姍姍又問。
「死不了。尾巴骨嘛,那是祖宗傳下來的最沒用的器官。」
「一點用處都沒有?」喬姍姍問。
「有是有,那就是為肛門定位。」醫生說。
醫生這句話比靈丹妙藥還管用,郟象愚一下子就恢復了大半,說出了一個長句子:「哎喲喂,我的上帝啊,我這一百多斤,差點就交給歷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