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到虎口又跳了起來。
有人敲了敲門。進來一個姑娘。她就是易藝藝。易藝藝是來替他整理錄音帶的。當初,他訪學歸來的時候,曾帶回了幾十盒錄音帶,是程濟世先生講課和談話的錄音帶。再加上黃興給他的錄音帶,已經有上百盤之多了。他可忙不過來。本來可以讓易藝藝帶回家整理,但易藝藝心浮氣躁,坐不下來。他就讓她過來整理,遇到她聽不懂的,他也可以隨時指導。他提醒過易藝藝,這是很好的學習機會,好多人想整理,還沒機會呢。
他示意費鳴到露臺上接著說話。
出了房間,首先聽到了一聲聲鳥叫。有喜鵲,有烏鴉,也有布穀鳥。叫得最多的就是布穀鳥,但你卻看不見它,只能聽見它的叫聲,四聲一度:布穀布穀,布穀布穀。看到露臺上那些枯死的花,他才想起,只顧著說話了,程先生那把剪子還沒有轉交給費鳴呢。於是他又回到房間,將那個紙盒拿了出來,讓費鳴當場開啟看。費鳴說:「還真是一把剪子?」
「怎麼,程先生說過要送你一把剪子?」
「葛道宏跟程先生通過話,又把我的照片發給了程先生。程先生回了郵件,說費鳴的頭髮太長了,比孔子的頭髮都長——」
「這就是他送你剪子的原因?」
「應該是吧。你看,我已經把頭髮剪了。昨天,程先生的助手,一個名叫敬修己的人又跟我聯絡,讓我把濟大的材料寄一份給他。」
「這麼說來,你已經開始為研究院工作了。」
「我們還通了電話。」
「跟誰?程先生?」
「還是敬修己。敬修己問,怎麼聽見有很多鳥在叫。我告訴他,那是布穀鳥。敬修己先生就說,程先生小的時候,他濟州的家裡,院子裡有一株梅樹,很高,高過房頂,樹上有一個鳥巢,就是布穀鳥的鳥巢。他問我知道不知道布穀鳥還有一個名字叫鳲鳩,我說知道的,《詩經》有一首詩就叫《鳲鳩》,詩中的布穀鳥是君子的象徵。敬修己先生很高興。我告訴他,我是從應老師的書上看的。」
他一時有些感動:那本書是我的博士論文,費鳴竟然也讀了。
現在他們是在高處,那些鳥叫是從下面浮上來的,是從懸鈴木的頂端浮上來的。空間的距離把布穀鳥的叫聲拉長了,並給它賦予了某種顫音。雖然離天黑還早著呢,但天色看上去卻已是接近黃昏。由二氧化硫之類可吸入顆粒物組成的霧霾,正在濟州的低空遊蕩。你無法極目遠眺,只能看見離自己不遠的地方。就在濟州大學的院牆之外,他看到了一片灰色的屋頂,看到了隱約突起的屋脊。它們形成了一片灰色的接近於黑色的浪。那是本市還殘存的幾片衚衕區之一。只是那浪還沒有延伸開來,就被一排高樓擋住了去路。當他把目光收近,他看到離濟州大學院牆最近的地方,屋頂上散佈著各種垃圾:汽車輪胎、破鞋、雨衣、笤帚疙瘩。就在那屋頂之上,雲霾之下,霧靄之中,生長著一些樹,大多是榆樹。最高的一棵樹,是從汽車輪胎里長出來的。它或許已經長了很多年,但仍然是樹苗的形狀。
目光收回,他看到露臺的欄杆上落著鳥糞。
是很久以前的鳥糞了,白的,形同化石,好像來自遠古。
因為大功告成,他有些放鬆了。他的思緒一下子飄得很遠:比起地球上有機生物的歷史,人類五萬年的歷史只是相當於一天二十四小時中的最後兩秒鐘。按這個比例,人類的文明史只佔最後一小時最後一秒的最後五分之一。他很想對費鳴說,如果我們想對人類文明史做點有益的事情,一分鐘都耽擱不起,一秒鐘都不能耽擱。不過,他沒有把這話說出來,因為他覺得這話有點大,他擔心費鳴說他矯情。後來,他們又回到了房間。他問費鳴:「這間辦公室,你一定很熟悉吧?」
「這不是葛校長的辦公室嗎?」
「現在歸我們了。你儘早搬過來吧。」
「這麼急啊?」
「因為程濟世先生很快就回國了。」
「哪天來?」
「不知道,應該很快了。」
他的聲調又變了,那是因為激動。一激動就要抽菸,可他卻突然找不到打火機了。費鳴跑到露臺上找打火機的時候,他從口袋裡摸出了三個打火機。他有個可笑的毛病,就是喜歡往口袋裡裝打火機。機場的安檢人員曾經從他的行李箱、書包和衣服口袋裡摸出來十幾只打火機,都懷疑他圖謀不軌了。他們用探測器在他身上掃來掃去,連屁股都沒有放過,好像懷疑肛門裡也塞了一個。對這個略帶精神強迫症的習慣,他多次試圖克服,但總是難見成效。費鳴回來的時候,看到那三個打火機,不由得笑了。費鳴接下來的一句話,表明費鳴已經徹底歸順了。費鳴說:「即便是在原始社會,您也是氏族領袖,負責管理火種。」他當然知道這是恭維。但這句話,卻奇怪地激勵了他。當他通過鏡子觀察自己的時候,他發現自己顴骨發亮,鼻尖上沁出了汗珠,連面頰的陰影裡也跳動著激情。
見《孟子·離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