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研究儒學不快樂。我可不能同意。《論語》首章首篇談的都是快樂。學習的快樂,朋友來訪的快樂,不被人理解也不氣惱,照樣快樂。」
費鳴不吭聲了。
他對費鳴說:「我相信,你會感到快樂的。只有做有意義的事,我們才會感到快樂。現在我們要做的就是一件有意義的事。我們的目標是,在不遠的將來能夠成立一個儒學系,一個正式納入學科招生計劃的儒學系。這將開創中國人文學科的歷史。沒有一個正兒八經的學科,我們的儒學研究便很難稱為學術,非史學,非文學,亦非哲學,不倫不類。沒有學科建制,我們就是孤魂野鬼,當然不快樂。如果成立一個儒學系,有自己的學科建制、自己的招生計劃,那就會感到知行合一,事業有成,身心快樂。」
「您說,我聽著呢。」
「第一步,就是成立一個儒學研究院。我們將制定出自己的學術規劃,與海外相關機構建立合作機制。這裡將成為儒學家的樂園,一個真正的學術中心。我們還將很快著手編寫《〈論語〉通案》,對古今中外各家各派的《論語》研究,進行爬梳整理,纂要鉤玄。它既面向過去,是一個百科全書式的總結;也面向未來,以期對儒學在全球化背景下的意義進行展望。對儒學史上那些里程碑式的人物,我們當然也不會放過,將調兵遣將,組織人馬,為他們寫傳。儒學聯合論壇也好,儒教中國也好,中國儒教也好,當代儒學也好,國際儒學聯合會也好,國際耶儒對話組織也好,我們都可以聯絡,與他們進行深度合作。當然了,要成立這樣一個儒學研究院,需要大把大把地投入。現在看來,錢不是問題。葛校長已經許諾,將投以重金。我們可能需要充分發揮想象力,才能把錢花出去。你不是寫過劇本嗎,我們可以組織人馬重寫《孔子傳》,不比你寫劇本賺得少。」
多天來,應物兄上不著天,下不著地,孤守在逸夫樓的頂樓,在紙上寫啊、畫啊,弄的就是這個。他這會想,這些計劃,有的我同程先生和葛道宏談過,但大多數的計劃,還從未向任何人提起。費鳴,聽到這些宏偉藍圖,你難道不激動嗎?怎麼樣?入夥吧!你的行政工作經驗,正好可以助我一臂之力。
「以後,我是不就該叫你應院長了。」
「這擔子很重,我擔不起來。」
「難道是喬木先生?」
「不不不。先生雖然精通儒學,但他卻不喜歡被人稱作儒學家。」
「莫非是姚鼐先生?」
「姚鼐先生?七十歲之後,他的任務就是玩。」
「難道是程濟世先生?這麼說,程先生真的要回國任職?他年事已高——」
「他的身體好著呢。而且烈士暮年,壯心不已。」
「除了我,還有誰?」
「怎麼,你有合適的人選要推薦?」
「前幾天,我到金融學院送一份檔案——」
沒等費鳴說出那個傢伙的名字,應物兄就把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那個傢伙如今在濟州金融學院教公共課。他也是應物兄的弟子,天資聰穎。據說頭大的人聰明,他的頭就很大,外號就叫大頭。他矮小的身材跟那顆碩大無朋的腦袋相比都有些不成比例了。幸虧脖子比較粗,不然還真頂不起來。他剛剛分期付款買了個小公寓,又弄了兩尊佛像,還是從盜墓賊手裡買的,經常盤腿坐在二手地毯上一動不動。幹嗎呢?參禪呢。一個參禪的人,怎麼能指望得上呢?關鍵是懶。割一個痔瘡,他就敢休養半年。
「還有一個人,你的老朋友——」
「你說的是伯庸吧?」
應物兄可以原諒費鳴,卻無法原諒伯庸。伯庸也是喬木先生的弟子,如今最著名的身份是屈原研究專家,微信頭像就是粽子。伯庸是其筆名,取自《離騷》的第一句話:「帝高陽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伯庸有一個觀點,就是研究一個人,一定要像兒子揣摩父親或者像父親關懷兒子那樣充滿愛心,也就是所謂的「理解之同情」。伯庸承認,細說起來,這個筆名確實有些佔屈原便宜的嫌疑,但這不能怨他,只能怨學術界。他本想拿屈原兒子的名字做筆名呢,問題是屈原公子叫什麼名字,學術界硬是給不出一個準確的說法。費鳴對應物兄進行攻擊的時候,最大的盟友就是伯庸。伯庸也犯神經了,主動對號入座,認為應物兄在書中罵了他。應物兄曾在書中寫到,有一個朋友,因為頭髮枯黃,所以總喜歡染髮。多年的染髮生涯使他的頭髮越來越細,越來越稀,接近汗毛了。後來這位朋友就開始脫髮了,頭髮把浴缸下水口都堵死了。他曾對這位朋友開玩笑,說他的腦袋被捲入了沙漠化程式,而且不可逆轉,接下來就是童山濯濯了。但奇怪的是,這位朋友後來竟然長出了新發。朋友告訴他,自己用了一個偏方,就是用生薑來刺激毛囊,以促使頭髮生長。具體的辦法是,買來一堆生薑,切成薑片,用榨汁機榨出薑汁,倒入臉盆,再倒入溫開水攪和,然後把腦袋伸到水裡浸泡,一直泡到頭皮發熱為止。有好長一段時間,這位朋友不管走到哪裡,口袋裡都裝著一塊生薑,一看四周沒人,趕緊掏出生薑在頭皮上蹭蹭。
後來我才知道,這位朋友說了謊,新長出的頭髮不是生薑蹭出來的,而是種上去的。原來植髮已經成了世界潮流。義大利總理貝盧斯科尼的頭髮就是植上去的,很多政治家和演藝界明星都曾植髮。貝克漢姆曾把辣妹維多利亞的頭髮移植到自己的頭上以示恩愛。在貝克漢姆的帶動下,男女互相植髮漸成時髦。有些人甚至將自己的恥毛移植到腦袋上去。稍加觀察就會發現,這位朋友新長出的頭髮出現了奇異的變化:原是直髮,今是捲毛;原來灰白,現在烏黑;原本隨風飄動,現在則呈匍匐之態。莫非他自給自足,也移植了自己的恥毛?人類學的研究表明,恥毛的作用,一是為了防塵,防止髒東西接近生殖器官,二是為了保暖,保護精子和卵子正常的生存溫度。恥毛之所以叫恥毛,是因為恥毛和恥毛所覆蓋的區域是羞於示人的。將羞於示人的東西,拿出來炫耀於人並當成一種美,這樣的人心中還有「羞恥」二字嗎?孟子說,「恥之於人大矣」,「人不可以無恥,無恥之恥,無恥矣」。《管子》將「禮、義、廉、恥」看成「國之四維」,「四維不張,國乃滅亡」……
對,就是這段文字,伯庸認為寫的就是他。掉頭髮的人多了去了,你主動對號入座,又算怎麼回事?
對於書中個別註釋不嚴謹的地方,伯庸一律稱之為抄襲。伯庸說,學者抄襲比偷兒偷東西還要可惡。偷兒偷了東西,還生怕別人知道,學者呢,卻要公開發表。什麼叫不知羞恥?這就是嘍。費鳴當初用來攻擊他的炮彈,有很多都是伯庸提供的。他尤其不能容忍伯庸把他和娛樂人物相提並論。因為他的書賣得很好,有一段時間甚至爬上了銷售排行榜,這引得伯庸大為惱火。有一天,他在學校碰見伯庸,伯庸斜坐在腳踏車上,腳踩著垃圾桶,保持著身子的平衡,然後勾著食指,示意他走過來。他不想讓伯庸難堪,就走了過去。伯庸說:「我看了排行榜,有意思。排在你前頭的是一個笑星的自傳,排在你後頭的是一個專演二奶的影視明星的寫真集,說是賣書,其實是賣肉,賣的是秀乳、玉腿和翹臀。」伯庸聲稱自己發現了一個秘密,那就是娛樂人物的知名度主要來自緋聞,而某些學者的知名度則主要來自醜聞。伯庸還稱他應大師。
「他媽的,你才是大師呢。」
伯庸擠弄著他的小眼睛,說:「別急啊。那你說說該怎麼稱呼你呢?笑星?」
他正要發作,伯庸蹬了一腳垃圾桶,一溜煙地跑了。
費鳴怎麼會向我推薦伯庸呢?這不是成心惹我生氣嗎?他壓住那團火,對費鳴說:「你們雖然來往密切,但有些事情他也不可能告訴你。伯庸兄正辦理調動手續呢,要調到濟州師院去。他馬上就要五子登科了。那邊許諾給他一套房子,一個文化研究所所長的位子,當然還有票子,而且他又要結婚了,妻子是個寡婦,寡婦馬上就要給他生兒子了。我們只能祝他好運。」
他認為,費鳴之所以提到伯庸,是在測試他是否記仇。如果我們要共事,這頁必須翻過去。雖然我們當時都當了真,都動了情,都掛了彩。但接下來,他又聽費鳴說道:「還有一個人,我覺得很合適。」
「只要你覺得合適,都可以說出來,我不怕浪費時間。」
費鳴竟然真的又提出一個人,是個女生,應物兄的第一個博士,現在已經分配到上海同濟大學教書。此人對應物兄倒是崇拜至極,言聽計從。如果他說公雞會下蛋,她可能會說不僅會下蛋,運氣好了還可以下個雙黃蛋。如果他說砂鍋能搗蒜,她肯定會說不僅搗得爛,而且還可以醃糖蒜。在她眼裡,他是一個完美無缺的人。但她的誇獎總是誇不到地方。由於抽菸過多,他的喉嚨裡總是有痰,嗓子眼裡常常咕嚕咕嚕的,這本來是個毛病,她卻不這樣看。她覺得他的聲音不僅好聽,還象徵著深沉。她曾對他說過:「知道您的聲音為什麼那麼好聽嗎?您前世應該向寺廟裡捐過一口鐘。」他琢磨了一會,才知道她是誇他聲如洪鐘。這話說得他都不好意思了。由於長期伏案,他有些微微駝背,這本來是脊椎變形,在她眼裡竟然也是美的。她認為那是一種道德之美,象徵著謙恭,所謂謙謙君子,藹藹吉人。
這是研究院,這是儒學研究院,這是程濟世先生掛帥的儒學研究院,我弄個吹鼓手放在身邊,算是怎麼回事?絕對不能。
「你就不要替別人考慮了。」他對費鳴說。
「應老師,您真的覺得,我比他們都合適?」
要我說實話嗎?要不是葛道宏非要你來,要不是程先生也提到了你,要不是喬木先生也推薦了你,我怎麼會用你呢?當然,這話他沒有說。他心裡是那麼想的,嘴上卻是這麼講的:「我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非知人不能善其任,非善任不能謂知人。得人之道,在於識人。識人之道,在於觀人。觀人重在言與行,識人重在德與能。在很多方面,你都沒有問題。有問題也是小問題。」
「請應老師批評指正。」
他扔給費鳴一支菸,又接著說:「如果說有問題,那也只是因為你是個直脾氣。跟直脾氣的人打交道不累。直脾氣的人不玩那麼多心眼。就是玩了心眼,我也能看出來。所以我首先選中的就是你。我知道你在校長辦公室的主要任務是起草檔案,偶爾還給葛校長開開車。革命工作當然不分貴賤,可是讓一個博士去當一名司機,未免有點太屈才了。你要開的是宇宙飛船,我就不拉你入夥了。」
他注意到了費鳴表情的變化:剛才,因為尷尬和矜持,費鳴的眸子顯得很深,現在突然變淺了,好像有點激動。事實上,他也被自己講激動了。給自己點菸的時候,火苗分明已經從打火機裡躥了出來,可他還要連續擊打多次,啪啪啪。煙點上之後,他竟然忘記鬆手了,火苗仍然燃燒著。在火苗的照耀下,他看到自己的虎口在跳動。
還有句話,他沒有說出來:鳴兒,我已經準備好了,將自己的後半生獻給儒學,獻給研究院。這不是豪言壯語,這是我的真實想法。我沒有說出來,是怕嚇著你。我是擔心你會覺得配不上我應物兄啊。
「我只是個文人,做到潔身自好,就不錯了。」
「這是什麼話?做人只做到潔身,做文只做到自品,有什麼意思?到頭來,斗室七步星移,也枉為了一介文人。」
鮑勃·迪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