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人才引進

應物兄 李洱 第2頁,共2頁

他對小喬說:「這位‘先生’曾有過重要的考古發現。濟河曾經是絲綢之路的重要河道,濟州曾經是絲綢之路的重要集散地,就是他首先提出來的。」

「您真是一個好人。」小喬說,「費鳴跟著您,有福了。」

當天,更晚一些時候,季宗慈也給他打了一個電話。作為校外人士,季宗慈竟然也知道會議的內幕。季宗慈提到,哲學系一位老師在會上也是怪話連篇,而且採用的是自問自答的方式。這位教授問道:出國留學相當於什麼?相當於一個人的成年禮?這也太誇張了吧。照這種說法,出國就相當於女孩子首次來例假,男孩子第一次遺精。那麼回國呢?留學回國又該叫什麼呢?受了孕回來生孩子了?又說,國外高校是把好學生留下,把不好的學生送走。我們倒好,把好學生送走,把人家不要的高價買進,這是不是賤賣了兒子,再高價買只猴子?季宗慈說,你聽聽,真是奇談怪論。哲學系搞不好,以前我認為是他們互相告狀,現在看來問題不是那麼簡單,因為他們拒絕和西方哲學界進行實質性接觸。

聊著聊著,季宗慈突然提出:能不能把程濟世先生的著作交給他來出版?

「程先生的事,我怎麼做得了主呢?」

「應物兄,你就別給我裝糊塗了。你瞞不了我的。我知道程先生快回來了,你是程先生最信任的人。程先生的事情,你不管誰管?」

「反正這事還早著呢。」

「書的出版週期很長的,所以必須未雨綢繆。我只要簡體字版權,繁體字版和外語版的版權,你可以給別人。有飯大家吃嘛。我這個人,你是知道的,不吃獨食。」

作為訊息靈通人士,葛道宏在會上是怎麼講的,季宗慈全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季宗慈說,他完全贊同葛道宏的說法。葛道宏在會上說了,鼓勵學生出國留學的事情,可以先放一放,因為留學費用是很高的。為了鼓勵學生出國,學校可以資助一下,但畢竟還得家長掏腰包。但是,有一點是不能再拖了,那就是不惜血本引進人才,尤其是引進國外的名師,尤其是享譽世界的大師。建一個與國外相媲美的自然科學的實驗室,往往要花費巨資,所以,人文領域的研究院可以先建一兩個。總而言之,有名師方為名校,名師為名校之本,堂堂濟大豈可無本?無本則如無轡之騎,無舵之舟也。

複述完葛道宏的講話,季宗慈說:「這篇講話,是不是費鳴起草的?」

葛道宏以前的講話,當然大都是費鳴起草的,但這篇講話是不是,他就不敢打包票了。有點像,也不太像。費鳴起草的講話稿,通常都帶有口語色彩,而且裡面通常會塞一兩個笑話。這篇講話稿,似乎有點太嚴肅了。多天之後,得知它還是出自費鳴之手,他又覺得,費鳴把握得很好。本來就是個嚴肅的事,怎麼能隨便開玩笑呢?

這一晚上,他沒有睡好。

第二天中午,葛道宏突然讓他馬上過去一趟。

還沒等他坐下,葛道宏就說,從清華大學校方獲悉,程先生清華之行推遲了。

「是嗎?為什麼?」

「據說是程先生方面提出推遲的。程先生希望春暖花開的時候再來到北京。清華方面猜測,可能是因為北京最近爆發的大規模流感引起了程先生的不安。西方媒體對此事報道甚多,大肆渲染,甚至攻擊中國的公共衛生制度。真是亂彈琴!流感跟公共衛生制度有多大關係?主要是風乾物燥嘛。那個朋友說,他其實理解程先生,因為他兒子本來要帶著洋媳婦回國探親的,看到報道都不敢回來了。」葛道宏說,「我雖然安慰了對方,但心裡卻想,不來更好!我還擔心清華將程先生扣下不放呢。別怪我多心。防人之心不可無啊。」

「西方媒體總是這樣,抓住一點,不及其餘。程先生對此向來是反感的。程先生跟cnn總裁是朋友,曾當面指出過。不過,因為說的是流行性疾病,在搞清楚事實之前,程先生謹慎一點,是必要的。」

「我當然知道。他的身體又不是他自己的。」葛道宏說,「我的想法是,你能不能儘快去一趟美國?」

「我正在辦理簽證。」

「費鳴的外語不錯,他可以陪你去。」

他明白,葛道宏現在就想讓費鳴滾蛋。校長辦公室編制已滿,費鳴不走,小喬就進不來,而小喬馬上就要畢業了。一個蘿蔔一個坑嘛。

「正好,你們去美國的時候,可以好好聊聊。」

「他來得及辦簽證嗎?好像來不及了吧。」

「來不及了?」

「您知道,美國自稱是個特殊的國家。它以為全世界的人,甚至包括外星人,要麼想做它的臣民,要麼想對它進行恐怖活動。這個國家沒有安全感。對於簽證材料的審查,已經到了變態的地步。留著絡腮鬍子都可能被拒籤。」

「他們真該撒泡尿照照自己。」

這麼說著,葛道宏就向洗手間走去了,到了門口,又回頭說道:「每次在美國過安檢,感覺能脫的都脫得差不多了,都光腳拎著褲子了,還是不行。」然後,葛道宏推門進去了。或許是因為在自己辦公室,葛道宏竟然沒有關門。不關門就罷了,還邊撒尿邊說話,「這倒無所謂,男人嘛。就是那些美國婦女,簡直敗人興致,一身肥嘟嘟的肉!她們自己不在乎,倒讓我們這些在好萊塢電影中看慣了美女的人,有些受不了。」

他也去了趟洗手間。葛道宏忘記沖水了。替葛道宏沖水的時候,他通過洗手間的鏡子,看到有一束微妙的光射向了自己的臉。鏡子中的他,顴骨略高,鼻樑筆直,而且意外地顯得年輕。他聽見自己說:「我不需要人陪。我自己去。」

這天送他出門的時候,葛道宏突然問了一個問題:「聽說你也認識鐵梳子?她請你去過桃都山別墅嗎?」

他說:「認識倒認識,但沒有交往。」

葛道宏說:「我想起來了,鐵梳子好像說過,她那個別墅就是程濟世的父親當年住過的別墅,曾毀於戰火。倒也沒有完全毀掉,只是被劉鄧大軍的炮火轟掉了半個屋頂,後牆被炸開了一個口子,院內炸出了一個大坑。鐵梳子說,它後來就變成了羊圈。鐵梳子將桃都山承包以後,將那個別墅按原樣建好了。程濟世先生小時候肯定在那裡住過。」

他想起鐵梳子曾說願意捐助儒學研究獎的事,就順口說了:「要不,你跟她說一句,讓她把別墅捐給我們?」

葛道宏立即表揚了他:「我要提出來,她當然不會拒絕。她跟我們學校有合作嘛。但這話我不適合說。」他以為葛道宏是在暗示,應該由他來說,但葛道宏隨即又補充道:「她要是乖,就自己提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