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梳子說:「我當年下鄉的時候,也親自幹過這事。偷雞摸狗!聽聽,在鄉下,偷狗不叫偷,叫摸。偷雞比偷狗要嚴重得多,相當於搶銀行了。雞屁股就是農民的銀行呀。」
什麼?她還下過鄉?可她看上去也就五十來歲。哎喲喂,這套整形美容手術做下來,鋸骨頭,去眼袋,墊下巴,花的可不止一百萬。她的臉皮很緊,發亮,發明。但仔細看去,脖子上的肉卻是松的,手背的皮也有些松。那是美容技術的死角,它說明美容技術還有很大的發展空間。他後來與費鳴談起此事的時候,費鳴說曾開玩笑地問過卡爾文:「沒想到你喜歡老女人。」卡爾文聳聳肩,嘴一撇,說,他在美國的漢語老師之一howardgoldblatt先生說過,自己最喜歡的女演員是劉曉慶,其次是陳沖,雖然劉曉慶已經六十多歲了。卡爾文接下來還說了一句半通不通的話:「老女人比小女人更裸體。」費鳴的疑問是,難道老女人的祼體具有歷史意義?屬於歷史敘事?
這會,他們終於談到了她和黃興先生見面的事。
按鐵梳子的說法,作為女性企業家代表,她是赴美訪問與美國企業家交流時,在一個冷餐會上認識黃興的。他們都有一張中國臉,都有一顆中國心,都有一副中國胃,也就能湊到了一起,說到了一起,吃到了一起,也就多接觸了幾次。她還去了黃興的公司,在加州的矽谷。在黃興公司總部,通往黃興私人辦公室的門口,有一面穿衣鏡,鏡子上竟有孔子像。黃興說,那面鏡子是他的恩師程濟世先生送給他的。說到這裡,鐵梳子站了起來,面對牆壁,好像在思考牆邊是否也擺上這麼一面鏡子。這包間的牆壁當然也是紅木包著的,但故意弄得凹凸不平,就像她的命運。然後她又說:「黃總說了,他的生意做得好,就是信了孔子那一套。他一直資助儒學研究。資助的過程,就是學習的過程。黃總說得特別好。卡卡,你說呢?」看來,卡爾文曾在美國陪同過鐵梳子。
卡爾文說:「ofcourse!說的比唱的都好聽。」
鐵梳子笑了,似乎想糾正卡爾文用詞不當,但一時又不知道從何說起。只見鐵梳子用手腕支著下巴,想了一會,說:「倒也說得過去。」
那面鏡子,其實是西漢海昏侯劉賀墓中發掘的穿衣鏡的複製品。劉賀是漢武帝的孫子,西漢第九個皇帝,也是西漢在位時間最短的皇帝,只有二十七天。就在這二十七天之內,他抓緊時間把一個皇帝能夠做的荒唐事,基本上都做完了。劉賀被廢之後,洗心革面,時常閱讀儒家典籍,瞻仰穿衣鏡中的孔子像,告誡自己在逆境中要保持內心的平靜。墓中的木牘上,即是他本人抄寫的《論語》。而鏡子上的孔子像,則是迄今所發現的最早的孔子像。
他去黃興那裡時,也曾看到那面鏡子。黃興說,那是程先生送給他的。
哦,想起來了,這個劉賀似乎有天眼,常能看到異象。比如,曾多次見到一隻白犬,三尺高,沒有頭,自項以下有點像人,沒有尾巴,卻戴著一頂帽子;還曾經在宮中看到過熊,看到過大鳥;也曾夢見蒼蠅堆積在宮階之上,約五六石,用大瓦覆蓋。派人看了,果然看到那裡有大瓦,瓦片下面果然蠅屎累累。
「黃總就是我的榜樣,而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所以我也想資助儒學研究。你不是研究孔子的嗎?這筆錢花到你身上,可不就是花到了正地方?」
「謝鐵總了。但我本人不需要啊。」
「怎麼,還有人跟錢過不去?我說的是設立一個儒學研究論文獎。不是捐給你的,是給儒學研究院的。葛道宏都跟我說了,你們要成立研究院,專門研究孔子。當年我也參加過‘批林批孔’,就算我向孔老二道歉吧。不知道吧?我每年都要贊助這個,贊助那個。濟州動物保護協會就是我贊助的。他們要一千萬。不能慣著他們。別以為我不知道,那錢大都花到他們自己身上了。我給了他們五十萬。夠用了。我讓他們先把流浪狗、流浪貓保護起來,比如可以先把它們結紮了。現在,我把錢花到你身上,花到孔子身上,豈不更有意義?我跟葛道宏校長說了,他說了三個字:好,好,好!但你是知道的,那些大領導,每天忙得四腳不沾地,說過就忘了,需要你跟在屁股後面落實。」
現在談論這樣的問題未免太早了。葛道宏也可能是隨口那麼一說。三杯酒下肚,隨口答應一些事情,但過後又不認賬,這是常見的事。
他說:「這是大事,我得想一下。我也得再向葛校長請示一下。」
鐵梳子說:「我等著你的答覆。」
他趕緊轉換了話題:「你經常給狗結紮?」
鐵梳子說:「它們苦了一輩子了,不能再讓它們的子孫後代跟著受苦了。那就乾脆別生了,結紮了算了。這也是對它們好。當年下鄉的時候,我吃過它們。算是對它們的一個補償吧。有人說,鐵總夠大方的。說對了,事業做到一定份上,花自己的錢就要像花別人的錢一樣大方。我就是這樣的人。」
他端起酒杯,向鐵梳子敬酒。
卡爾文說:「唱唱這個紅酒好不好?」
鐵梳子說:「卡卡帶來的智利紅酒。禮輕情義重,咱們就給他一個面子?」
不就是有點酸嘛。對於紅酒,他歷來喝不出好壞,只會覺得它酸、比較酸或者很酸。果然是酸的。是比較酸還是很酸,他沒有品出來。他說:「好酒。」
他順便問了一句:「卡爾文這次回來,到底有何貴幹?」他還順便開了個玩笑,「是回來玩呢,還是回來工作?不會又要充當某國的專家吧?」
鐵梳子倒不避諱這個話題:「那個啊,嗨,那是救場。救場如救火。我誇他是個活雷鋒呢。這次不讓他救場。這次他是來談合作的。卡卡,把你的使命給應物兄先生彙報一下?」
「報告應夫子,我這次回來,除了看望您,向您請教問題,還要與鐵總合作,全方位合作。」卡爾文說。
全方位合作?當然也包括肉體嘍。一個場景閃現在他的腦子裡:卡爾文和她躺在一起,黑白分明,就像扣在一起的兩把勺子,只是一個已經鏽跡斑斑,另一個又黑又亮。他還想起了卡爾文的一個綽號。據說卡爾文一低頭就可以咬住自己的生殖器。真是沒事幹了。你咬那個幹什麼啊?這個說法最早是在部分女生中傳開的,她們由此給他起了個綽號:卡咬咬。
「我們要在國外做一個酒店專案。利用卡卡的人脈,在乞力馬扎羅山下開設連鎖酒店。您是知道的,有錢人把中國的名山都爬遍了,現在熱衷於爬國外的名山。我瞄準的就是這些人。應該讓那些有錢人在國外也能享受到中國特色的酒店服務:吃火鍋,喝綠茶,打麻將,用中藥泡腳,所謂賓至如歸。」
「熊貓!還要修建熊貓館。」卡爾文說。
「養熊貓?把熊貓運到非洲?」
「用大猩猩來換你們的熊貓,」卡爾文模仿著大猩猩的捶胸動作,「不行嗎?」
這時候,那個穿著太極服的人又進來了,問道:「師傅說,套五寶火候還不到,但已經可以吃了,還上嗎?」
鐵梳子說:「火候不到,怎麼能端上來呢?那不是砸自己的牌子嗎?」
葛浩文。
嚐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