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啊好啊。要是那些博士當中真冒出來個人才,我也算是有功之人。要是一個人才都冒不出來,那就當餵狗了。說得不好聽,別在意啊。」
跟往常一樣,這套書的主編依然是喬木先生和姚鼐先生。按照慣例,應物兄和芸娘應該做副主編,但他們都沒有做。那麼是誰做的副主編?是人文學院的院長張光鬥。最後的協議也是張光鬥代表人文學院籤的。不過,說是副主編,但最後印出來的書上,寫的卻是執行主編。張光鬥說,鐵梳子有個小小的要求,就是通過一種方式,哪怕只是一句話,能夠讓人感覺到桃都山與學術界的聯絡。他就隨口說了一句話,這句話後來印在每本書的扉頁上:
桃都春風一杯茶,學界夜雨十年燈
一些未能入選的博士生,還有他們的導師,硬是雞蛋裡面挑骨頭,說這兩句詩是對黃庭堅的「桃李春風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的抄襲。當然,他們更多的還是指責有些論文缺乏原創性,只是資料的堆積。張光鬥是新聞系出身,聽到這些議論,就充當一個新聞記者,跑到他這裡來進行新聞調查了。我們的應物兄承認這兩句話確實是對黃庭堅詩句的化用。他告訴張光鬥:「但是黃庭堅的詩句也化用了別人的詩。杜甫的《春日憶李白》你知道吧?你肯定知道的。裡面有‘何時一樽酒,重與細論文’一語。杜甫還有一首《夢李白》,裡面有‘江湖多風波,舟楫恐失墜’一語。你看,黃庭堅不用則已,一用就用了杜甫兩首詩。」
「厲害了,我的黃庭堅。」張光鬥說。
哦,張光鬥教授這是要說什麼?他不明白。但他順著張光斗的話頭,說:「厲害的是,他還化用了李商隱的《夜雨寄北》。你肯定知道的,裡面有‘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一語。」
「明白了,我就知道他們是瞎胡鬧。」
「我將黃庭堅詩中的‘桃李’換成‘桃都’,是為了——」
「明白,明白。你是要暗示這套書與桃都山連鎖酒店的關係。這個我是支援的。順便替桃都山酒店做個軟廣告嘛,也算還了那娘們一個人情。以後不是還想從她那裡再搞點錢嗎?老鼠拉木鍁,大頭在後邊。」
那套書只出了兩輯就停了。原因嘛,還是因為有人鬧,越鬧越兇。鄭樹森就鬧得挺歡。作為魯迅研究專家,鄭樹森把第二輯中一部關於《野草》的論著,批駁得體無完膚。那個博士生在戴上博士帽的當天就跳樓了。幸虧落在了樓下的腳踏車棚上。張光鬥說:「這次好不容易捂住了,下次還能捂住嗎?那人文學院可就要出大名了,要上頭條的。」
「你應該找鄭樹森他們談談。」
「談什麼?還沒開口,人家就說,但我坦然,欣然。還說,我將大笑,我將歌唱。」
事實上,這也是他看到金彧列印的那份協議,猜到金毛的主人可能就是鐵梳子的時候,既發愣又浮想聯翩的原因:她是不是想通過這種方式,把那一百萬賺回去?
現在看來,好像不是這麼回事。
兩支菸抽完,鐵梳子回來了。鐵梳子手裡拿著剛列印出來的照片,一共兩張:一張是她和黃興在加州矽谷的合影;一張照片竟然是她在騎驢,牽驢的是誰?還是黃興。兩張照片都被她放大了。奇怪得很,這兩張照片上的她都比他在卡爾文的微信裡看到的要年輕,當然更比她現在的樣子年輕。剛才,她其實是去修圖了。她要把修過的照片送給他作為紀念。
「不餓吧?那咱們聊會兒再吃?」鐵梳子說。
她先解釋了下午發生的事。她的解釋從罵人開始。先罵的是那個死丫頭,也就是金彧。死丫頭,把她的意思完全、徹底弄反了。木瓜確實咬了哈登一口。這不值得大驚小怪,因為咬來咬去本來是狗的天性。咬是正常的。狗嘛,再名貴的狗也是狗。不咬反而是不正常的。真要追究責任,那麼錯在哈登。這個哈登!護士給你修趾甲、按摩的時候,你只管閉目養神就行了,可是一看到別的狗進來,你就開始哼哼嘰嘰的。這是什麼?這是炫富啊。你是想在木瓜面前炫耀你有多舒服。別說木瓜是條狗了,就是人,心裡也會有情緒的。後來都被木瓜咬了一口,還像個沒事人一樣,也不報告。它還以為自己是工傷呢。其實,你有什麼好牛的?你已經是條老狗了,每天不是這裡疼,就是那裡癢,總之離死不遠了。人家木瓜呢,正在盛年,好日子還長著呢。人家雖然是個串兒,但血統越雜,身體越好。人家很可能成為開宗之狗呢,成為某種狗的始祖。哦,對了,木瓜已經閹了,閹過之後活得更長,清心寡慾,延年益壽嘛。還有,你很少能夠跟同伴在一起玩,你的同伴是蒙古細犬,跟你不是一家人。木瓜在路上走,卻會常常碰到自己家人。總之,你有什麼好牛的?
接下來,她又說,她之所以帶哈登和木瓜去檢查身體,是因為她的擔心是雙向的。既擔心木瓜傳染了哈登,又擔心哈登傳染了木瓜。哈登已經幾年沒有打防疫針了。不管什麼狗,年齡大了,都容易瘋掉。就跟棗樹一樣,樹齡一大,就容易得棗瘋病。好在兩條愛犬都很健康,她心中的一塊石頭才落地。
她講的時候,卡爾文頻頻點頭。
必不可少的,鐵梳子還是提到了那份協議。當然還得從那個死丫頭罵起。完全是死丫頭生搬硬套。問題的實質是犯了「左」傾錯誤。我們既要反「左」,也要反右,但主要是反「左」。說到這裡,鐵梳子簡單提了一下,說濟州有個動物救助協會,主要是對那些流浪狗、流浪貓採取一些必要的行動,把它們圈起來,管起來,免得它們傳播瘟疫。城區不能養大狗,但有些市民就是不聽話,非要養大狗。有本事你住到郊區別墅啊,那裡可以養。對於這種情況怎麼辦?有必要制定一個條例,對違規者進行高額罰款。因為爭議太大,這個條例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出籠。怎麼辦呢,有必要通過高額罰款的方式,讓他們主動放棄。以前,曾經出現過大狗咬傷金毛的事,唉,這個詹姆斯啊,這個哈登啊,這個詹姆斯·哈登啊,吃一塹,長一智,你說你怎麼就不長記性呢?上次就是因為炫富被咬的。就是不處死它,它早晚也會從詹姆斯·哈登變成本·拉登。好,先不說它了。總之,當時就是罰款了十二萬。那是條昆明犬,狼青。主人當然捨不得。捨得的話,你就不是人了,自己養的狗怎麼能放棄呢?但是你要捨不得,你就得交十二萬。最後,那個人被迫放棄了。我看他一個大男人,哭哭啼啼的,也有些於心不忍,允許他去看了兩次。知道了吧,那個死丫頭竟把這個事情套到了木瓜身上。條例是指導性的,要靈活應用。我為什麼說她犯了「左」傾錯誤?問題就在這。我已經嚴肅批評了她,說她犯了「左」傾錯誤。她自己認錯態度比較好,說這相當於醫生拿錯了藥方,又忘掉了辨證施治。能認識到這一步,需要表揚。但是嚴格說來,這還是形而上學的問題。她終於想通了,說了一句話:「形而上學害死人,我該死。」
他終於插了一句:「她其實是個好員工,很負責。」
鐵梳子說:「謝謝你。但是,閉門思過還是少不了的。我準備把她下放到基層鍛鍊幾天。」
卡爾文說:「不怪她,主要怪那兩個日狗的。」
「嘴巴乾淨點!」鐵梳子說,「怎麼,我們卡卡也要替金彧說情?」
卡爾文急了,說:「no!no!no!」
鐵梳子淡然一笑,說:「應物兄先生,怎麼跟你說呢,金彧其實是個好姑娘,只是心神不定,一會想讀書,一會想創業。說話很直,品位還是有些問題。有些話我沒辦法跟她說。找個大領導,找個小日本也行,或者找個愛國華僑,幾年混下來,品位就上去了,腔調就完全不一樣了,相當於碩博連讀了。你有沒有合適的人選,結沒結婚都無所謂,給我們金彧介紹一個?」
他儘量顯得誠懇:「她跟著你就行了。」
她說:「她也是這麼對我說的。」她優雅地彈著褲子上的褶皺,就像彈著灰塵,「至於那兩個蠢蛋嘛,已經滾了,滾蛋了。」
見《中庸》第十九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