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吧,聽說陳臺前後有三個母親。」
進了房間,他看到一張小餐桌上擺了四個冷盤,紅酒已經醒上。冷盤是兩葷兩素:一盤耳絲,一盤香腸;一盤西芹,一盤百合。酒是波爾多幹紅。吃豬耳朵,喝法國乾紅?再來一盤紅燒大腸就更好了。哦,鍋裡還真的滷著一份豬大腸。
「先生呢?」
「這次真的是去日本了。我去機場就是送他的。」
她喝起法國乾紅,就像喝啤酒。碰過杯之後,她拿出了她修改補充後的稿子,說請主編看看有沒有什麼知識性錯誤。他又看到了費鳴那段話。
「這段話,作者本人修改過了嗎?」
「沒有。他的話還真的不需要改動。這個人,有意思。」
他想看海泡石菸斗,但是她不說,他不好意思主動提起。
「你在想什麼呢?」她問。
他認為她說的是費鳴,所以他就說:「你在想什麼,我就在想什麼。」
奇怪得很,她突然一本正經地說:「罰站!站起來。」
他糊里糊塗地就站了起來。
她也站了起來,放下杯子,捅了他一拳:「你怎麼這麼流氓?」
捶向他的拳頭並沒有收回來,它展開了,摟住了他的腰。隔著毛衣,她小小的乳房貼在他的胸口。如果說他沒有想過拒絕,那顯然不符合事實,但事實是他又確實沒有把她推開。她的手從背後伸進了他的毛衣,似乎只是想暖暖手。接下來,他的動作如同鏡子的反射,當她把他的毛衣掀起的時候,他也把她的毛衣掀了起來。她轉過身去,解開了乳罩。當她再次轉過身來,她還悄悄地用手託了一下,似乎並不那麼自信。她的乳頭很大,如飽滿的桑葚。乳暈很深。
他想起看過的一些色情畫:畫家總是將女人的乳暈塗成紅色,就像張大的嘴巴,而乳頭就像伸出的舌尖。她呻吟了一聲,說:「咬它。」
她熟練地用牙齒撕開套子的包裝,給他戴上了。套子的包裝紙就放在那沓稿子上,稿紙的上面,就是費鳴的電話號碼。他耳邊又響起了費鳴打電話的聲音。一種幻覺油然而至:費鳴好像就在這個房間裡。
他很快就軟了下來:「對不起,我還從來沒有這樣過。」
「這麼說,朗月遇到好人了?」
「我肯定不是壞人。」
「那你妻子有福了。」
我或許應該告訴她,我和妻子分居了。但話到嘴邊,他卻沒有說出來。在她唇舌的刺激下,他終於恢復了生機。他已經很久沒有碰過女人了。這一次他沒有戴套。她說,她正處於安全期。那滾燙的肉鞘,讓他陷入了迷狂。
後來,當他悄悄地把發麻的手臂從她身下抽出來的時候,他好像看到外面的雪光映入了窗簾。這當然是不可能的,因為這是九樓。他順便進行了一番自我分析:為什麼會有這種幻覺?這就像我書中寫到的,做愛之後,我不但沒有獲得滿足,反而有一種置身於冰天雪地的感覺。她上了趟洗手間。在絕對的安靜中,他聽見了她嘶嘶撒尿的聲音。哦不,置身於冰天雪地,你會感到清冽、潔淨,而我現在感受到的只是齷齪。
他儘量離洗手間遠一點,離那種聲音遠一點,離那種齷齪遠一點。客廳裡擺著兩隻書架,書架上擺著一些影視明星的傳記和畫冊。兩個書架之間,掛著一幅字。他想等她出來,找個藉口儘早離開。在等待中,他看著那幅字:
春日在天涯,天涯日又斜。
鶯啼如有淚,為溼最高花。
落款很有意思:隹二枚。多麼奇怪的名字。這個人寫得相當隨意,又遒勁,又稚嫰。這個人不是書法家。書法家有自己的套路,無論是字型還是佈局。它甚至不是寫在宣紙上,而是寫在一張方格紙的背面。隹二枚?這個名字有講究。《說文》中說:雙,隹二枚也。也就是兩隻鳥的意思。
這是李商隱的《天涯》。在李商隱的詩中,最樸素易懂,又最悲傷。這首詩掛在這裡,似乎不大妥當。她終於從洗手間走了出來,已經補上了口紅和眼影,並且穿上了外套,好像正要出門。她雙手插兜,歪著頭問道:「喜歡這幅字?喜歡可以拿走。」
「我怎麼能奪人所愛呢?」
「不是什麼名人寫的。聽說是個科學家。清風去採訪他,他正在寫字。她說了聲喜歡,他就隨手甩給她了。她其實並不喜歡,不然她也不會送給我。她不知道,我也不喜歡。那個‘淚’字有點扎眼。正好請教一下,什麼叫‘最高花’?」
「樹頂上的花,最高處的花。」
他該告辭了。她也沒有挽留他。海泡石菸斗的事,他們都已經忘了。他發誓再也不見她了。當他出來的時候,他感到情緒糟透了,真的糟透了。髒乎乎的雪水又進入了他的鞋子。糟透了,感覺真的糟透了。這事是怎麼發生的?她要不提起費鳴,不說是要商量費鳴的事,我會跑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