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四個人都像步行的禿鷲端著翅膀一樣端著胳膊,八隻腳連續不斷地踢著司馬糧和沙棗花。沙棗花嘶啞地哭叫著,司馬糧一聲不吭。他們倆的身體在地上翻滾著。月光下,那四個傢伙好像在跳著奇怪的舞蹈。
母親跌倒了,但她頑強地爬起來。她的手死死地抓住了魏羊角的肩膀。這個最陰毒、最狡詐的傢伙,把兩個曲起的胳膊肘子猛地往後搗去——正搗在母親的雙乳上——母親大叫了一聲,後退著,一屁股坐在地上。我撲在地上,讓臉貼著泥土。我感到黑色的血從我眼窩裡沁出來。
他們繼續踢著司馬糧,兇狠程度早已遠遠超出了打架鬥毆的界限。司馬糧和沙棗花危在旦夕。這時,一個身體特別高大、滿頭亂髮、滿腮鬍鬚、滿臉煤灰,渾身上下黑透了的人從廢磚窯裡鑽出來。他的腰背不甚靈活,腿也有些僵硬。他從窯溝裡笨拙地爬上來,提著鐵錘一樣的大拳頭,只一下子,便將巫雲雨的肩胛骨砸斷了。這個「英雄」哀號著坐在了地上,其餘三個好漢停住腳。魏羊角驚叫一聲:「司馬庫!」他剛要轉身逃跑,就聽到司馬庫怒吼了一聲,好像平地裡起了一個炸雷,把他們全都震住了。司馬庫掄起鐵拳,第一拳打得丁金鉤眼珠迸裂,第二拳打得郭秋生嘔出了膽汁,第三拳還未舉起,魏羊角便跪在了地上,磕頭如搗蒜,嘴裡連聲求饒:「老爺,老爺,饒了我吧,我是被他們逼著來的,我不來他們就揍我,把我的牙都打出血來了,老爺,饒了我吧……」司馬庫猶豫著,踢了他一腳。魏羊角就勢往後翻滾,然後像兔子一樣逃跑了。很快,在通往村莊的道路上,傳來了他狗叫一樣的喊聲:「抓司馬庫啊——還鄉團頭子司馬庫回來了——抓司馬庫啊——」
司馬庫把司馬糧和沙棗花拉起來,又把母親拉起來。
母親哆嗦著問:「你……你是人還是鬼?」
「老岳母哇——」司馬庫哭了半聲,隨即收腔。
司馬糧大叫:「爹,真的是你嗎?」
司馬庫道:「我的兒,你是好樣的!」
「老岳母,家裡還有什麼人?」司馬庫問。
「你啥都不要問了!」母親焦急地說著,「快跑吧!」
焦急的銅鑼聲和尖厲的槍聲從村子裡傳來。
司馬庫抓起巫雲雨,一字一頓地說:「小畜生,跟村裡那些土鱉們說,誰要敢欺負我司馬庫的親人,我就殺他家個雞犬不留!你記住我的話沒有?」
「記住了,記住了……」巫雲雨連聲答應著。
司馬庫一鬆手,他就癱在了地上。
「快跑吧!祖宗……」母親用巴掌拍打著地面,著急地催促著。
司馬糧哭著說:「爹,我跟你走……」
司馬庫說:「好兒子,還是跟著姥姥吧。」
司馬糧說:「爹,求求你,帶上我吧……」
母親道:「糧兒,別纏著你爹啦,快讓他走!」
司馬庫跪在母親面前,磕了一個頭,淒涼地說:「娘!孩子就託付給您了!俺司馬庫欠您的債,這輩子還不了,就等我下輩子還吧!」
母親哭著說:「我沒把鳳兒和凰兒看好,你不要記恨我……」
司馬庫道:「不怨您,我已經給她們報了仇。」
母親說:「走吧,走吧,遠走高飛吧,什麼仇,什麼怨,越報越深啊……」
司馬庫爬起來,跑進土窯。等他從土窯裡鑽出來時,身上多了一件大蓑衣,懷裡多了一挺輕機關槍,他的腰裡,纏著一圈又一圈銀光閃閃的子彈。他一閃身,便鑽進了高粱地。高粱棵子嘩啦嘩啦響著。母親喊著:
「你聽我一句話,遠走高飛,不要濫殺人!」
高粱地平靜了。月光如水,洋洋灑灑落下。浪潮般的人聲,從村子裡湧出來。
在魏羊角的帶領下,村裡的民兵和區裡的公安員,打著燈籠,點著火把,扛著步槍、紅纓槍,亂紛紛地跑到了土窯前。他們做張做勢地包圍了土窯。裝著一條塑膠腿的楊公安員趴在一堆磚坯後,用一個鐵皮喇叭筒子往窯裡喊話:「司馬庫!投降吧!你跑不了啦!」
喊了半天,窯裡也沒有動靜。楊公安員掏出盒子槍,瞄著磚窯黑洞洞的窟窿打了兩槍。子彈打在窯壁上,產生了嗡嗡的迴音。
「拿手榴彈來!」楊公安員對身後喊。一個民兵貼著地皮像蜥蜴一樣爬過來,從腰裡拔出兩顆木柄手榴彈,送給楊公安員。楊公安員擰開彈蓋,拉出弦,掛在指頭上,然後一欠身,將手榴彈扔進窯裡。扔完手榴彈他急忙伏下身,等待著爆炸。終於爆炸了。他又扔過去一顆手榴彈,又爆炸了。爆炸的聲波漸漸遠去,窯裡更加寂靜。楊公安員又用鐵皮喇叭喊話:「司馬庫,繳槍不殺!我們優待俘虜!……」回答他的喊話的,只有蟋蟀的低吟和遠處水溝裡青蛙的高唱。
楊公安員壯著膽子站起來,一手捏著手電筒,一手握著盒子槍,對後邊喊道:「跟我上!」兩個膽大的民兵,一個端著步槍,一個端著紅纓槍,彎著腰跟在楊公安員背後。楊公安員每走一步,塑膠假肢就嘎吱一聲,同時他的身體也歪扭一下。他們就這樣平安無事地走進了舊窯洞。一會兒工夫,他們就從窯裡鑽出來。
「魏羊角!」楊公安員大吼著,「人呢?」
魏羊角說:「我對天發誓,司馬庫就是從這窯裡鑽出來的,不信,不信你問他們!」
「是不是司馬庫?」楊公安員逼視著巫雲雨、郭秋生——丁金鉤已經昏死在地上了——不高興地問,「你們是不是看錯了?」
巫雲雨膽怯地望望高粱地,支吾道:「好像是……」
「就他一個人嗎?」楊公安員逼問。
「就他一個……」
「帶武器沒有?」
「好像……抱著一挺機槍……渾身上下都纏著子彈……」
巫雲雨一語未了,楊公安員與幾十個民兵像被攔腰斬斷的野草一樣,七折八斷地趴在了地上。
第三十三節
階級教育展覽在教堂裡進行。長長的學生隊伍剛剛到達大門口,就像接到了命令,放開喉嚨哭起來。幾百個學生——大欄小學已擴建成高密東北鄉中心小學——的哭聲,把一條街都震動了。新來的校長站在教堂大門的石階上,撇著外鄉口音,大聲地勸說著:「同學們,同學們,剋制,剋制啊!」他摸出一塊灰色的手絹,沾了沾眼睛,並響亮地擤了擤鼻子。
停止哭泣的學生隊伍,在老師的帶領下,魚貫進入教堂,一排排站定。學生們密集在用石灰畫出的方框裡,沿著牆壁,閃開了一圈空地。牆上掛滿了一幅幅用五彩的墨水畫成的圖畫,每張圖畫下都配有文字解說。
四個女解說人,每人拄著一根教鞭,站在四個牆角上。
第一位女解說人是我們的音樂教師紀瓊枝,她因為毆打學生受了嚴重處分。她的臉色發黃,神色沮喪,原先美麗而活潑的大眼睛變得死氣沉沉。新近調來的區長揹著槍,站在馬洛亞牧師的講經臺上。紀瓊枝用教鞭指點著圖片,用標準的京腔,朗讀著圖片下的文字。
前十幾幅圖畫,介紹了高密東北鄉的自然環境、歷史沿革和解放前的社情。然後便在一張畫上,出現了一團糾纏在一起的、吐著紅信子的毒蛇。毒蛇的頭上,都標著名字,其中一條頭顱特別發達的毒蛇上方,寫著司馬庫和司馬亭的父親的名字。「在這些吸血毒蛇的殘酷壓榨下,」紀瓊枝麻木而流暢地讀著,「高密東北鄉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熱當中,過著牛馬不如的生活。」她的教鞭指向一張圖畫,畫上畫著一個臉像駱駝一樣的老太婆,挎著一個破籃子,拖著一根要飯棍,一個瘦得像小猴一樣的女孩拽著她的破爛的衣角,幾片從畫面左上方拖著幾道斷斷續續的黑色線條飄落下來的黑色樹葉表示著寒風凜冽。「有多少人家背井離鄉,逃荒要飯,被地主家的惡狗咬得腿上鮮血淋漓。」紀瓊枝說著,教鞭自然地移到另一張畫面上:兩扇開了一條縫的黑漆大門,門上方畫著金字匾額,匾額上寫著三個大字:福生堂。門縫中,伸出一顆戴紅纓瓜皮小帽的腦袋,這當然是個作威作福的地主崽子。奇怪的是,這地主崽子竟被畫得面若粉團、目若朗星,一點也不可恨,倒有九分可愛。一條特大的黃狗,正在咬著一個男孩的腿。這時,一個女學生抽泣起來,她是沙口子村來的學生,十七八歲的大姑娘了,現在就讀二年級。學生們都好奇地望著她,想探究她啼哭的原因。有一個人在學生隊裡振臂高呼口號。紀瓊枝的解說被打斷。她拄著教鞭,耐心地等待著。那個帶頭喊口號的人,用可怕的嗓門,帶頭號哭起來。他的眼裡沒有淚,白眼球上佈滿血絲。我側目觀察著旁邊的同學,他們都大哭了,哭聲如潮,一浪高過一浪。校長站在一個很顯眼的位置上,用手絹捂住整個的臉,右手攥成拳頭,捶打著胸脯。我左邊的張中光,雀斑臉上抹著一道道發亮的口水,他用雙手輪番拍打著胸脯,不知道是表示憤怒還是悲痛。他家劃定的成分是僱農,但在解放前的大欄集上,我經常看到這個僱農的兒子,跟著他的靠賭博為生的爹,雙手捧著用新鮮荷葉包著的紅燒豬頭肉,走一步咬一口,弄得兩個腮幫子連同額頭上,都是明晃晃的豬油。那張吃夠了肥豬肉的嘴,極大地咧開著,哈喇子掛在他的下巴上。我右邊的一個豐滿的女孩,雙手拇指外側,各生著一根又黃又嫩的像新鮮姜芽兒一樣的枝指。她的名字,似乎叫杜箏箏,但我們都稱她為杜六六。她雙手捂著臉,發出咕咕的像鴿哨一樣的哭聲,那兩根寵物般的小枝指,在她手上像肥豬崽的小尾巴一樣撥浪著,兩道漆黑的陰森森的光線,從她的指縫裡射出來。當然,我看到,更多的同學們,都是真正的淚流滿面。大家都很珍惜臉上的淚水,沒有一個人捨得擦去。我實在擠不出眼淚,而且搞不明白,幾幅畫技拙劣的水粉畫,難道真的能刺痛同學們的心?為了不過分顯眼——因為我發現杜六六陰森森的目光一遍遍在我臉上掃蕩,我知道她跟我有深深的仇怨。我跟她在課堂上同坐一條板凳,端著油燈上夜學的晚上,她的生著枝指的手,曾經悄悄地撫摸我的大腿,但她的嘴裡卻嘰裡呱啦地念著課文。當時我驚慌地站起來,破壞了課堂紀律,受到老師的批評,我便說出了實情。這毫無疑問是渾蛋的行徑,男孩絕不應該拒絕女孩的撫摸,即使拒絕,也不應該當眾揭發,這是我在幾十年後才認識到的道理,甚至我還有些後悔,為什麼不……但當時,她那兩隻肉蟲子一樣蠢蠢欲動的枝指,實在太讓我恐怖太讓我反感了。我的揭發讓她無地自容,幸虧是晚自習課,油燈昏暗,每人面前共有西瓜般大一塊黃光。她的頭低垂著,在後邊的那些大男生的淫猥的笑聲裡,她囁嚅著:「我不是故意的,我想摸他的橡皮用一下……」我渾蛋透頂地說:「不,她是故意的,她擰痛了我。」「上官金童!住嘴吧!」除了教音樂還兼教我們國文的紀瓊枝嚴厲地制止了我。從此,我就成了杜箏箏的仇敵,有一次我從書包裡摸出一條死壁虎,我懷疑就是她塞進去的。今天,在如此嚴肅的場合裡,只有我一個人臉上既沒有口水更沒有淚水,問題是多麼嚴重。如果杜箏箏要報仇……後果不堪設想。我抬起雙手,捂住了臉,嘴半張,試圖發出偽裝的哭聲,但我無論如何也哭不出來。
紀瓊枝猛烈地提高了嗓音,壓倒了所有的哭聲:「反動的地主階級,過著花天酒地的生活。司馬庫一個人就娶了四個老婆!」她的教鞭,不耐煩地敲打著一幅畫面,那上邊,被畫成狼頭熊身的司馬庫,伸出長長的、生長著黑毛的臂膊,摟著四個妖精:左邊兩個人首蛇身,右邊兩個屁股後拖著黃色的蓬鬆尾巴。在她們身後,還有一群小妖。這些小妖,顯然都是司馬庫繁殖的後代,我心目中的少年英雄司馬糧也在其中,哪一個是司馬糧呢?是那個額角上生著兩片三角形的貓耳的貓精,還是那個尖尖嘴巴、穿著小紅襖、舉著兩隻細小爪子的老鼠精?我感到杜箏箏陰涼的目光又一次掃過來。「司馬庫的四姨太太上官招弟,」紀瓊枝的教鞭指向一個拖著狐狸尾巴的女人,用一種高亢但是毫無感情色彩的聲音說,「吃夠了山珍海味,最後專門要吃黃腿小公雞腿上那層黃皮,為了滿足她的奢欲,司馬庫家被宰殺的黃腿小公雞堆積如山!」造謠啊!什麼時候我二姐吃過公雞腿上的黃皮子?我二姐是根本不吃雞的。司馬家的公雞屍體更沒有堆積如山!他們對二姐的侮辱使我心裡充滿了憤怒和委屈,含義複雜的淚水奔湧而出。我毫不吝惜地擦掉它們,但它們持續不斷地冒出來。
紀瓊枝把負責的部分解說完畢,便退到一邊,疲倦地喘息著。接下來由一個剛剛從省城調來的姓蔡的女老師繼續講說。她細眉單眼,嗓音清脆,未曾開言,眼睛裡已汪著淚水。這一部分有一個噴吐著怒火的標題:還鄉團的滔天罪行。她恪盡職責,像教讀生字一樣,用教鞭的圓頭,一個挨著一個,把標題點了一遍。第一幅畫面:一團黑雲在右上方,黑雲裡隱約著一鉤彎月,左上方還是黑色的樹葉拖著幾縷黑線,但這裡表示著秋風而不是冬風。在烏雲彎月下,在肅殺秋風裡,高密東北鄉的萬惡之首司馬庫,身穿軍上衣,斜挎武裝帶,張著大嘴露出鋸齒獠牙,耷拉著一條滴著鮮血的紅舌頭,從肥大的衣袖裡伸出來的左爪子攥著一把殺缺了口的、滴著血的牛耳尖刀,右邊的爪子,握著一支匣槍,槍口前有幾簇畫技拙劣的火花,說明匣槍正在發射著子彈。他竟然沒穿褲子,軍裝的下襬一直垂到粗大的拖到地面的狼尾巴上。他的下肢畫得很矯健,但過分粗大,與上肢不協調,不像兩條狼腿,像兩條牛腿,不過爪子還是犬科動物的爪子。在他身後,緊跟著一群兇殘、醜陋的動物,一條脖子揚起、噴射著紅色毒液的眼鏡蛇——「這是沙樑子村的反動富農常希路,」蔡老師用教鞭點著眼鏡蛇的頭說,「這一個,」她指著一條野狗,「是沙口子村的惡霸地主杜金元。」杜金元倒拖著一根當然沾滿鮮血的狼牙棒,在他的旁邊,是王家丘的兵痞胡日奎,他基本保持著人的體形,但那張狹長的臉,卻更像一頭騾子。兩縣屯的反動富農馬青雲,活脫脫是一頭笨重的熊。總之,是一群兇殘的動物,在司馬庫的帶領下,手持利器,殺氣騰騰地向高密東北鄉撲來。
「還鄉團進行了瘋狂的階級報復,他們在短短的十天時間內,用各種難以想象、令人髮指的殘酷手段,殺害了一千三百八十八人。」她用教鞭向那一大片表現還鄉團殺人場面的畫面指了指。學生們掀起了一個號哭的大高潮。那些畫面,像一部展開放大了的酷刑辭典,圖文並茂,色彩豔麗,觸目驚心。開首幾幅,表現了傳統的殺人方法,譬如刀斬,譬如槍斃。後邊漸入創新境界。「這是活埋,」蔡老師指點著畫面說,「顧名思義,所謂活埋,就是把人活活埋掉。」一個很大的土坑裡,站著幾十個面如土色的人,坑上,又是司馬庫,在指揮著還鄉團匪徒往坑裡填土。「據倖存下來的貧農老大娘郭馬氏揭發,」蔡老師讀著下面的說明文字,「還鄉團匪徒埋人埋累了,就讓被捉的革命幹部和基本群眾自己為自己挖坑,然後互相埋掉。土埋到胸口時,人就喘不動氣了,胸膛像要炸開一樣,血都逼到了頭上,這時,還鄉團匪徒對準人頭開一槍,鮮血和腦漿,便能躥出一米多高。」畫面上,一顆露出地面的人頭上,確實躥出了一股噴泉一樣的血液,一直升騰到畫面的頂端,才像櫻桃珠兒般散開、下落——蔡老師臉色蒼白,她好像有些頭暈,學生們的哭聲,震得房脊都在哆嗦,但這時,我的眼睛裡沒有了眼淚。按照畫面上標出的時間,司馬庫率領還鄉團在高密東北鄉瘋狂大屠殺的時候,我正跟隨著母親與革命幹部、積極分子一起,往東北沿海地區撤退。司馬庫,司馬庫,他真的會這般兇殘嗎?——蔡老師確實頭暈了,她的頭靠在畫面上的埋人坑裡,一個小小的還鄉團揚起一鍁泥土,似乎要把她埋掉。她的臉上佈滿了透明的汗珠。她的身體漸漸下滑,那張用圖釘按在牆上的畫片子,被她的腦袋拖下來。她坐在了牆根前,畫片子矇住了她的頭,牆上的灰白色泥土,刷刷拉拉地落在了畫片上。
這突發的事件,壓制了學生們的號哭。幾個區幹部跑上來,把蔡老師抬了出去。區長,一個臉上有半邊痣的、五官端正的中年人,手壓著屁股後邊的匣槍木套子,非常嚴肅地說:「同學們,同志們,下邊,我們請沙樑子村貧農老大娘郭馬氏給我們報告她親身的經歷。請郭大娘!」他對著幾個年輕的區幹部說。
大家都望著那扇由教堂通向馬洛亞牧師住處的破敗小門,彷彿在等待著一位名角的出場。安靜,安靜,安靜突然被打破,一道悠長的哭聲,從前院裡傳過來。兩個區幹部,用屁股頂開門,攙扶著郭馬氏走了進來。郭馬氏一頭灰髮,用衣袖捂著嘴,仰著臉,哭得痛不欲生。大家跟著她,哭了足有五分鐘。她擦擦臉,抻抻衣襟,說:
「孩子們,別哭了,死人是哭不活的,活人呢,還得活下去。」
學生們止住哭聲,一齊望著她。我感到她的話聽起來簡單但含意深長。她顯得有些拘謹,慌亂地說:「說什麼呢?過去的事了,不說也罷。」她竟然轉身要走,沙樑子村的婦女主任高紅纓跑過來拉住她,說:「大娘,不是說好了嗎?怎麼臨時又變卦?!」高紅纓明顯地不高興了。區長和顏悅色地說:「大娘,您就把還鄉團埋人的事說說吧,讓孩子們受受教育,別忘了過去,‘忘記過去,就意味著背叛’,這可是列寧同志說的。」
「既然列寧同志也讓俺說,那俺就說說吧。」郭馬氏長嘆一聲,道,「那天晚上,是個大滿月兒,在月光下繡花都行。這麼亮的晚上,真是少見,小時候聽老人說,早往年鬧長毛的時候,也出過這種白月兒。我睡不踏實,總覺著要出大事,索性不睡了,想去找西衚衕福勝他娘借個鞋樣子,順便拉拉給福勝說媳婦的事兒,俺孃家有個侄女兒,到了找婆家的年齡了。俺剛一齣門,就看到小獅子提著一把耀眼的大刀,押著進財的媳婦、進財的娘,還有進財的兩個孩子,大孩是個小子,七八歲了;小孩是個女兒,兩歲多點。大的跟著他奶奶,嚇得嗷嗷地哭;小的在進財媳婦懷裡抱著,也嚇得嗷嗷哭。進財耷拉著一隻胳膊,肩膀上被砍了一刀,紅肉白肉地翻出來,嚇死人啦,小獅子身後,還跟著三個大漢子,模樣兒都有點熟,都提著刀,虎著臉。我剛想躲,晚啦,被小獅子那個雜種看到了。論起來我跟她娘還是拐彎抹角的表姐妹呢。他說:‘那不是俺大姨嗎?’我說:‘獅子,啥時回來的?’他說:‘昨晚上。’我問:‘這是幹啥?’他說:‘不幹啥,給這家人家安排個睡覺的地方。’我當然知道這話不是好話,就說:‘獅子,都是鄰牆隔家,有什麼樣的冤仇還用得著這樣?’他說:‘是沒有冤仇,俺爹跟他也沒冤沒仇,俺爹跟他爹還是拜把子兄弟呢。可他照樣把俺爹吊到樹上,讓俺爹往外拿金子。’進財的娘說:‘大侄子,你兄弟一時糊塗,看在老輩的情分上,您就饒了他吧,俺老婆子跪下給您磕頭了。’進財說:‘娘,不要下跪,不要求他!’小獅子說:‘行,進財,你還有點男人味,不愧是民兵隊長。’進財說:‘你蹦躂不了幾天了。’小獅子說:‘你說得對,我估摸著也就能蹦躂十天半個月的。但對付你一家,今晚上就足夠了。’我倚老賣老,說:‘小獅子,你把進財家放了吧,要不我就不認你這個外甥啦!’他把眼一瞪,說:‘誰他媽的是你的外甥,少來套近乎。那年,我不小心踩死你家一隻小雞,你就用棍子打破了我的頭。’我說:‘獅子,你真不是個人種啊。’他回頭問那三條大漢子:‘夥計們,今日個殺了多少了?’一個大漢子說:‘把這一家全算上,正好九十九口。’」小獅子說:‘八竿子撥拉不著的個表姨,委屈你給我湊個整數吧。’我一聽就毛了,這個雜種要殺我!我轉身往家跑,但哪裡跑得過他們。小獅子這個東西,真是六親不認,他懷疑老婆跟人家好,就把拉開弦的手榴彈埋在鍋灶裡。那天偏偏他娘早起扒灰,一下子把手榴彈扒了出來。我把這事兒忘了,還多嘴多舌,吃了大虧。他們把進財一家,還有我,押到沙樑子跟前。一個大漢子用鐵鍁挖埋人坑。沙地,挖起來省勁,一會兒工夫就挖成了。頭上的月亮,白得耀眼,地上不管什麼都看得清清楚楚,小草啦,小花啦,螞蟻啦,鼻涕蟲啦,不管什麼都看得清清楚楚,清清楚楚。小獅子到沙坑前看看,說:‘夥計,再挖深點,進財這個驢日的個子高。’挖坑的漢子又往下挖,沙土溼漉漉地給揚上來。小獅子說:‘進財,你還有什麼話說?’進財道:‘獅子,我不想求你。我把你爹折騰死了。我不殺他,別人也要殺他。’小獅子說:‘我爹省吃儉用,跟你爹一道販魚販蝦,賺了點錢,置了幾畝地。你爹運氣不好,錢被人偷了。你說,俺爹有啥罪?’進財說:‘置地,置地就是罪!’小獅子道:‘進財,你說良心話,誰不想置地?你爹想不想置?你想不想置?’進財說:‘你別問我了,問我我也答不上。坑挖好了沒有?’那個大漢子說:‘挖好了。’進財二話沒說就跳了下去。沙坑齊著他的脖子。他說:‘獅子,我要喊幾句口號。’小獅子說:‘喊吧,咱倆是光屁股時的朋友,對你特別優待,你想喊什麼就喊什麼吧。’進財想了想,舉起那條沒受傷的胳膊,大聲地吆喝:‘共產黨萬歲!共產黨萬歲!共產黨萬萬歲!’喊了三聲他就不喊了。小獅子問:‘不喊了?’進財道:‘不喊了。’小獅子說:‘再喊幾聲吧,你的嗓門可真夠響亮。’進財道:‘行了,不喊了,喊三聲就足夠了。’小獅子推了一把進財的娘,說:‘那好。大嬸子,你也下去吧!’進財的娘撲通一聲下了跪,給小獅子磕頭。小獅子從大漢手裡奪過鐵鍁,一鍁就把她拍到沙坑裡去了。那些大漢子們,把進財的老婆孩子也推了下去。孩子們吱吱哇哇地哭著,老婆也哭。進財生氣地說:‘別哭,都閉上嘴,別給我丟臉。’他的老婆孩子都不哭了。一個大漢子指著我問小獅子:‘小隊長,這個怎麼辦?是不是也推下去?’沒等小獅子回答,進財就在坑裡喊:‘小獅子,說好了我們家一個坑,你別推下外人來!’小獅子說:‘放心吧,進財,我懂你的心思。把這個老東西——’他對那個大漢子說,‘夥計,吃點累,另挖個坑,埋了她。’
「幾個大漢子分成兩撥,一個為我挖沙坑,一個往進財家的沙坑裡填土。進財的女兒哭著說:‘娘呀,沙子眯眼……’進財的老婆便把大襟撩起來,矇住了女孩的頭。進財的兒子掙扎著往上爬,被大漢用鐵鍁剷下去了。那男孩嗚嗚地哭。進財的娘坐在坑裡,沙土很快就把她埋住了。她呼哧呼哧地喘著,罵著:‘共產黨啊共產黨,俺娘們死在你手裡了!’小獅子說:‘死到臨頭了,總算明白過來了,進財,你只要連喊三聲‘打倒共產黨’,我就給你家留下個人芽兒,將來,也有個人來給你上墳燒紙。’進財的娘和進財的老婆一齊求進財:‘進財呀進財,快喊,快喊呀。’進財一臉沙土,兩個眼瞪得像鈴鐺一樣,可真算一條咬鋼嚼鐵的好漢子,他說:‘不,我不喊。’‘行,有骨氣。’小獅子佩服地說著,從一條大漢手裡奪過鐵鍁,剷起沙子,刷刷地往坑裡揚。進財的娘沒有動靜了。沙土埋沒了進財老婆的脖子,沙土早埋了進財的女兒,進財的兒子露了個頭頂,兩隻手從沙土裡伸出來,還在瞎扒拉。進財老婆的鼻子、耳朵裡都躥出了黑血,那個嘴,像個黑窟窿,還在嗷嗷地叫,慘,慘,太慘了。小獅子停下鍁,問進財:‘怎麼樣?’進財像老牛一樣喘著,頭脹得像個笆斗一樣。他回答說:‘獅子,挺好的……’小獅子說:‘進財,看在咱倆發小的面子上,我再給你個機會,你喊一句‘國民黨萬歲’,我立馬就把你挖出來。’進財瞪著眼,嗚嗚嚕嚕地說:‘共產黨萬歲……’小獅子惱了,剷起沙土,呼呼騰騰地往坑裡扔。坑平了,進財的老婆和兒子都沒了,但沙土還在動,他們還沒死利索呢。進財的大頭,嚇人地露出來。他已經不能說話了,鼻孔裡、眼裡都出了血,頭上的血管子鼓得像肥蠶一樣。小獅子站在沙坑上跳,把那些鬆軟的沙土踩結實。他蹲在進財的頭前,問:‘夥計,現在怎麼樣?’進財已經不能回答了。小獅子屈起手指,彈彈進財的頭,問那幾個大漢子:‘夥計們,吃不吃活人腦子?’大漢子們都說:‘誰吃那玩意兒,噁心死了。’小獅子說:‘有吃的,陳支隊長就吃。用醬油和薑絲兒一拌,像豆腐腦兒一樣。’那個挖沙坑的大個子從坑裡爬上來,說:‘小隊長,挖好了!’小獅子走到坑邊看看,對我說:‘瓜蔓子姨,過來看看我給你的這穴寶地怎麼樣?’我說:‘獅子呀獅子,你發發善心,饒了我這條老命吧。’小獅子說:‘這麼大年紀了,活著幹什麼?再說,放了你,就得另找個人殺,反正今天要湊夠一百個。’我說:‘獅子,那就用刀劈了我吧,活埋,太受罪了。’小獅子這個雜種說:‘活著多受點罪,死後上天堂。’這個鱉蛋一腳就把我踢到沙坑裡。這時,一夥人吆吆喝喝從沙樑子後邊轉過來。領頭的是福生堂二掌櫃的司馬庫,我侍候過他的三姨太太,心裡想:救星來了!司馬庫穿著大馬靴子,晃晃蕩蕩走過來。幾年不見,二掌櫃可是老多了。他問:‘那邊是誰?’小獅子說:‘我,小獅子!’‘你在幹什麼?’‘埋人!’‘埋誰了?’‘沙樑子村民兵隊長進財一家子。’司馬庫近了前,說:‘那個坑裡是誰?’‘二掌櫃的,救命吧!’我喊著,‘我侍候過三姨太太,是郭羅鍋屋裡的。’‘是你呀,’司馬庫說,‘你怎麼犯在他手裡?’‘我多說了話了。二掌櫃,開恩吧!’司馬庫對小獅子說:‘放了她吧。’小獅子說:‘大隊長,放了她我們就湊不夠一百了。’司馬庫說:‘別湊數,該殺的就殺,不該殺的別殺。’一個大漢伸下鍁,讓我拽著鍁頭,把我拖上來。說一千道一萬,司馬庫還是個講理的人,要不是司馬庫,我就被小獅子那個雜種給活埋了。」
區幹部們連推帶拉地把郭馬氏弄走了。
臉色蒼白的蔡老師提著教鞭重新回到她的位置上,繼續講解酷刑詞條,儘管她眼淚汪汪,說話的聲音還是那樣悽婉悲涼,但學生們的哭聲卻消失了。我看到周圍那些剛才還在捶胸頓足的人,現在滿臉都是疲倦和不耐煩。那些散發著血腥味的圖片,像浸泡多日又曬乾的烙餅一樣,枯燥無味。與郭馬氏富有權威的現身說法相比,圖片和講解顯得那樣虛假、缺乏感情色彩。
我腦子裡晃動著郭馬氏親歷過的那輪白得刺眼的月亮,還有進財的笆斗一樣的大頭,還有那一定是機警兇狠、像猞猁一樣的小獅子。這些形象是活靈活現的,而畫面上的形象是——只能是浸泡多日又曬乾的死麵烙餅。
第三十四節
他們把我從學校裡抓出來。
街上已經站滿了人,分明是專門等候看我。兩個滿頭黃土的民兵立即走上來,用繩子捆住了我。繩子很長,在我身上纏繞了十幾圈後,還餘著很長的一段,那個肩著槍的民兵像牽牲口一樣牽我走。後邊那個民兵用大槍筒子頂著我的屁股。街上的人眼珠子直呆呆地看著我。從大街的另一頭,拖拖沓沓擁來一群人。我很快就看清了,被綁成一串的是我的母親、大姐、司馬糧、沙棗花。上官玉女和魯勝利沒被捆綁,她們頑強地往母親身上撲,但每次都被膀大腰圓的民兵推到一邊去。在區政府——福生堂——大門口,我與家人匯合。我望著他們,他們也望著我。我感到已經無話可說,他們的感覺肯定跟我一樣。
我們在民兵的押解下,穿過重重深院,一直走到盡頭,他們把我們關進最南邊的一棟房子裡,向南的窗戶已被搗毀,斷欞殘紙,一個不規則的大洞,好像要故意向外邊展示屋裡的情景。我看到縮在牆角的司馬亭,他滿臉青紫,門牙顯然是被打掉了。他悲涼地望著我們。窗外是最後一重小院和高高的圍牆。圍牆被拆除了一段,好像是特意開出的一個方便門。牆外,幾個武裝民兵來來回回地走動著,從莊稼地裡吹來的南風翻揭著他們的衣襟。東南和西南牆角的炮樓上,傳下來民兵們拉動槍栓的聲音。
當天晚上,區幹部在房子裡掛上了四盞汽燈,擺上了一張桌子、六把椅子,還搬來了一些皮鞭、棍棒、藤條、鐵索、麻繩、水桶、掃帚,還抬來了一張用粗大木料做成、上面沾滿了豬血的殺豬床子,還有捅豬的長刀、剝皮的短刀、掛肉的鐵鉤子、接血的水桶。好像他們要把這房子變成屠場。
楊公安員在一群民兵的簇擁下進入房間,他的塑膠腿嘎嘎吱吱響著。他的肥胖的腮幫子沉甸甸地下垂著。他的胳肢窩裡長滿了肥肉,使雙臂永遠地撐出去,好像掛在脖子上的牛鎖頭。他坐在桌子後邊,慢條斯理地進行著審訊前的準備工作。他從屁股後邊拽出燒藍磨盡的盒子炮,拉栓上膛,擺在桌子上;從一個民兵手裡要過喊話使用的鐵皮喇叭筒,放在盒子炮旁邊;從腰裡解下煙包和煙鍋,放在鐵皮喇叭筒旁邊;最後,他一彎腰摘下了那條塑膠腿,連同鞋襪,放在桌子的角上。這半條腿在汽燈的白光照耀下,呈現出令人恐怖的肉紅色。它的頂端,散亂著幾根皮帶子。從腿肚子到腳脖子,光溜溜的,腿肚子上有一些黑色的劃痕。腳脖子往下,是一隻破襪子和一隻破皮鞋。它蹲在桌上,像楊公安員的一個忠心耿耿的護衛。
其餘的區幹部分坐在楊公安員兩邊,一本正經地掏出紙筆準備記錄。民兵們把大槍豎在牆角上,都挽起袖子,拿起皮鞭棍棒之類,像公堂衙役一樣分列成兩隊,嘴裡發出嗚嗚的呼嘯。
自投羅網的魯勝利抱著母親的腿哭起來。八姐長長的睫毛上挑著淚珠,嘴角上卻掛著迷人的微笑。無論在何等艱難困窘的情況下,八姐都是迷人的。我為童年時霸佔母乳的行為深感後悔。母親板著臉,望著雪亮的汽燈。
楊公安員裝上一鍋煙,捏起一根白頭火柴,在粗糙的桌面一擦,哧啦一聲響,火頭燃起,他叼著菸袋,嘴唇吧唧吧唧響著。吸著了煙,他扔了火柴梗兒,用拇指壓壓煙鍋裡的火頭,吱吱地吸了幾口,兩股白煙,從他的鼻孔裡鑽出。他把煙鍋裡的殘灰,放在板凳腿上磕掉。他放下菸袋,拿起鐵皮話筒,罩在嘴上,讓鐵皮喇叭的大口對著窗戶上的大洞,好像窗戶外邊站著無數的聽眾,而他要對他們演講。他用粗大的嗓門說:「上官魯氏、上官來弟、上官金童、司馬糧、沙棗花,知道為什麼把你們抓來嗎?!」
我們的目光都在尋找母親的臉,母親的臉對著汽燈。她的臉腫脹得透明。她的嘴唇動了幾下,但沒說什麼。她只是搖了搖頭。
楊公安員說:「搖頭並不能說明什麼問題。經過群眾的積極揭發和認真調查,我們已經掌握了大量證據。以上官魯氏為首的上官家庭,長期窩藏高密東北鄉血債累累的頭號反革命分子、人民的公敵司馬庫,並且,在最近的夜晚裡,上官家庭中的一個成員,破壞了階級教育展覽館,並在教堂內的黑板上,書寫了大量的反動標語。根據這些罪狀,我們完全可以把你們全家執行槍決,但考慮到有關政策,我們給你們留下一個最後的機會,希望你們能向政府交代惡匪司馬庫的藏身地點,使這條惡狼及早地落入法網。第二個希望是要你們交代破壞階級教育展覽館、書寫反動標語的罪行,儘管我們知道這些事是誰幹的,但只要坦白,還是可以從寬處理的。你們聽明白了嗎?」
我們保持著沉默。
楊公安員抓起匣槍,用槍管激烈地敲著桌子,嘴巴仍然沒有脫離喇叭筒子,喇叭筒子依然面對著窗戶上的大洞,吼叫著:「上官魯氏,你聽明白了沒有?」
母親沉穩地說:「冤枉。」
我們一齊說:「冤枉。」
楊公安員說:「冤枉?我們決不會冤枉一個好人,也決不會放過一個壞人。把他們全部吊起來。」
我們掙扎著,哭號著,除了拖延了一些時間之外,最終結果還是被反剪著胳膊,高高地吊在司馬庫家粗大牢固的松木屋樑上。母親吊在最南端,然後是上官來弟,然後是司馬糧,然後是我。我後邊是沙棗花。這群職業民兵,都是些捆人吊人的行家裡手。他們預先已在房樑上安裝了五個定滑輪,所以拉起來毫不費力。我感到手腕刺痛尚可忍受,肩關節的鈍痛確實難捱。我們都必然地腦袋前傾,脖子伸長到最大限度,雙腿無法不伸直,腳背無法不繃直,腳尖無法不垂直向地。我無法不哀鳴。司馬糧沒有哀鳴。上官來弟在呻吟。沙棗花無聲無息。母親肥胖的身體把那根新麻繩子墜得像鋼絲一樣緊,汗水最多最早地從她身上湧出,她的雜亂的頭髮裡蒸發著雪白的霧氣。魯勝利和上官玉女抱著母親的腿搖撼著。民兵像拎小雞一樣把她們拎開。她們又撲上去又被拎開。民兵問:「楊公安,要不要把她們也吊起來?」楊公安員堅決地說:「不行,我們是講究政策的。」
魯勝利無意中拽掉了母親一隻鞋子。汗水便最終彙集到那根腳拇指上,一線串珠般地往下滴落。
「你們說不說?」楊公安員道,「只要交代,立即就放下你們。」
母親用力地把頭昂起,喘息著說:「把我的孩子放下來……一切由我擔承……」
楊公安員對著窗外大叫:「用刑,給我狠狠地打!」
民兵抓起皮鞭、棍棒,大聲吆喝著,頗有節制地拍打著我們。我大聲叫喚著,大姐和母親也在叫喚,沙棗花沒有動靜,她大概昏過去了。楊公安員和區幹部誇張地拍桌子,叫罵。幾個民兵把司馬亭抬到殺豬床子上,用烏黑的鐵棒打著他的屁股。一棒下去,一聲哀鳴。「老二,你這個渾蛋,快出來服罪吧!你們不能這樣打我,我立過功勞呀……」民兵沉默地揮動著鐵棒,彷彿打著一堆爛肉。一個區幹部用皮鞭拍打著一個牛皮水袋,一個民兵用藤條抽打著一條麻袋。吱吱哇哇,大呼小叫,真真假假,房間裡一團混亂,鞭影、棍影在格外明亮的汽燈光裡飛舞著……
大約有一節課的時間,民兵們解開拴在窗欞上的繩子,母親的身體刷地落下來,軟癱在地。民兵們又解開一條繩子,大姐也落下來。我們依次被放下來。民兵提來一桶涼水。用水瓢舀著,往我們臉上潑。我們清醒了,但周身的關節都失去了知覺。
楊公安員大聲吆喝著:「今晚上先給你們個下馬威,好好想想吧,說,還是不說,說了,前罪盡免,送你們回家,不說,難受的還在後頭。」
楊公安員套上他的假肢,揣好菸袋挎上槍,吩咐民兵們好好看守,然後便在區幹部的護衛下,搖搖擺擺,一路響著走了。
幾個民兵關上門,躲在牆角上,抱著槍吸菸。我們向母親靠攏。都低聲哭著,說不出一句話。母親用腫脹的手,逐個地撫摸著我們。司馬亭痛苦地哼哼著。
一個民兵說:「嗨,說了吧,說了吧,楊公安員能讓石頭人招供,你們皮肉的身體,能挺過今天,還能挺過明天?」
另一個民兵說:「司馬庫要真是條漢子,就出來自首算了。現在有青紗帳,還能藏住,一入冬,可就無處躲藏了。」
「您這個女婿,也真是邪乎,上個月底,縣公安局一箇中隊把他圍在了白馬湖蘆葦蕩裡,最後又讓他跑了,他打了一梭子,就毀了七個人,中隊長的腿也被打斷了。」
民兵們好像在暗示著我們,但究竟暗示什麼又很難說清。但我們畢竟又得了司馬庫的資訊,自從在廢磚窯顯形後,他便如石沉大海一樣。我們企望著他能遠走高飛,可他仍然在高密東北鄉瞎折騰,給我們帶來麻煩。白馬湖在兩縣屯南,離大欄鎮頂多二十里路。那裡實際上是墨水河最為膨大的一段,河水注入窪地便成了湖,湖中蘆葦茂密,野鴨成群。
第三十五節
第二天上午,上官盼弟從縣城騎馬趕來。她本來是滿腔怒火,要跟區裡的人算賬。但當她從區長屋裡出來時,怒火已經消退。在區長的陪伴下,她來看我們。我們已經半年沒見她了,也不知道她在縣裡幹什麼差事。與半年前相比,她瘦了。她胸前衣服上的乾結的奶漬,說明她正在哺乳期。我們都用冷冷的目光看著她。母親說:「盼弟,娘究竟犯了什麼罪?」盼弟看看那冷眼望著窗外高牆的區長,眼睛裡淚汪汪的,她說:「娘……忍一忍吧……相信政府吧……政府絕不會冤枉好人……」
就在盼弟吞吞吐吐地勸慰著我們時,在白馬湖外丁翰林家那一片蒼松遮日的墓地裡,沙口子村的崔鳳仙,一個頂著狐狸仙位的寡婦,用一塊黑色的卵石,有節奏地敲擊著表彰著丁翰林嘉言懿行的青石墓碑。清脆的敲石聲,與啄木鳥啄樹洞的「篤篤」聲混在一起,灰喜鵲張開扇狀的白尾巴,在林木間滑翔。崔鳳仙敲了一會墓碑便坐在供桌上等待。她薄施脂粉,衣衫整潔,胳膊上挎著一個蒙著花手巾的竹籃,很像個串親戚的小媳婦。司馬庫從墓碑後轉出來。崔鳳仙身體一聳,說:「死鬼,嚇死我了。」司馬庫說:「怕什麼,狐狸精還怕鬼?」崔鳳仙嗔道:「都這樣了,你還有心耍貧嘴!」「什麼樣?很好的樣,從來都沒這麼好過,」司馬庫說,「這些土鱉孫,要想捉住我?哈哈,做夢吧!」他拍拍懷裡的機槍、腰間的德國造大鏡面匣槍、還有護身的勃朗寧手槍,說,「俺那個老丈母孃竟讓我逃離高密東北鄉,我為什麼要逃離?這裡是我的家,這裡埋著我家親人的屍骨,這裡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水都親我,這裡好耍好玩,這裡還有你這個烈火一樣的狐狸精,你說我怎麼能離開?」遠處的蘆葦蕩中有一群野鴨子驚飛,崔鳳仙伸手掩住司馬庫的嘴。司馬庫撥拉開她的手說,「沒事,八路在那裡被我教訓了一下,那些野鴨子是被吃死屍的老鷹嚇飛的。」崔鳳仙拖著司馬庫向墓地深處走去,說:「有要緊事告訴你。」
他們分撥開一叢茂密的荊棘,鑽進了一個巨大的墳墓。棘刺扎傷了崔鳳仙的手,她哎喲了一聲。司馬庫卸下槍,點亮了掛在墓穴洞壁上的油燈,回頭抓住崔鳳仙的手,關切地說:「扎破了?我看看。」崔鳳仙掙扎著說:「沒事,沒事。」但司馬庫已經叼住了她的手指,貪婪地吮吸著。崔鳳仙呻吟著,說:「你這個吸血鬼喲……」司馬庫吐出她的手指,嘴唇堵住了她的嘴,那兩隻蠻橫的大手,粗野地抓住了她的乳房。崔鳳仙興奮地扭動著,手中的竹籃落地,籃中的紅皮熟雞蛋在青磚鋪就的地面上滾動。司馬庫抱起崔鳳仙,把她安放在四獨棺材那寬廣的「材天」上……
司馬庫赤裸著躺在「材天」上,微睜著眼睛,他的舌頭舔著久未修剪的梢兒焦黃的鬍鬚。崔鳳仙用細軟的手捏著司馬庫粗大的手指關節,突然又把滾燙的臉貼在司馬庫瘦骨嶙峋、散發著野獸氣息的胸脯上。她一點點地咬著司馬庫的皮肉,用絕望的腔調說:「你這個害人精,得勢的時候不來找我,倒霉背運了,你倒纏上我……我知道,跟了你的女人,都不會有好下場,可我就管不住自己,你在前頭一搖尾巴,我就像母狗一樣,跟著你跑了……你說,死鬼,你用了什麼邪法子,讓女人不顧一切跟著你跑,明明知道前邊是火坑,還睜著大眼往下跳?」
司馬庫有些傷感,但還是微笑著,把女人的手按在自己強有力地跳動著的胸脯上,說:「靠這個,心,真心,我對女人真心。」
崔鳳仙搖搖頭,說:「你總共一顆心,要分成幾份兒?」
「不管分成幾份,每一份都是真的。另外,還靠這個。」他浪蕩地笑著,把女人的手拖到下邊去。崔鳳仙掙脫了,擰著他的嘴唇,道:「拿你這種怪物有什麼法子呢?被人家追得睡死人屋了,還鬧妖鬧鬼的。」
司馬庫笑道:「越這樣越要鬧,女人是好東西,是寶中之寶,貴中之貴。」他說著又去摸索雙乳,女人道:「老祖宗,不行了,家裡出大事了。」司馬庫摸著她問:「啥大事?」崔鳳仙說:「你丈母孃,你大姨子小姨子,還有你兒子,你小舅子,你大姨子五姨子的女兒,還有你哥,都被抓起來了,關在你家院子裡,每天夜裡吊在房樑上,鞭抽、棍打……慘啊,只怕用不了兩天,他們就完了……」
司馬庫的大手僵在崔鳳仙胸前,他從棺材頂上跳下來,抱起槍,彎著腰就要往外鑽。崔鳳仙攔腰摟住他,求道:「你這樣去。不是找死嗎?」
他冷靜下來,坐在棺材旁邊吞了一顆熟雞蛋。荊棘叢中射進來的陽光照耀著他鼓起的腮幫子和他的斑白的鬢角。雞蛋黃兒噎住了他的喉嚨,他吭吭地咳嗽著,臉漲得青紫。崔鳳仙捶著他的背,捋著他的脖子,好一頓折騰,才弄得順暢。崔鳳仙滿臉是汗,喘息道:「親爹,嚇死俺啦!」兩滴很大的眼淚從司馬庫腮上滾下來。他猛地跳起,腦袋幾乎頂著墓穴穹隆。仇恨的火焰在他眼睛裡燃燒著。「王八蛋,我要剝你們的皮!」他怒吼著。
「好人,千萬不能去,」崔鳳仙抱住他,勸道,「楊瘸子分明是在設鉤釣你呢,連我一個長頭髮的婦道人家,也能看出其中的奸詐。你想想,你單槍匹馬,一進去還不中了埋伏?」
「你說我該怎麼辦?」
「聽你丈母孃的話,遠走高飛。只要你不嫌我累贅,我願跟著你,走爛了腳底板也不後悔!」
司馬庫抓住她的手,感動地說:「我司馬庫真是有福氣,我碰上的女人,個個都這麼好,都掏心掏肝地陪我闖蕩,人活一輩子,還圖什麼呢?但是,我不能再害你們了。鳳仙,你走吧,再也不要來找我。聽到我的死信後,千萬別難過,我足了,我這一輩子值了……」
崔鳳仙眼睛裡含著淚,連連點頭。她從頭上摘下一把彎曲的牛角梳子,一點點地梳通了司馬庫糾結成一團的黑白參半的亂髮,梳下了很多草子、小螺殼和小甲蟲,然後她用潮溼的嘴唇親了親他的皺紋深刻的額頭,平靜地說:「我等著你。」她拾起籃子,弓著腰爬上磚階,分開棘叢,鑽出墳墓。司馬庫坐著沒動,直到她的背影消逝了很久,他的眼睛還望著在耀眼的光線裡輕輕搖擺的荊棘枝條。
第二天早晨,司馬庫把槍支彈藥留在墳墓裡,鑽了出來。他走到白馬湖邊,把自己洗得乾乾淨淨,然後,像一個觀賞風景的旅遊者,沿著湖邊,東張西望著,一會兒和蘆葦叢中的鳥兒對話,一會兒與路邊的小兔賽跑。他沿著沼澤地邊緣,採摘了好幾束紅白相間的野花,放在鼻子下貪婪地嗅著。然後他繞大彎到了草地邊緣,遠眺著霞光下金光閃閃的臥牛嶺。他在墨水河石橋上蹦了蹦,似乎要試驗小橋的牢固程度。小橋搖搖晃晃,呻吟不絕。他惡作劇地撥弄著襠中之物,低頭觀賞,讚歎不已,然後把焦灼的尿液撒入河中。伴隨著尿珠落水的叮咚聲,他頓喉高叫:「啊——啊——啊呀呀——」悠長亢亮的聲音在遼闊的原野上回蕩。河堤上,一個斜眼睛的牧童打了一個響鞭,喚起了司馬庫的注意。他回眸看小牧童,小牧童也看他,兩人對視,漸漸地都笑綻一臉花朵。司馬庫笑嘻嘻地說:「你這個小孩我認得,兩條腿是梨木的,兩隻胳膊是杏木的,我跟你娘用泥巴捏了你的小雞雞!」牧童大怒,罵道:「操你老媽!」這一聲痛罵讓司馬庫心潮翻卷,眼睛潮溼,感慨不已。牧童揚鞭趕羊而去,迎著一輪夕陽。夕陽紫紅臉膛,倚看疏林。牧童拖著長長的影子,用清脆如磬的童嗓子,高唱著:「一九三七年,鬼子進了中原。先佔了盧溝橋,又佔了山海關,火車道修到了俺們濟南。鬼子他放大炮,八路軍拉大栓,瞄了一個準兒——嘎勾——打死個日本官,他兩腿一伸就上了西天……」一曲未罷,司馬庫已是熱淚盈眶。他捂著熱辣辣的眼窩蹲在了石橋上……
後來他在河邊洗去臉上的淚痕,撣淨身上的塵土,沿著綴滿五色花朵的河堤,慢慢地行走。黃昏時野鳥鳴聲淒涼,豐富的色彩胡塗亂抹,或濃或淡的野花香氣讓司馬庫迷醉,或苦或辣的野草氣味使司馬庫清醒。天地悠悠,萬古一眨眼,他思之愴然。河堤頂端灰白的腳路上,有很多螞蚱在產卵,它們柔軟的肚子深深地鑽進堅硬的泥土中,上身直豎著,痛苦又幸福。司馬庫蹲下,拔出一個螞蚱,看著螞蚱長長地當郎著的、脫節的肚子,他隨即想起了自己的童年時光,隨即又想起了自己的初戀,那個修眉白臉的女人,是父親司馬甕的相好。他最歡喜將脆骨鼻子擠在她的胸前揉搓……
村子就在眼前,煙嵐騰起,人味濃厚。他掐了一朵野菊花,觸鼻嗅著,排除私心雜念,拴住心猿意馬,大模大樣地對著自家南牆上新拆出的豁口走來。暗藏在豁口裡的民兵跳出來,拉響槍栓,吼道:「站住!不要往前走了!」司馬庫冷冷地說:「這是我的家!」
哨兵一怔,放了一槍,狂叫著:「司馬庫來了——司馬庫來了——」
司馬庫看著拖槍逃跑的民兵,低聲嘟噥著:「跑什麼呀,真是的。」
他嗅著黃花前行,嘴裡哼著牧童唱過的抗日小調。他想盡量表演得瀟灑,卻一腳踩空,狼狽地跌進豁口前專為捕獲他而挖的陷阱。一群晝夜埋伏著的縣公安局士兵從牆外的莊稼地裡鑽出來,幾十只黑洞洞的槍口指住了陷阱中的司馬庫。陷阱底的竹籤子刺透了他的腳。他痛苦地咧著嘴,罵道:「夥計們,不夠意思!我來自首,你們還用野豬坑來對付我。」
公安局偵察科長把司馬庫拉上來,並麻利地用手銬套住了他的手腕。
司馬庫大聲說:「把上官家的人放了,一人做事一人當!」
第三十六節
為了滿足高密東北鄉老百姓的強烈要求,公審司馬庫的大會就在他與巴位元第一次露天放電影的地方召開。那裡原本是他家的打穀場,場上還留著一個幾乎頹平的土臺子,這是魯立人領導著群眾鬧土改時的遺蹟。為了迎接司馬庫的到來,區幹部帶著背槍的民兵挑燈夜戰,挖動了數百個土方,把土臺子築得與蛟龍河大堤同樣高,臺前和臺側挖出了一條深溝,溝裡滲滿了漂著油花子的綠水。區幹部還從區長特支費裡報銷了一筆相當於一千斤小米的鉅款,去三十里外的窩鋪大集,買來了兩馬車篾條細密、顏色金黃的葦蓆,在土臺子上紮起了大蓆棚,棚上貼滿了五顏六色的紙塊,紙塊上寫著時而咬牙切齒時而興高采烈的話語。剩餘的葦蓆,鋪在了土臺的表面,並沿著臺邊的陡峭土壁,像黃金瀑布一樣懸掛下來。區長陪伴著縣長視察了公審大會的場地,他們站在戲樓一樣的臺子上,踩著油滑舒適的席地,望見了蛟龍河中滾滾東去的灰藍色波浪,從河裡撲上來的冷風灌滿了他們的衣服,使他們的褲腿和衣袖像一節節肥大的豬腸。縣長揉揉通紅的鼻尖,大聲地問站在他側後的區長:「這是誰的傑作?」
區長搞不清縣長的話是嘲諷呢還是誇獎,便含含糊糊地說:「我參與了設計,但主要由他帶人搞的。」他指了指那位站在自己側後方的區委宣傳幹事。
縣長瞟了一眼滿面喜色的宣傳幹事,點了點頭,用很低的但讓身後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的聲音說:「這哪像召開公審大會,簡直是要搞登基大典!」
這時,楊公安員歪斜著身體走上來,用很不標準的動作向縣長敬禮。縣長上上下下地打量著楊公安員,說:「為了你設計擒獲司馬庫,縣裡已經決定給你記一大功。但因為你在實施計謀時傷害了上官家的人,還要給你記一大過。」
「只要能把司馬庫這個殺人魔王擒獲歸案,」楊公安員激昂地說,「別說給我記一大過,就是把我這條好腿砍掉都成!」
公審大會定於臘月初八上午召開,好看熱鬧的百姓後半夜時便從四鄉八疃披著寒星戴著冷月往土臺前匯聚。黎明時分,臺前空地上已站滿了黑壓壓的人群,蛟龍河大堤上也排開了人的柵欄。羞怯的紅日初出,照耀著人們結滿霜花的眉毛和鬍鬚,人嘴裡冒著粉紅色的白霧。人們忘了這是個喝臘八粥的早晨,但我家沒忘。母親用偽裝的熱情試圖感染我們,但由於司馬糧的哭泣我們情緒低落。八姐像個小大人,摸索著,用一塊從荒灘上撿來的罕見的海綿,擦拭著司馬糧泉水一樣的眼淚。他的哭是無聲的,但無聲勝過有聲。大姐跟在忙忙碌碌的母親身後,一遍又一遍地問:
「娘,他死了,我是不是要殉節?」
母親訓斥她:「瘋話,即便是明媒正娶的,也用不著殉節。」
大姐問到第十二遍時,母親忍無可忍地用尖刻的態度說:
「來弟,還要臉不要?你跟他,不過是妹夫偷了一次大姨子,見不得人的事!」
大姐愣住了,說:「娘,你變了。」
母親說:「我變了,也沒變。這十幾年裡,上官家的人,像韭菜一樣,一茬茬地死,一茬茬地發,有生就有死,死容易,活難,越難越要活。越不怕死越要掙扎著活。我要看到我的後代兒孫浮上水來那一天,你們都要給我爭氣!」
她用含著淚水但也噴射著火焰的眼睛掃了我們一遍。最後,她把目光定在我臉上,好像我身上寄託著她最大的希望。我感到極度的惶恐和不安,除了能較快地背誦課文和較正確地演唱婦女解放歌,我幾乎再也沒什麼優點,我愛哭、膽小、懦弱,像一隻被閹割過的綿羊。
母親說:「都收拾收拾,去送送這個人吧,他是渾蛋,也是條好漢。這樣的人,從前的歲月裡,隔上十年八年就會出一個,今後,怕是要絕種了。」
我們一家站在河堤上,周圍的人,躲躲閃閃地離開。很多目光偷偷地看著我們。司馬糧還想往前擠,母親拉住他的胳膊,說:「行啦,糧兒,遠遠地望望就行了,近了要分他的心神。」
太陽昇起兩竿子高時,幾輛汽車小心翼翼地開過蛟龍河橋,從河堤的豁口處爬上來。車上站滿頭戴鋼盔計程車兵,他們都抱著衝鋒槍,面孔嚴肅,如臨大敵。車開到蓆棚西側停下,士兵們一對一對地跳下來。跳下來計程車兵便飛跑著散開,布成了嚴密的封鎖線。最後,從駕駛棚裡鑽出兩個兵,開啟了車後的擋板,身材高大的司馬庫戴著亮晶晶的手銬,被車上計程車兵推下來。落地時他跌了一跤,但即刻被幾個一定是特選的身材魁梧計程車兵架起來。司馬庫一瘸一拐地隨著他們,腫脹的雙腳流著膿血,在地上留下一些臭烘烘的腳印。他們轉到蓆棚裡,然後登上審判臺。據很多從未見過司馬庫的外鄉百姓後來說,他們心目中的殺人魔王司馬庫,是一個青面獠牙、半人半獸的怪物,當他們見到真正的司馬庫時,不由得感到失望。這個被剃成光頭的高個子中年人,兩隻淒涼的大眼裡沒有一絲絲凶氣。他的樣子顯得樸實而憨厚,使沒見過司馬庫的百姓產生了深深的疑惑,甚至懷疑公安局捉錯了人。
公審大會飛快地進行下去。法官曆數了司馬庫的罪行,最後宣判了他的死刑。幾個士兵推著司馬庫下了臺。蓆棚暫時擋住了他們,但很快就在臺子東側出現了。司馬庫晃晃蕩蕩地走著,使架著他的胳膊計程車兵腿忙腳亂。在那個著名的殺人池塘邊,他們站住了。司馬庫轉過身,面對著河堤。他也許看到了我們,也許沒有看到。司馬糧高叫了一聲「爹」,他的嘴巴便被母親捂住了。母親對著他的耳朵,哄著他:
「糧兒,聽話,別吵,也別鬧。姥姥知道你心裡難過,但重要的是不要攪亂你爹的心,讓他無牽無掛地幹完他最後的事情。」
母親的話像神奇的咒語,頃刻間把瘋狗一樣的司馬糧,變成了一隻溫馴的羊羔。
兩個粗大魁梧計程車兵,抓著司馬庫的肩膀,吃力地讓他的身體轉了半圈,讓他面對著殺人池塘。池塘裡那些積蓄了三十年的雨水像檸檬油一樣,水面上照出了他憔悴的面容和腮幫子上那道新刻的刀痕。背對著行刑的隊員,面對著池塘,數不清的女人的臉在池塘水面上浮現出來,數不清的女人氣味從池塘裡漾上來,他突然產生了脆弱的感覺,平靜的心裡掀起了洶湧的波浪。他倔強地轉回身,用讓監刑的縣公安局司法科長和殺人不眨眼的職業槍手吃了一驚的尖嗓子吼叫:
「我不能讓你們從我的背後開槍!」
面對著行刑槍手們特有的那種木訥表情,他感到腮上的刀痕一陣灼痛,臉面受損,令極愛面子的司馬庫十分懊惱,昨天的事情湧上心頭。
執法官向他下達了死刑通知書,他愉快地接受了。執法官問他還有什麼請求時,他摸了摸刺蝟毛一樣的鬍鬚,說:「希望能請個剃頭匠來幫我拾掇拾掇。」執法官說:「我回去向領導彙報。」
剃頭匠提著一個小木箱,畏畏縮縮地進了死刑犯囚房。他毛手毛腳地刮光了司馬庫的頭髮,然後刮他的鬍鬚。剛颳了一半就在他腮上拉出了一個血口子。司馬庫吼叫一聲,嚇得剃頭匠跳到門外,站在持槍的兩個看守後邊。
「這個傢伙的頭髮比豬鬃還要硬,」剃頭匠把崩裂了刃口的剃刀舉到看守們面前,說,「刀子都崩了。他的鬍子更硬,像鋼絲刷子。這傢伙還一個勁兒地往鬍子根上運氣。」
剃頭匠收拾起傢什就要走。司馬庫罵道:「狗日的,這算怎麼回事?你讓我帶著半邊毛鬍子去見我的鄉親?」
「死囚犯,」剃頭匠罵道,「你那鬍子已經夠硬了,可你還往上運氣。」
司馬庫哭笑不得地說:「孫子,不會浮水埋怨簈掛水草,我根本不知道什麼叫運氣。」
「你呼哧呼哧的,不是運氣是幹什麼?」剃頭匠聰明地說,「我耳朵又不聾。」
「渾蛋!」司馬庫說,「那是痛得我喘粗氣。」
看守說:「師傅,沒有你這樣幹活的。吃點累,給人家刮完。」
剃頭匠道:「我刮不了,你們另請高明吧。」
司馬庫嘆息道:「媽的,世界上竟然有這種貨色。夥計們,給我開開銬子,我自己颳了吧。」
看守堅決地說:「不行!你要是藉此機會行兇、逃跑、自殺,我們可擔不起責任。」
司馬庫罵道:「操你們的媽,把當官的叫來。」他用手銬把鐵窗砸得哐哐響。
一個女公安幹部跑過來,問:「司馬庫,你鬧什麼?」
司馬庫說:「夥計,看看我的鬍子,颳了一半,嫌硬,不給颳了,有這樣的道理嗎?」
「沒有這樣的道理,」她一掌拍在剃頭匠肩膀上,說:「為什麼不給他刮完?」
「鬍子太硬,他還往鬍子上運氣……」
「日你祖宗,你還說我運氣!」
剃頭匠舉起傷損的剃刀辯解著。
司馬庫說:「夥計,敢不敢漢子一次,開銬,我自己刮,這可是我這輩子最後的要求了。」
那個女公安幹部,參加過捉獲司馬庫的行動,她猶豫了一下,果斷地對看守說:「給他開銬子。」
看守膽戰心驚地開啟了司馬庫的手銬,急忙退到一邊去。司馬庫揉揉腫脹的手腕,伸出了手。女公安從剃頭匠手裡要過刀子,遞給司馬庫。
司馬庫接住刀子,感激地望著女公安濃眉下那兩隻黑葡萄一樣的眼睛,問:「你難道不怕我行兇、逃跑、自殺?」
女公安笑著說:「那樣你就不是司馬庫了!」
司馬庫感嘆道:「想不到最理解我的,還是一個女人!」
女公安輕蔑地笑笑。
司馬庫色迷迷地盯著女公安堅硬的紅唇,又往下關注她把土黃色制服高高挺起的胸脯,道:「大妹子,你的奶子不小啊!」
女公安咬著牙根,羞惱地罵道:「賊,你死到臨頭了,還想三想四!」
司馬庫嚴肅地說:「大妹子,我這輩子日了那麼多女人,只可惜至今還沒日過一個女共黨。」
女公安憤怒地扇了司馬庫一個耳光,響聲清脆,震落了房樑上的灰掛,他卻嬉皮笑臉,沒事人似的說:「我一個小姨子就是女共黨,立場堅決,奶膀肥大……」
女公安滿臉赤紅,啐了司馬庫一臉唾沫,低聲罵道:「騷狗,當心老孃閹了你!」
司馬亭悲憤的喊叫聲把司馬庫從苦澀的回憶中驚醒,他看到,幾個虎頭虎腦的民兵,架著他的哥哥,從人圈外擠進來。「冤枉啊——冤枉——我是有功之臣,我跟他早就脫離了兄弟關係……」司馬亭哭訴著,但沒人理睬。司馬庫惋嘆一聲,心中浮起一絲歉疚之情。這個哥哥其實是個忠厚的好哥哥,雖然嘴巴刁怪,但關鍵時刻還是向著弟弟。司馬庫想起多年前跟隨著哥哥進城的情景。那時司馬庫還是個半大孩子,跟著哥哥去收賬。路過胭脂衚衕時,一群塗脂抹粉的娘兒們把哥哥擄去了。哥哥出來時,錢褡子空空蕩蕩。哥哥說:「兄弟,回去跟爹說,路上遭了強盜。」那一次,是中秋節吧,哥哥喝醉了,去串老婆門子,被人剝光了衣裳,吊在大槐樹上。「兄弟,兄弟,快把哥救下來。」他的頭上流血。司馬庫問:「哥,這是怎麼啦?」哥哥當時是那麼幽默,你幽默地說:「兄弟,兄弟,小頭舒坦,大頭受罪」……司馬亭腿軟,站立不住,一位村幹部逼問:「司馬亭,說吧,福生堂的地下寶庫在什麼地方?不說就讓你一起上路!」「沒有寶庫,沒有寶庫啊,土改時都掘地三尺啦!」哥哥悽慘地辯解著。司馬庫笑道:「哥,別吵吵了。」司馬亭罵道:「都是你這渾蛋害了我!」司馬庫苦笑著搖搖頭。一個公安幹部手扶著屁股上的槍柄,訓斥村幹部:「胡鬧胡鬧!快把人拉走!一點政策觀念都沒有。」村幹部道:「我們順便搭車,看能不能榨出點油來!」一邊說著,一邊把司馬亭拉走了。
監刑官舉起紅色的小旗,放開喉嚨喊道:「預備——」
槍手們舉起槍來,等待著那個字。司馬庫直視著那些黑洞洞的槍口,臉上浮起冰一樣的微笑。這時,一道紅光在河堤上閃爍著,女人的氣味彌天蓋地。司馬庫大叫道:
「女人是好東西啊——」
隨即便是一聲沉悶的槍響。司馬庫的頭蓋骨像小瓢一樣被揭開,紅色的血液和白色的腦漿四處飛濺。他的身體僵立了一秒鐘,然後便往前栽倒了。
這時,就像一場即將拉下大幕的戲劇又掀起一個小高潮,沙口子村的小寡婦崔鳳仙穿著紅綢子棉襖綠綢子棉褲,頭上插著一大簇金黃色的絹花,從河堤上撲下來,降落到司馬庫身邊。我以為她會伏在司馬庫屍體上號啕大哭,但她沒有,也許是司馬庫被炸子揭了蓋的腦殼嚇破了她的膽。她從腰裡摸出了一把剪刀,我以為她會把剪刀扎進自己胸膛為司馬庫殉情而死,但她沒有。她在眾目睽睽之下,把剪刀戳到了死司馬庫的胸脯上。然後她捂著臉,號哭著,踉踉蹌蹌地跑了。
圍觀的百姓像木樁子一樣戳著,司馬庫那句並不豪壯的臨終話語調皮地鑽進了人們的內心,像小蟲般癢癢地爬動。女人是好東西嗎?女人也許是好東西,女人確鑿地是好東西,但歸根結底女人不是件東西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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