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應該讓他和那些不堪的事情都結束。」
「太道貌岸然了。」
龐倩抽動了兩下鼻子,上面的細紋收縮又鋪展開,作為五十多歲的女人她保養得非常好,根本看不出年紀。但她體態永遠是緊繃的,像被看不見的繩子捆著,讓人看了也有些緊張。
她平靜地說:「你對這個人幾乎一無所知,不應該被他的那一套說辭欺騙了,世上有很多欺騙人的方法,我知道張喬生是最高明的,他不讓人覺得在利益上受了欺騙,他影響別人對世界的解釋。但這是最卑鄙的。
「我應該是最瞭解他的,你可以姑且一聽。我比張喬生小四歲。他父親在戰爭的時候是連長,但他母親成分不好。我見過他母親一次,要給我彈琵琶,手指已經很粗了,是瘋了的,他爸爸七幾年去世。張喬生不喜歡講他家裡的事情,我後來覺得他告訴我的這些未必是真的。他是什麼環境裡來的,只有他自己知道。我跟他在大學認識,都學的生物,那年恢復高考,能上學的人很少,但當時我們還不太熟。他上了三年退學了,聽說是去參加越戰,但沒有人會在那時候去戰場,他回來又補了兩年。等我再見到他,就是八幾年了。他還記得我。我們最初認識,是因為在食堂,他打一個男的,菜湯流到我身上了,當時沒管,後來他主動要給我洗衣服,在那時候這是不可能的。我印象那麼深,因為他把那人的衣服扒下來給我擦。這種性格註定是倒霉的。
「那年他欠了很多錢,手指就是那會兒被割掉的,如果不是我幫了他,損失的就是一根胳膊。他討好我的父親,因為我父親研究小麥,他應該是懂一些,我父親很惜才,他覺得張喬生很聰明,這樣落魄是時代造成的。我們結婚的場面在當時算比較隆重,不過他也不太在意。」龐倩臉上有了些許輕鬆,她好像真的在回憶當時的場面。
「兩年後,我有了張翰。我在父親的研究所工作,其實我父親並不是做科研,主要做管理。這時候張喬生跟我說,他不可能做研究,這是不對的。這樣,在父親的幫助下,他去給一個縣做黨支部書記的秘書,這個縣後來劃歸到市裡了。這時候,我才逐漸瞭解張喬生。改革開放所有人都想撈一筆,跟歷史上所有的經濟改革一樣,第二次資源分配。那個縣長私下承包了幾個養豬場,規模很大,張喬生這時候做了第一件無恥的事,他幫著書記搞垮了那幾個養豬場,其實單單幾個養豬場破產沒什麼,但給的並不是這麼簡單的說法。
「張喬生上位了,縣長的家族勢力很大,那時搶佔了幾個寺廟的地,手段就不用說了。我們家被鬧,我父親被打成重傷,醫院不給治,因為醫院也是縣長的人,週轉幾家,書記幫著找到一家醫院,但已經晚了。」
我盯著這間整潔的屋子看著,跟許多現代裝修風格的房間一樣,十分蒼白。
「張喬生去旁縣做了副縣長,但他日子並不好過,就不再跟我們母子一起住,說是怕連累,其實不是,他在那邊做了很多不堪入目的事,半年回一次家,我去找就會吵,被轟回來。九幾年的時候,我發現他左下腹開了刀,已經一年了,他的一顆腎沒了。我只是擔心他的安危,除此之外什麼都好。他過得很屈辱,跟八十年代欠債的時候差不了多少。他也非常討厭張翰。張翰從小就有點胖,看起來有點笨,其實是不笨的。張翰非常敏感,他知道爸爸討厭他,也想著怎麼讓張喬生喜歡他一點。他知道張喬生愛聽笛子,就學了笛子,想趁著張喬生回家吹給他聽,結果張喬生聽了之後把笛子掰斷了。這件事對張翰傷害很大,我後來怎麼鼓勵他,他都覺得自己做不好任何事。」她停了停,我以為她要找點喝的,但是她沒有動,整個說話的過程裡她的腳都沒移動過一寸。
「欠錢最多的時候,我們母子住在他朋友家裡,住久了被人嫌棄,連我都受不了,何況是張翰。後來這個接濟過我們的朋友,在九幾年我們家開始好轉之後,沒過兩年,張喬生就把他支去新疆了。你現在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人了嗎?他除了憎惡什麼情感都沒有,可能對我還有一點依戀。」她說。張喬生是不會對她有依戀的,不過我沒有再因為對方沒有自知之明而氣憤,我覺得這是有些可悲的事情。這是我第一次如此想事情。
「這之後就順風順水多了,我早年請人掐過他的八字,也差不多在四十歲開始轉運。他去了市區,在公交總公司做幹部,一待就是七年。到後來當上了董事長。
「這中間,有一件大事。張喬生在外面有了一個女人,是個畫畫的,但後來他回心轉意了,我也就原諒了他。」她低垂著眼睛,此刻跟其他開始步入年邁的女性無異。
她接著說:「我說的差不多就是這個人的一輩子,他每一步都走得很不光明,也不是你所認為的那樣,不過在當時那些困境下,別人未必會比他做得更好。
「到現在,他做的事情,也都只是發洩而已,我問他為什麼不管城市裡下水道口的井蓋,他說這樣每天都有人掉進去,想想就開心。你懂了嗎?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這個邏輯。」
除了聽她講話我什麼也沒做,她所講述的張喬生的這一部分經歷,沒有寫進那些採訪中,網路上也找不到這些資料。這裡面有多少是她的主觀加工還不好辨別,但我覺得她基本上沒有撒謊。她的語氣裡有對張喬生的依戀,和對死亡的惋惜。這些情感並不是假的。在面對一個老太太時,最好的方法就是答應過去,如果想雙方都溝通明白,那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情。而我很快便意識到,現在已經不是關於一隻牛蛙結婚那麼簡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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