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吧。」
我們走出了處理廠,沿著馬路返回,周圍是一片荒地,向遠處望去,是一片密密麻麻的高樓,它們替代了樹的位置。
王沛說:「我只是有點意外,為什麼這麼輕易就進來了,好像學生或者其他什麼人,只要他們想進來看一看,都可以。作為一個工廠,這有點不合理吧。」
「裡面都是廢棄的東西,來看看他們也損失不了什麼。」
這一趟,我除了確定這是個垃圾處理廠之外,沒有任何發現。
晚上八點的時候,我們回到了市區。在送王沛回家的路上,有家四川火鍋店,裡面人很多,我們就進去了。
「你臉上的傷還不錯,好得比較快。」她看著選單說。
「那說明,新的傷馬上要來了。」我說。
「你的眼睛,真的是角膜炎?」她看著我。
「是。」我說。
菜品端上來以後,王沛在吃東西的間隙說:「我爸爸也得罪過很多人,他在大學裡教經濟,自己炒股,寫了本關於股市的書,很多人按著書裡教的買股票,賠了很多,我爸就成了罪人。」
「那些人做了什麼?」
「有個人找到我們家的地址,往門上潑了油漆,站在門口叫罵,當時我媽受到驚嚇,摟著我,我在家裡四處找,最後端著貓砂盆出去潑回去,雖然效果不及油漆,但貓砂也五天沒有換過了。」
「你出去了不會捱打嗎?」
「我潑完就趕緊關上門,我媽已經被折磨得不成樣子了,她總說這件事不能怪寫書的人,何況我爸也賠錢了。那天她嚇得哭了,我就陪她哭,主要是我們不知道該怎麼辦。門口的人說你等著,之後一直等到現在,他也沒把我們怎麼樣。」王沛說話期間,菜已經陸續上來。
「那你爸呢?」
「他啊,不知道躲在哪兒呢,我也不怪他,你不能指望一箇中年人改變性格,他們面對很多麻煩也未必認同自己的反應。」王沛把兩盤子肉全都倒進了涮鍋裡。
「沒準是這樣,他躲起來,可能會更痛苦吧。」
王沛抬起頭,說:「炸酥肉你吃嗎,怎麼不點份炸酥肉?」
炸酥肉很快就端了上來。我一塊也沒有吃。王沛說:「你怎麼不吃啊,四川火鍋炸酥肉最好吃。」
我說:「我做過關於炸酥肉的夢。」
「說啊。」
「夢裡這些肉條飄在天上,下著雪,很冷。」
「然後呢?」
「我就蹲在一個棚子下面看著,看一整夜,雪越來越厚,蓋到下巴的時候就醒了。這個夢做過很多遍。」
「所以你就不吃了?沒有因果啊。」
「自從夢見過就不吃了。」我說。
「那就太遺憾了。」她說。
「是啊,不只是遺憾。」
在我們吃到一半的時候,我去結賬,看到有個人沒注意,踩到了坐在他後面女人的腳,地上有剛掉下來的小料碗,女人的鞋子蹭上了蘸料,兩個人開始爭吵。我回來時,已經變成兩桌的人吵起來,他們憤怒,咒罵,推搡。
王沛說:「我們出去看,一會兒這些油水弄到身上就不好了。」
我們走出來,站在櫥窗外,街上又有些人聚了過來,隔著玻璃看著。兩撥人動起手,最初是啤酒瓶被打碎,然後椅子也舉了起來,每個人聲嘶力竭,滿臉通紅,最後桌上的火鍋終於被端起來潑了出去。那嘶叫聲隔著玻璃也可以聽到。
「真過癮。這個地方,就是這種事最有意思,兩輛車刮一下,或者走路撞著了,都會出來叫罵一頓,然後打起來。」王沛盯著玻璃說,但臉上的表情卻有點傷感。
「一直如此。」
「真是讓人愛死這個地方了。」她說。
我們離開了火鍋店,那時已經有警車趕來,不過應該起不到什麼作用,兩邊各給一點錢就可以,只要去提款機取一點錢,悄悄塞到他們手上,他們就會拿著。然後去醫院治療一下燙傷,這件事就結束了,跟每天發生在公交車上,小巷裡,大排檔裡的所有事情都一樣。
「我表姐不能懷孕。」我說。
「為什麼突然說起這個?」
「沒什麼,就是想起來了,這會有多困擾?」
她想了想,說:「你們關係好嗎?」
「不好,一直是互相仇視。」我說。
「為什麼?」
「我看不順眼她的方式。」
「不能懷孕,說不好,在很多方面就不能選擇。」她說。
「我之前很多年都沒有跟她聯絡過,最近見過幾次面。」
「她結婚了嗎?」她說。
她對張翰的事一無所知。
「說不好啊,算是結了吧,不過一個人生活。」
「聽起來,應該很痛苦。」王沛說。
我載著王沛來到一棟樓下,她下了車,我抓過她的手,吻了她一下。她停在原地,恍惚了幾秒鐘,走向單元門,開了密碼鎖,走進去並輕輕關上鐵門。我站在樓下,看到上面有一層亮起燈來就走了。
之後我找到一家夜間營業的花店,店主已經快要下班,在整理地上散落的枝葉。我買了兩盆植物,說不上來叫什麼,問過了店主也沒有記清楚名字。我把它們放在塑膠袋裡,保持好平衡,掛在車把上。我想著可以找陳嫣,問她知不知道張喬生在做環保的事情,這聽起來更像一個笑話,他有時間做環保,為什麼不把全市的井蓋先換一批,在工廠裡堆砌的那些廢鐵渣也比現有的井蓋好些。還有別的原因,就是我想起她心情就不太好。
到了陳嫣所住的社群,噴泉裡的水已經顯出淡黃色,池底生起了青苔,這個城市的噴泉大抵就是這個樣子,在開始噴水的一個月之後,便永遠沾上了青苔,過一段時間,還會有各種水生昆蟲在裡面,夏季時水面的上空會盤踞著幾百只蚊子。我把車停在噴泉處,這裡有個路燈。我順著一條小路朝陳嫣家走。
在路過三個垃圾桶時,我聽到有人跟我說話。
「剪刀找到了嗎?」聲音很蒼老,聽起來很疲憊。
作者「胡遷」的其他小說
《遠處的拉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