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來你什麼也搞不懂。」他說。
這個男人以一種快得令人驚恐的速度,打了我太陽穴一下,我瞬間就蒙掉了,眼前像蓋上了塊幕布。等我再次能看清東西,已經趴在了地板上。他站在我的背上,我胳膊的關節處被他踩著,那是雙硬如磐石的皮鞋。他用手掰住我的下巴,那雙乳白色的手跟金屬一樣冰冷堅硬。我嘗試跪起來,但胳膊幾乎被斬斷一樣疼痛。他把我的臉掰到一側,我能看到那雙褐色皮鞋深深嵌進我肘部的關節裡,像擀麵杖擠壓著麵糰。
我的餘光看到他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瓶子。他擰開瓶蓋,我掙扎的力度只是使他輕微晃動了一下身體。他蹲下來,肘部抵在我的太陽穴上,讓我的腦袋再也無法動彈,鐵條一樣的手指撐開了我的眼皮。
疼痛從眼眶裡炸裂一樣穿透了後腦勺。之後,這痛苦如同瞬間生長的根鬚,穿刺進整個面部,並在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消失。我感覺到那帶著腐蝕性的液體沿著晶狀體包圍了一圈,幾乎可以聽到燒灼沁透的聲音。
我看過很多電影。很多很多電影。而在這隻眼睛瞎掉以前,我完整的,看到的最後一部電影是電影院裡的一部爛俗喜劇,我不知道為什麼會走進那家電影院,這是我一生最後悔的決定。在令人髮指的疼痛裡,我看到一隻腐爛的,巨大的鯨魚離我而去,沿著地板漂浮到樓宇之外。這種安排真是太可笑了。就像,那天我跑到銀行裡去問黎凱殺沒殺牛蛙。他認為自己的女人寧可嫁給一隻牛蛙,也不想跟他在一起,這種混亂的邏輯讓他崩潰了,他對我說:「我的人生就像一個笑話。」他沒有殺掉牛蛙。
我的左眼在到達醫院以前就已經看不到了。至於那個男人去了哪兒,什麼時候離開,我都不知道。能站起來的時候,我跑到醫院裡,他們說我的眼睛被滴入了一種液體。這是怎樣一種屁話,被滴入了一種液體。總之角膜已經被破壞了一半,運氣好的話也許能再看到光影。我花了很少的錢就出了醫院,因為根本沒什麼可治療的,帶回來的藥用來塗抹肘部的瘀傷。
當天夜裡我去了派出所。我說我的眼睛被人弄瞎了,他們說是誰弄的你知道嗎?我說我不知道,他已經走了。他們說你備個案吧我們會調查清楚的。我說你們打算怎麼調查?他們說破案過程不能公開給普通民眾,要我回家等著就可以。我說這個流程就跟我以前丟失摩托車一樣,已經過去五年了,沒有給我打過一個電話。他們說你口供在這裡,我們會慢慢研究的。我說如果瞎的是你就好了。他說你再口無遮攔就把你抓進來。
我就走了。
我仍然記得最近去電影院的那個下午,我本來打算叫馬尾女孩,但沒有,我走進電影院,看了一半出去上廁所,廁所上貼著一張宣傳畫,讓人撒尿要離得近一點,這張宣傳畫讓我覺得一切都無聊極了。我想了想,這電影實在太爛了,還是回家睡覺吧。而當時心情很低落,也許根本沒有,那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天。
夜晚的時候,我的眼睛刺痛,躺在沙發上睡著了,連去臥室的力氣也沒有。也許是因為臥室裡放著幾千部電影。我的視線大概少了四分之一,左眼能見到的光比之前更少了。除此之外,我覺得自己像活在二維裡。
第二天醒來,我在沙發的一側發現了一卷報紙,大概是那個男人遺留下來的。我開啟報紙,坐在沙發上。我想試試閱讀文字跟以前有沒有區別。這份報紙只是當天的日報,沒有刊登關於婚禮的訊息,熱度似乎過去了,或者沒有新的資訊公開出來。但其中一個版面,我看到一則新聞,講的是在東城靠近空城的附近,一棟收留酒鬼的樓。
記者在東城區一家專為長期酗酒者設立的醫療機構裡待了一段時間。這裡總共住了二十七名男女患者,他們都是晚期酗酒病人,沉醉於酒精中無法自拔,終日都在重複著這種自毀行為。
這些晚期酗酒病人之所以來這裡,只是為了拖延死神到來的時間。
在東城區,有一幢叫作「白屋」的房子,我相信這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我從我妻子一個曾在那裡工作過的朋友那裡,第一次聽說了有這樣一幢屋子。她告訴我們,如果你為了喝酒連命都不要了,就可以去那兒。於是,我打算親自去看看,做一篇採訪故事。我花了大概兩個月時間,才勸服了白屋的管理員讓我進去。在後來的六個月裡,我又不斷地返回白屋,進行更細緻的訪問。這幢三層樓的樓房已有四十年曆史,是一座舊式建築。每層樓都住了人,而且都特別髒。
住在這裡的人從早喝到晚,你不能相信他們的任何言行,因為他們已經徹底被酒精毀了。
這裡充滿了叫喊聲、咒罵聲和怒火。
在屋子的一端,十名患者共享一個衛生間。他們早上起床,醉醺醺、跌跌撞撞地走進衛生間,當然免不了找不準馬桶位置,所以地板上堆積了厚厚的尿液。
上午八點,大家拿出啤酒、金酒、散裝酒和任何他們能搞到手的酒,開始了尋常的一天。很快,每個人在酒精作用下又入睡了,直至早餐時間,很小部分的住客才會去吃飯,大多數人還是隻喝他們的飲料。上午九點,這裡的員工會發放每日的定量生活費。接下來就是午餐時間——和早餐一樣,幾乎沒什麼人吃。午餐過後,文娛室會舉行一些下午的活動。但沒有人關心這些活動,也很少有人參加。到了下午三點,整個屋子都靜了下來。每個人都喝得很醉,沒有精力再走動了,他們全都坐在房間裡,望著牆壁發呆,直至晚餐開始。晚上九點左右,人們開始醉得不省人事,只有很少一部分人還能直得起身。
假如允許這些醉漢支配自己的錢,他們會立即花完,在這個月剩下的日子裡就不夠錢買酒喝了。在入住時,他們都必須簽署一份合同,說明他們同意工作人員每天向他們發放指定數量的金額,一般約二十或三十五塊錢(有些人會拿得多些,來自於他們的子女)。每當收到生活費,住客們就會瘋狂地衝進小賣部買酒喝。
對於許多慢性酒精中毒患者來說,並不應該考慮戒酒。事實上,如果讓晚期的酗酒者停止攝入酒精,會迅速導致他們的死亡。因為多年持續的飲酒習慣,他們的新陳代謝會由於突然缺少酒精而遭到嚴重破壞。急性酒精戒斷的症狀,包括心率加速、心悸、肌肉緊張以及產生幻覺。
除了喝酒之外,他們根本沒法做別的事情。
如果你真的橫下心要縱飲至死,那麼只要你年滿十八歲,就可以來白屋登記入住。但是,據我觀察,這裡住客的平均年齡都在五十歲左右。
看完報紙,我給肘部的傷口換了藥,鼻子上的青腫已經開始消退,只是每天起床時會流一會兒鼻血。我很輕易就會感到睏倦,兩隻眼睛都會痠痛,在吃了冰箱裡的兩根黃瓜之後,我又躺下來休息,閉上眼睛。
我總覺得睜開眼睛的時候,就少了些什麼,比以前更少了。
這篇報道使我想起了自己的爺爺。他的父輩在二十世紀三十年代有一條街的資產,靠經營布店起家。我爺爺成家後,布店被沒收,資產全部充公,他只能去電廠工作,由此染上了酗酒的毛病,在第八個孩子出生時去世。我奶奶送走了兩個女孩,撫養剩下的六個孩子。她六十八歲的時候,這些子女想到了讓自己輕鬆的辦法。其中四個子女,同意奶奶每年可以在他們家裡住三個月,另外兩個嫁去外地的女兒,支付給這四個子女一部分的贍養費。奶奶在最後的幾年,每年搬三次家。七十一歲時,死在她二兒子在院中私自蓋起的小屋裡,這個小屋之前養過兩頭豬。那是九十年代,奶奶生了半身褥瘡。我見到奶奶的最後一眼,她身上蓋著一塊不太乾淨的白布,一直垂到地上,房間裡冰冷刺骨,地上有個茶水缸,碎茶葉散了一地,白布上沾著焦黃色的茶葉痕跡。茶缸是她在抓藥時碰倒的。我幼年問母親為什麼奶奶每年都要換地方住,她沒有辦法回答我。我在很久之後才想通了這個問題,明白了這就是生命繁衍的規律。
十歲的時候,父親搞了筆錢,開了養豬場,承包了市郊的軍區大院。週末的時候,我會騎著腳踏車去他的養豬場。裡面有酒糟味,飼料味,還有爛蔬菜的味道。混合飼料的是一個兩米乘兩米的大坑,父親僱傭的人裡,有個眼泡永遠腫著的中年男人負責攪拌飼料。他每次要用手推車,把玉米、糙米和麥麩皮與營養素倒入坑裡,然後穿著靴子跳進去,用鏟子在裡面攪拌。他識字不多,但常年練習毛筆字,寫的字很好看,他展示給我臨摹的字跡時,我會挑結構複雜的字問他這個字怎麼念,他說不出,我就笑起來。笑得像一根令人噁心的爛香蕉。
兩年後,政策有了改變,豬肉市場在期貨的調整下價格驟減,豬肉價格比飼料還便宜,父親就破產了。他自然地開始喝酒,最開始,把家裡珍藏的好酒喝光,然後用塑膠桶去打酒。
那時家住在一樓,門腳和街道之間,用大理石鋪了條一米的小路。有天,一個很讓人討厭的人來家裡吃飯,他生著張驢臉,上面條紋縱橫看起來很可惡。門口擺放著一些箱子,裡面有煤炭、木柴、蜂窩,上面落滿了雪片。我趁著下雪,從旁邊的箱子上捧了積雪,均勻地撒在大理石上,雪加大理石的效果,就像抹了機油一樣。我用腳踩了踩,非常滑,一定可以摔那個男人一個大跟頭。我蹲在家門對面的車棚下,靜靜看著,等待了二十分鐘,手已經凍得僵硬,但事與願違,出來的是父親。他端著一盤子吃得只剩幾塊的炸豬肉條走出來,踩上了那塊大理石,滑倒了,炸肉條飛向飄著雪花的夜空,又落在雪地上,砸出腰果形狀的坑。
我事後知道,那個來家裡吃飯的人是飼料商,是父親的債主,但那時候父親已經死在醫院裡,終結了他短暫的醉酒生涯。沒有人看出那些雪是我撒的。事實上,即使不是我主動撒上積雪,也會落上去一些雪片,我用這些話說服了自己有十幾年,最終毫無用處。我在讀大學時,母親終於輕鬆了,我把這件事告訴了她,她問我為什麼,我回答不出。過了段時間,我就聯絡不上母親了。我做過幾個夢,在夢裡,會有炸豬肉條在天上,就是飄在那兒,時而搖晃。
在這幾天,因為受傷的眼睛,我經常看著眼前的景象就會恍惚起來,幾個人走過去,賣東西的小鋪子,街口的蔬菜,一個摔倒的小孩,我看到的,都是平面影像一樣的效果。
同時,李寧告訴我的,關於張喬生綠色環保工程的事情,一直困擾著我。我決定去看看到底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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