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

牛蛙 胡遷 第2頁,共2頁

「這就是。」表姐臉色慘白地說。

「我兒子出了什麼問題?」他說。

「它死了。」我說。

「怎麼死的?」張喬生說。

「讓人殺了。」

「誰殺的?」

「不知道。」表姐說。

張喬生問我:「那你知道嗎?」

「不知道。」我說。

「那為什麼要再帶一隻來這裡?」

「我收了錢。」我說。

「多少錢?」

「不知道。」我說。

「收了錢,不知道多少錢。」

「對。」

張喬生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他嘴裡的潤喉糖終於完全融化掉,所有人再也不用聽到,那令人噁心的糖塊與牙齒碰撞的聲音了。

「實在想象不出,會有人這麼殘忍。」他的眼皮跳動了幾下。可以看出他的一絲悲傷。不過太荒謬了。

「你會把我怎麼樣?」表姐說。

「這就是一件小事。」他說。

「那婚禮呢?」

「我還沒想好,有人殺了你的丈夫,你不該做點什麼嗎?」張喬生繼續沉浸在他的悲傷裡。

整個過程裡,張翰母親沒有說一句話,她只是捂著鼻子,房間裡仍然瀰漫著那股焦糊的氣味。

張喬生說:「是張翰做的嗎?」他轉過頭,問張翰母親:「他在哪兒?」

「出差了,上週去的外地。」

「他出的哪門子差?」

「他要做餐飲,具體沒有告訴我。」

「你要問問他。這麼齷齪,像他的作風。」張喬生手裡在玩弄另一塊潤喉糖。

「他不會做這種事。」張翰母親說。

陳嫣坐在一旁,點著了一根菸。她對我說:「你先走吧。」

「今天講話太多,一會兒開會就不能再說話了。這樣吧,」張喬生看了一眼牆上的鐘表,「你查出是誰。」

「這是命令嗎?」我說。

「你沒搞明白,沒有人想要命令你,大部分人沒有這個精力。你不是說沒做成過任何一件事嗎?聽起來其實不是你想這樣。每天,很多人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痛苦不堪,很多人被殺,在大家忙著找出這是為什麼的時候,你可以查一查,一隻牛蛙被誰殺了。其實這很有意義,你覺得呢?」張喬生說。

張喬生站了起來,張翰母親也站了起來。路過廚房的時候,她說:「開啟排風扇。」

八點五十分,張喬生夫婦二人離開了表姐家,門關上的時候,表姐走去臥室躺了下來,像一個沙袋重重落在床上。

我在房間裡等了會兒,看著煤氣灶上的那塊焦黑。我清理了煤氣灶,然後出了門,感到渾身無力,想找個地方躺一會兒。

而我說過的那段令自己難堪的話,此刻每個字都在耳朵裡縈繞盤旋,好像生出了觸角,不停地騷動。我進了安全出口,從樓梯上一層一層地向下走,每走一層,便更疲憊,更空洞,樓道里的粉塵味道也漸漸稀薄,在到達一樓的時候,一種像是潤喉糖在嘴裡碰撞的咯吱咯吱的聲音重新在耳朵裡迴盪起來,伴隨著暈眩。這羞恥如繩索嵌進皮膚中。

在這棟樓的拐角,花襯衫坐在我的摩托車上。

他搖晃著身體,車的腳撐隨著搖晃嵌進兩塊青瓦間的泥土中。

「摩托車不錯。」他嘴唇很薄,笑起來十分刻薄。

「還行。」我說。

「那就該洗一洗,我看見這些機油就煩。」他說。

「沒錯。」

「排氣管,車軸,太髒了。其實我看你很不順眼。」

「我看你也不順眼。」

「但你拿我沒辦法,我卻有無數的辦法對付你。」他的花色襯衫特別顯眼。

「說得對,順著你脖子上的狗鏈子,會有一個厲害的傢伙。」

「我現在看這輛摩托車都比較醜了,跟堆廢鐵一樣。為什麼你一定要多管閒事?我是不是警告過你不要多管閒事?」

「先從我車上滾下來。」

「說這句話的時候,有沒有在想,我惹怒了他怎麼辦。」

我不接受任何威脅,因為我什麼也沒有。

我走過去,伸手要把他推離摩托車,他腳一勾我就倒在地上。我爬起來,揮出拳。他彎下了腰,我不知道怎麼回事,又再次摔倒。這次我的肘部撞在花壇邊上,一陣疼痛。我撐著身體再次站起來,我知道他會躲,故意打偏,在他向下蹲的瞬間,我用力蹬了一下地,撞到他身上,和摩托車一起摔倒。接著我的頭頂就捱了一下,他輕鬆一轉身就將我翻轉過來,在我臉上掄了兩拳,第二拳打完的時候,我蒙了一下,伸出胳膊擋著。他兩隻手攥在一起,跟胳膊交織成一個三角,朝我的腦袋重重地砸著,我根本數不清砸了多少下。那拳頭像鐵塊一樣,可以聽到骨頭碰撞的聲音,等我睜開眼睛,看到他手背上已經沾了血。

他在我胸口擦了擦手上的血,站了起來,拍了拍褲子。

「我跟李佔一起認識了張翰,張翰把他介紹給一個開旅館的朋友,做了值班經理,我就留在張翰家裡。你為什麼會走在大街上覺得自己可以隨便招惹誰呢?估計以前沒人告訴你這樣做不對。你得感謝我,我還沒讓你去道歉呢。」說完,他揹著手走了。

摩托車的一個後視鏡已經碎了,我彎腰的時候,鼻血在地上流了一張餅的大小,對著破碎的鏡片,我看到衣襟也紅豔一片。我抓了一把草擦了鼻血,然後看著花襯衫的背影,鼻樑已經像是在發酵了。

我躺在地上,根本站不起來,滿腦子想的卻是張喬生到底怎麼回事。

如果找不出兇手,這羞辱不知道會控制我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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