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的一週裡,沒有人再找我,我恢復了跟以前一樣的生活,我還給自己燉了一鍋排骨。水缸被我放到了冷凍室裡,冷藏室又空了出來,我又可以買很多啤酒和碳酸飲料放進去了。
在週二的凌晨,我接到了一通電話,是同我合夥開網咖的趙乃夫。
「你現在在哪兒?」他說。
「你在哪兒?」我說。
「我以為你沒離京,打算找你呢。聽說你回老家了?」
「你以為事情都完了,錢都還上了,所以想著可以找我了。」
「那些東西還抵不上嗎?」
「不要再裝蒜了,如果我沒回老家,現在一定馬上到你面前,我近期學到一種沒有傷的打人方法,就是給擀麵杖纏上十幾層報紙,再用透明膠帶封好。」
「剩下的錢你不用管了,我來還。」
「把欠我的部分也還上。」
「都可以。」他說。
我覺得有點意外。「你挖到黃金了?」
「黃金根本就沒有,我之前去賣魚,不是你以為的那種小鋪子,在做很大交易量的水產品。」
「很大交易量。」
「近期你不可能回來,我暫時先不去找你,就在電話裡說了吧,那時候我爸腦梗塞,我回家了,當然顧不上網咖的事,反正我那時候也濛濛的。他已經癱瘓了一半。」
「我為什麼要信你?」
「我在醫院照顧他兩天,後來倉叔來了,他是我爸以前的朋友,我小時候見過他。然後我爸過了急救期。倉叔問我做什麼,我就告訴他了,他說,你跟著我去賣魚吧,如果你的問題解決不了,你爸的問題只會更嚴重。我估摸你也不知道愧疚是怎麼回事。我以為他那只是個很大的鋪子,到了才知道,是走城際高速的水產交易,規模很大。」
「於是,你又想著要拉攏我。但我現在沒有錢,你還上那筆債就可以了。」我說。
「一個網咖算不了什麼的,不要為了過去折騰自己,要全力以赴地活著。」
「你一點長進也沒有。」
「是你沒有長進,所有人都向前活著,只有你,不看前面,也不看後面,停在原地樂在其中。」
「你再說我一句,我就去找你,然後打死你。你沒有資格說我,你都不知道自己現在就是一個僥倖。」
「這世上沒有僥倖,都是確定的,未知也是確定。我過一陣子去看我老爸,他現在恢復的好像還不錯。你媽怎麼樣?還不聯絡你嗎?」
「再見,趙乃夫。」我掛掉了電話。
趙乃夫身高有一米九,在二十五歲從我們一起讀的大學退學,二十九歲考取了第二個大學。他可以跑完半程馬拉松,這是件很了不起的事情,但他未必有那麼喜歡長跑。他曾嘗試過很多偏方來治療他的脫髮,最後一個老中醫告訴他長跑可以改善全身的迴圈系統,他當時堅持不懈地每天跑七八公里。他為人和善,從來不懂得拒絕。他可以幫別人做很多事。他後來唸了一個電影學校,在那裡,他差不多幫別人演過一百個角色。我幾乎沒看到過他發火,他上大學的時候身邊的人都小他八九歲,他為此感到很焦慮,會提起要在三十歲之前做出點什麼。但三十歲生日那天,他在抽大麻中度過了,我知道這讓他感到很痛苦,年齡是最令人痛苦的了。他以前的同學都結了婚,多數有了孩子,我聽到他在電話裡,對老同學說自己有個兩歲的女兒,其實他根本沒有,除了一個兩歲的痔瘡外一無所有。我不相信世上還有他這種老好人。他第一個大學讀的是國際經濟貿易,雖然這門專業不是學怎樣做生意,可他連根火腿腸也賣不出去。
我們上學時,他喜歡上一個女孩,但最後一無所獲,於是就退了學,這些他父親根本不知道。退學之後他喜歡上電影,開始考電影學校,他父母在他考學的幾年裡沒有說過什麼,因為十歲以前,他一直跟奶奶生活,他老爸覺得虧欠他。在電影學校裡,他又喜歡上一個小他九歲的女孩,他送給這個女孩很多書,有叔本華,里爾克,還有奧修。但這個女人同時跟三個男人糾纏著,趙乃夫是其中之一。他知道這個情況後在學校的草坪上打了其中一個人,看到的人都說趙乃夫很病態,女孩把所有書都還給了趙乃夫。趙乃夫也認為這件事很丟人,於是,他湊了錢買了機票去吉隆坡打第三個人,但女孩告訴他的地址是假的,他沒有找到。他在馬來西亞的一個飯店,跟印度人一起打黑工,他用這段經歷寫了一篇小說,後來在一家國家期刊上發表了,我看過那篇小說,通篇都是一股咖哩味,不過還算不錯。回來後他繼續長跑,並告訴我印度人也跑不過他。但後來我在澳大利亞見過很多印度人,他們壓根不長跑,每天的工作就夠受的了。所以聽到這個人目前在賣水產,著實令人吃驚。
掛掉電話之後,我去了郊野公園。
最近我總是頻繁地去那一大片樹林,裡面的樹密密麻麻,狗尾草、蘭花都各自佔一塊區域,地面蓬鬆得像塊黃綠色海綿。主幹道用青磚鋪成,因為潮溼,苔蘚的顏色已經形成。樹林裡有個人造湖,下過雨後,湖水是深綠色的,如果不下雨,就是灰色的,跟天空一樣髒。有一天夜晚,我在岸邊看到一個男人,他赤身裸體地在湖裡玩水。月亮高掛於天,湖面一層波光,讓人看不清那是灰色的,還有像風箏的東西在湖面上空飄著。後來巡夜人的幾束手電筒光束打過來,他狼狽地爬回岸。一定像是做了個破爛一般的夢。
這一週的時間裡,我對可能殺牛蛙的人做了分析。我首先想到黎凱,他在那天夜晚廢話連篇,我沒有相信多少。人在撒謊的時候才會說很多話,需要更多的描述,以說服別人事情是另一個方向。他若知道自己的初戀要嫁給一隻牛蛙,一定會惱羞成怒,但是他從什麼地方知道?沒有人會告訴他這一點,他對所有人無足輕重,表姐也不會記得他。如果他走到表姐面前,想要表露點什麼,或者敘敘舊,表姐會說:「你是誰?」
如果,這是張翰做的,那就非常合理,合理到整件事有一種單純的感覺。張喬生所做的事情,也有一種單純的感覺,他的惡意單純到,讓所有善良的人都顯得極其愚蠢,單純的邪惡才是致命的,它讓這世上不再存在錯誤的事情。
我需要找到張翰,他一定知道更多的事情。眼下,張翰已經消失,連他母親也不能找到他。張翰母親的司機,那個穿著花襯衫的男人,在與上週同樣的時間打電話詢問我,但沒有再做什麼。如果他想的話,可以把整個房子的門都拆了。
也就在這時候,我收到了張翰的一封信,雖然沒有署名,但那強烈的酒鬼的思維跳躍都在其中。這封信告訴我,還有別的事情發生。
我已經很多年沒有收過信了,信件的寫法也記不得。這封信有的地方寫的傾斜過去,字型大小也不是很統一,並且,每個字都有一股醉醺醺的味道。
他在信裡寫道:
罪惡是難辨的問題,很難說清楚一個人到底出了什麼問題,或者哪一塊壞掉了。從前天起,我就覺得自己的左胳膊壞掉了,這是一塊斑,但斑從哪兒來的呢,記不得了,記不得可說服不了自己啊。我媽媽太軟弱,跟這塊斑一樣軟弱,會迅速被吞噬掉的。人的免疫系統非常強大,隔著一層薄薄皮膚,所有微生物就堵截在外面,但破開一個小傷口便會化膿,同時也會慢慢地癒合,儘管非常慢,依然能夠恢復到原來的樣子。因為每個個體都在一個序列裡,在破壞的可以修復的範圍裡,這個序列會有序地補充,又繼續生長。
我見過張喬生的情婦,在我十七歲時,她有一雙漂亮優美的手,她站在院子的門口,摘下一片葡萄藤葉子,我從窗戶裡看著,我想她能撫摸我,哪兒都行,用撫摸過葡萄藤葉子的那雙手。看我多麼醜陋,她是張喬生的情婦,她充滿罪惡,而我只想她撫摸我。我從沒有考慮母親的感受。我對張喬生有情婦絲毫不感到生氣,甚至當我看到母親無計可施的樣子,有一種本該如此的感覺。她嬌慣我那麼多年,和那個不斷侵犯周圍的張喬生聯合成一個組合,這個組合多麼卑鄙。我比我想象的還要懦弱,不敢過問任何事。
爸爸以前把一個得罪他的人調到新疆去了。到現在,那個人還在混亂的地方開一家小飯館,他過得很慘。如果這中間有個權衡的話,在爸爸和那個人誰會到新疆開飯店這件事上,我們一家人會有不需要經過考慮的選擇,但那個人沒有錯,他只是錯在沒有張喬生罪惡。罪惡,對,就像免疫系統一樣的罪惡。吞噬掉外來的,侵犯的,只要是異己的就全都吞噬掉,沒有餘地,沒有交談的必要。從我萌生起對張喬生和他情婦的仇恨,罪惡就開始了,是他們侵犯了我,我的免疫系統開始執行了。我知道罪惡產生的前夕,就是那雙白藕般的手,是撫摸。我預料到有一天他會來干擾我,但原因是多麼可笑啊,因為廚子失手讓一隻牛蛙跑了出來,我該怪罪那個廚子嗎?如果當時牛蛙沒有跑出來,那也會有一隻蟑螂爬出來,從廚房裡爬出來。為什麼會這麼可怕,這麼可怕,我又如此懦弱,除了躲起來還能做什麼?我下不了決心。
但這只是暫時的,我遲早會做決定。在我十七歲的時候就該做這個決定,我要過去拉過她的手,告訴她來撫摸我吧,就像你撫摸那個邪惡的人一樣,撫摸羞恥的我吧。這樣我就會充滿勇氣。眼下,我的免疫系統連一塊斑都清理不掉,何談面對那些侵犯呢?
所以我想先交給你,如果讓我每天都面對它,我會更加難以抉擇。目前先存放在你那兒,放在顯眼的位置上,當我做好了決定就會來取。一定要放在一個顯眼的位置上。你會問我為什麼要信任你,這大概是因為墨西哥卷吧。
怎麼說呢,當下我周圍每個人都是不可以信任的,我知道這一點。如果你改變主意了,請寄回給我,這費不了什麼事,只是讓我自己待一陣子吧,再看到這個東西我會瘋掉的,我需要自己待著,先把這塊斑祛除,讓自己先完整,然後再想別的。如果你需要錢,也告訴我,我帶了很多錢出來。
隨信寄過來的就是那把槍。沒有留他的地址。這封信肯定是在意識極其不清楚的狀態下寫的,連對張喬生的稱呼都變來變去。誰都知道酒精對神經的損傷是不可逆的,但有些人就喜歡那麼做,讓大腦損傷,沒準可以損傷一塊自己壓根就不想再用的地方,像抽獎一樣,每天破壞著自己的一部分,再感受這份神奇。
我把槍放在了枕頭底下,這對我來說是輕而易舉的事情。就像如果決定帶回來一個動物,一定要提供適合它的環境,這不算什麼困難。而我也不會因為拿到那三萬塊錢,就再去質疑自己什麼了。
張翰在信裡沒有提到過他對牛蛙做了什麼,如果他是開鎖匠所說的那個男人,在信裡至少會流露出一點痕跡,我讀了有三遍,沒有提到。不過這說不準,這世上沒有什麼事情說得準。至於信裡提到的,不論是他,還是張喬生,據我之後瞭解到的,都是管窺一豹。在後來,整個事情有結果之前,有人告訴了我這個家族究竟怎麼回事。
收到信的第二天,陳嫣出現在我家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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