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節

牛蛙 胡遷 第2頁,共2頁

「我有半個月時間都在想這件事。那天他把我叫過去,跟我說,你不能跟那個女人結婚,我說為什麼,他說因為你活得太安逸,我說這有什麼不對,他說滾吧。然後陳嫣來了,我不知道她是不是一直在門口等著。張喬生跟她說,你不能跟他結婚,陳嫣就沒說話,看了看我,我告訴她這跟我沒有關係,我一定會跟你結婚的。

「他對陳嫣說,我可以幫你找別人嫁了,待遇和你找個有錢人家裡的蠢兒子是一樣的。我當時真想去殺了他。但他太恐怖了,你見過他一次就會明白,我從小就跟他生活在一起。接著,他就四下看看,這時候家裡的廚子跑了出來,還有一隻牛蛙跳出來了。廚子那天要給張喬生燉一鍋牛蛙,他看到牛蛙整個人就高興起來,說,就嫁給它吧。」

「你在跟我講笑話嗎?」

他說:「我以前學過一段時間畫畫,當你畫出一張滿意的畫,會覺得自己發現了點什麼,還創造了點什麼。他當時的反應就是這樣,好像發現了非常獨特非常滿意的事情。」

「聽起來不太可信。」但如果有人能做到這件事,我會非常佩服他的。

「我只見過那一次,十幾公分,黃綠色的,很大一隻牛蛙。我為什麼沒踩死它呢?」

在我一件事也沒做成過的人生裡,從十歲開始,就總想著搞砸點什麼。上學的時候,我在開元旦晚會的桌子底下,用燃香做了定時的鞭炮,所有人都混亂一團的時候,我才會覺得平靜,那種平靜比昏睡幾天還要令人心曠神怡。我在夜晚偷偷把升國旗的線剪得只剩下一根細絲,在第二天看繩子斷掉,旗杆就會砸到某個人的腦袋上,拉線的人會哀號一嗓子,這一嗓子讓我,或者還有許多人都非常滿足。我有接近一年的時間,喜歡拔別人腳踏車的氣門芯。我會徒步到幾公里之外的地方,趁著看車棚的人吃飯,拔掉裡面三分之一腳踏車的氣門芯。第二天,我會再走過來,吃一份肉夾饃,喝一杯豆漿,站在遠處看著。這樣做的結果就是,我搞砸過最大的事情就是自己了。某個人不會因為氣門芯被拔掉而怎麼樣,但我因此變成了一無是處的人,然後看著被搞砸的自己,覺得生活原本就是這個樣子,除此之外都是假的,只有眼下的混亂是真實的,這種混亂如同溫暖的棉絮填充著周圍。所以我打心眼裡欽佩張喬生,他看起來要成功得多,但為什麼會想要沉浸在這種混亂中呢?

我說:「現在,我覺得你更加清醒,即便我還是不清楚你身上發生了什麼,這是你最清醒的一天了。」

「如果你不信,可以在下個月去參加那個婚禮,我不能去。我不能接受,也總下不了決心去做些什麼。」

我對張翰要做什麼絲毫也不關心,只想知道更多關於張喬生的事情。

張翰頹喪地靠在腐爛的椅背上,髒水的味道混合著蘆葦的溼氣灌入鼻腔,這股再熟悉不過的溼地氣息,混合著傍晚即將到來的霧氣,冬季將要開始,混沌的午睡也將長久盤踞,但此時都清醒了。張翰從口袋裡掏出一瓶白酒,開了蓋子飲一口。我說:「收起來吧,不要丟人現眼了。」

「你爸是什麼人,我好像經常可以從報紙上看到他的名字。」我說。

張翰滿臉通紅,「他以前是個戰犯。」

「這個國家沒有戰犯。」

「七歲的時候,我在他的房間裡打碎了一個盤子。」

「什麼盤子?」

「吃飯的盤子,是什麼都不重要。他發現後,把我掛在二樓的樓梯上,用一根繩子拴著手腕,一直到傍晚,我母親找司機把我拉上來。然後所有人看著張喬生,他說:他可能渴了。」

「他只對你這麼好嗎?」

「沒有人可以跟他提任何意見,他真是活得太久了,這個人活得太久了。」

「你這麼說自己老爸,也不是個好東西啊。」

張翰憤懣地看著我,但他什麼都沒說。我說:「這跟戰犯有什麼關係?」

「我不能跟你再多說了。我告訴過你,每個人有自己的範疇,他的範疇大到你想象不到,你想破腦袋,用盡你憤世嫉俗的思考方法去想,也觸不到邊界。」張翰的手已經握不住酒瓶,酒從椅子上歪倒,液體沿著路面向髒水池流淌,酒香又同那一團溼地氣息混在一起。

我又把那些破掉的荷葉數了一遍,它們真像這個城市裡那些碎掉的井蓋。張喬生讓我對某種事態期待不已,我有了躲避那顆會從後腦鑽入的子彈的動力,並且動作矯健,迅捷如豹。

「他就是這樣控制著一件事,按照自己希望的樣子控制事態。」張翰說。

「陳嫣為什麼會接受?」

「我不知道。就是她說的,自己的趨勢。」酒已經下去一半。

「你他媽該慶祝一下有這麼個老爹和好老婆。」

張翰笑了起來,說:「我已經慶祝好幾天了,」他指著自己臉上的青腫,說:「還有意外收穫。」

「大概是。房子是張喬生給她的吧。」

「還有更多。」

「那隻牛蛙現在在哪兒?」我說。

而張翰已經不能回答對話了。

我揉搓了一下臉,睏倦消失了一些,如果睡的時間太長,大腦就會遲鈍又黏滯,一天黏結著另一天,幾天組成一個混沌的週期,然後又與其他時間混成一團,最後過了很久都不知道怎麼回事。但現在我覺得非常清醒,像棵竹子一般清醒。

張翰撐起身體坐了起來,他流著口水,一副痴呆樣子。

我跟在他後面,讓他搖搖晃晃地走在前面,在公園門口又遇到那隻小狗,它已經不記得我們,遠遠地看著,醉到這種程度的人讓它感到了危機。

我截了一輛車,好像送他回旅館是每次碰面之後約定俗成的一般。

我有很多事情想問他。我無法想象,一個人讓只牛蛙搶去老婆是個什麼狀況。有時候我活著有一種感覺,就是發生什麼都不會太奇怪。我看過一篇新聞,是說有個孩子已經十二歲的男人,在火車上,半夜溜去另一個車廂,在那兒,跟睡在下鋪的女孩發生了關係。但那個女孩沒有反抗,因為,她以為那是在中鋪睡覺的男友。然後這個男人被抓,並作為強姦犯入獄了。他老爸聽到這件事,說自己兒子一貫很老實。記者問為什麼,他輕描淡寫地說,可能是一時鬼迷心竅了。而我自己也有過這種搞不清狀況的時候。我去臺北參加一個交流會,如果表現或者運氣好的話,可以留在那裡做交流生。但跟我一同去的,是個非常令人討厭的人,他比我還要什麼都不會,只是他絲毫覺察不到這一點。那張蜂窩一般的臉必須每時每刻,湊到每個人面前講笑話,讓別人覺得他十分親切。我在一個節口上把他罵了,還推了他一下,結果就是他留在了那兒做交流生。而我回來開始弄那個網咖。

如果我是張翰,從知道這麼個處境之後,肯定覺得人生太棒了,那麼買把槍卻不知道什麼用,也就不奇怪了。此時,我想著帶他去賓館,等他大腦清楚一點後再詢問他關於牛蛙的事情。

下了計程車,我不得不扶著他,雖然他不至於倒在地上,但任憑他自己走上旅館,肯定要費不少時間。

旅館門口停了一輛路虎,像塊大石頭一樣堵在這個小旅館的門口。我扶著張翰走過時,這輛車一直靜悄悄的。然後我聽到車門開啟了。我扭頭看,從車上緩緩走下來一個穿著彩色襯衫的青年。那件襯衫像個調色盤,凸顯出穿戴者那跟雄性孔雀差不多的審美。他低頭確認了一下我所攙扶的人,冷冷地看著我。

「你最好把他扶過來。」他靠著一側的車門,說。

「沒什麼最好。」我扶著張翰進了旅館。

那個青年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清理了上面的油脂,之後沒再做什麼。

馬尾女孩看到我後,從櫃檯處走過來,悄聲說:「有個老女人在他房間裡,他們一小時前就來了。」

這樣,今天沒有辦法問出張翰的事情了。我不打算把他扛上樓去,這樣做是徒勞的,但也不想就這樣讓他回到路虎裡。

我扶著張翰,放到櫃檯的椅子上,馬尾女孩給他讓出一塊空間,讓他可以卡在那裡,不會歪倒。堵在門口的彩衫青年掏出電話,說了一兩句話就掛掉,之後,他走了過來。

「你是誰?」他說。

我從櫃檯上的簍子裡拿起一小包海苔片,撕開吃了。看樣子,他是這輛車主人的司機。

他說:「有一天,當你從別的地方告訴我你是誰,那時候你就麻煩了。」

「沒事,我現在也很麻煩。」我說。

那個中年女人走了下來,她身材保持得很好,在夜晚,說她三十歲也是可以的,臉上沒有飾物,看起來喜怒不形於色的老女人。她看到櫃檯邊的張翰,張翰頭靠在身後的牆上,歪著腦袋,嘴裡流出口水,臉上多處青腫和刮擦的舊傷。中年女人嘴唇抽動了一下,心情不太好。她走過來,伸出手,摸了張翰的額頭。

她打量著我,我繼續吃海苔,她看了一眼門口的彩衫青年。

馬尾女孩說:「你不要再吃海苔片了。」

「還有很多呢。」我說。

馬尾女孩雙眼瞪得圓圓的,想要提醒我什麼。

中年女人沒等花襯衫走過來,就走到張翰身旁,她的身體是承擔不了張翰的體重的,但她還是把張翰的一根胳膊抬了起來,那樣子是一秒鐘也不想讓自己的兒子在這裡待了。

花襯衫急竄了兩步,我見過這種步伐,是跟黎凱一樣矯健的步伐,又是個我怎麼也追不上的人。花襯衫把張翰半扛起來,步態仍十分輕盈,身若無物。我聽到張翰嘴裡嘟囔著:「墨西哥卷。」

他把張翰抬進路虎裡。中年女人回頭,對我說:「你是她弟弟,就不警告你什麼了。」

馬尾女孩按住我抓海苔片的手。

花襯衫進入駕駛室前對我微微一笑,做了個再見的手勢。

路虎加速的聲音很刺耳,迅速消失在街頭。

我說:「他這不算是退房吧。」

「感覺好可怕。」馬尾女孩說,「在你來之前,那個男人一直盯著我,但什麼話也沒說。」

「他覺得你可愛。」

「是啊,可以燉成肉吃。」

到此時,如果我想跟這件事徹底沒有關係,是完全可以的。我知道自己已經不能像往常一樣昏睡著過一天天了。但我很想知道這個老頭是怎麼回事,只要知道就可以了,不然那顆子彈又會重新朝我的後腦勺飛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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