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是他來找我,旅館那裡好像出了點問題。
在公園門口,張翰已經等了我一會兒,他的腳旁有一隻狗跟著他。
張翰臉色紅潤,看起來跟那天一樣,只不過沒倒在地上。
「以前我養過一條黑色捲毛狗。」他說。我們坐在公園被雨水腐蝕得千瘡百孔的橫椅上,張翰靠在上面,那條狗一直跟到了這裡,它圍著張翰的腳邊轉來轉去。
「有一次,我給它修毛的時候,剪掉它半隻耳朵,流了一手血,它嗷嗷叫著跑了。」張翰伸出手撫摸著那隻小土狗,它是因為聞到酒氣才跟來的嗎,此處喝酒的人聚集的地方,通常會有燒烤吃,但也面臨著捱揍的可能。
他說:「半隻耳朵,還帶著毛,當時好傷心啊。」
「去你媽的吧。那隻狗現在肯定已經死了。」
「是啊,沒準還活著呢,都是之後很久的事情了。它是我撿的,家裡不讓養,我從路邊撿回家,不知道怎麼辦,我跟個女人一樣撿了只狗回家,還養了起來,剪掉半隻耳朵。」他醉醺醺地說。
「你最好不要說話,免得暴露自己,看看你,太他媽可憐了。」
「我嗎,現在?不是,我基本都瞭解清楚了。」那隻狗舔著他的手,幾乎可以聽到黏稠唾液的聲音,真夠噁心的。
「瞭解什麼?怎麼被甩的?」
「你好像是幫我去問過一些事,怎麼樣?」
「對,我問到了,但沒有說出來的必要,我聽了覺得跟個屁一樣,每個人都能說些跟屁一樣的話,好像還很有意義,覺得自己充滿智慧,就像現在,這隻狗舔著你,你是不是覺得自己還很崇高,作為食物鏈的頂端還挺了不起?」
「沒有人會想這麼多,不過我覺得你說得不錯,都是毫無知覺的事情,就好像成立家庭,有一個孩子,天經地義地認為這個孩子是個天使。我覺得這跟我目前的遭遇很有關係。」
「不只是天使,還是世界之王,每個人把自己丑陋的、卑劣的、惡意的小孩當作世界之王。用貢品供養起來,告訴別人,來看看這個寶貝。卑劣總是可以安撫卑劣,如果做不到,還可以尋求宗教來把自己填充得豐滿,總之,一定可以把卑劣的自己保護起來,孕育下一個世界之王。這些臭狗屎。」
「我聽不懂。」
「你當然聽不懂,我說的沒準就是你。」
「你只是純發洩吧,看來陳嫣對你態度不太好。」
我定定地看著他,說:「她態度的確不好。」
「她說什麼了?」
「她搬了個新家。」
「我知道。」
「她說,這是趨勢。」
「還有呢?」張翰坐了起來。
「沒有了。」
「就這一句話?」
「一句話,你為什麼不自己去問呢,誰都能猜得到吧,現在這副鳥樣子,因為順應了自己的趨勢,意思是看看我多他媽厲害,還了解了天意。」
「她的意思是,她坦然接受。」他低著個大腦袋,「我不能再見她了。」
「你要用枕頭下的那把槍自殺嗎?」我裝作不在意。
那隻小狗示好半天,但沒有什麼燒烤給它,它用的最後一招就是睜大眼睛看著張翰,它應該來討好我,因為我口袋裡有一塊薄荷糖。見沒有任何收穫,它就朝遠處走,尋找下一個醉漢去了。
「哪兒有槍?」張翰說。我摸不清他是裝模作樣還是別的。
「當我沒說吧。我看花眼了,前兩天書也看不清楚。」我這樣說,但還是認為枕頭下的就是一把槍。他搞一把槍太容易了,即使掛在身上也沒什麼問題,誰去管了就是自討苦吃。我說:「我聽說你要做餐飲,我有個好主意。」
張翰抬起頭來,說:「我還沒決定好,我已經在那個辦公室坐了三年了,我不想待在那兒了。」
「所以你打算做餐飲,很好,哪怕去做個沙雕都比待在原地好。我有個絕妙的主意,已經想了好久了。」
「你可以說說。」張翰粗胖的手指撓了撓下巴。
「知道整個澳洲最好吃的是什麼?」
「我去過,在那裡認識的陳嫣。」
「不要跟我講情史了,現在說點有意思的事情。」
「最好吃的是大龍蝦。」他說。
我看了一眼張翰,他的回答把我堵回來。我沒有在澳洲吃過大龍蝦。「每個地方的大龍蝦根本差不了多少。那我見識到的你肯定沒嘗過。」
「什麼?」
「墨西哥卷,不是墨西哥雞肉卷,是墨西哥卷。」
「我沒吃過,是快餐。」
「是快餐,這個卷是這樣,裡面是絞碎的牛肉,不是牛肉餡,是帶著肉纖維的碎牛肉。一張薄餅,最下面是玉米粒,鋪上厚厚一層碎牛肉,澆上三種醬,再倒入黃瓜粒、生菜、甘藍。這些蔬菜的味道根本嘗不出來,就是個口感。最後放到微波爐裡,三種醬就融開,跟牛肉混在一起。最後把餅緊緊裹起來,餅上很多地方已經被浸透了。就是這樣,墨西哥卷。」
「聽起來很厲害。」張翰肥碩的下巴嚥了口水,那聲音極其難聽,像只蛤蟆。
「你可以站在門口吃,那裡每天都下雨,站在門口,咬一口,再喝一口汽水,那幸福感跟你第一次打炮一樣。」我說。
「我的第一次非常糟,非常糟。」
「那就跟你第二次一樣。不要講故事。」我說。
「從哪裡可以吃到?」
「霍巴特。我當時,跟一個滿臉坑,又非常惹人厭的人一起去的,在我吃到墨西哥卷之後,看到他都不會再想打他了。雖然只有一會兒。你咬下去的那一口,好像吃了一整個花園,有牛,新鮮的青草,花和風。」
「我從沒吃到過這種東西。」張翰吃驚地說。
「我已經跟一百個人講過了,所有人都像你這樣,但你們吃不到。」
「可以做墨西哥卷的快餐,我已經考察過了,連肉夾饃都可以開大型連鎖。」他興奮地說。
「對,就是這麼回事,如果做快餐,不搞墨西哥卷,一定是腦子進屎了。」
「那為什麼沒有人做這個?」
「因為沒有人去霍巴特吃墨西哥卷,都像你一樣吃龍蝦、牛排。就像很多人只知道安東尼奧尼的電影,不知道他畫畫非常厲害一樣,他可以在火柴盒上畫風景。」
「安東尼奧尼是誰?」張翰說,「我打算做這個,我之前考察過,備選項有焗飯、鰻魚飯、大排飯,但都已經有連鎖了,這方面不會做得有多大區別。這個墨西哥卷聽起來很了不起。」
「對,很了不起,我都不知道是不是墨西哥的東西,可能在當地,就跟吃油條一樣。」
「你真的打算做餐飲?」
「我之前有想過規模小的,已經正在著手了。」
「在宣傳上要使勁!不要一推出就被別人抄了,下次我帶你一起去見幾個人,他們有計劃投資點什麼。」張翰說。
「很好。」我說。
「如果你描述的是真的話,很好。」他說。
之後的一段時間我們沒有說話,我還在想著當時在霍巴特吃墨西哥卷,因為沒有帶衣服,那裡很冷,沒有高樓,冷風可以直直穿過小鎮。
張翰一直盯著髒水上的荷葉,那些荷葉殘缺不全,已經到了枯敗的季節。他說:「我要結婚的時候,張喬生沒有表態,當時我已經開始做準備,中間有一次張喬生要見陳嫣,我就覺得不太對。」
他開始講對於他很重要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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