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我們在走廊上跑著,主任在後面追著。我們從其他住客前經過,他們紛紛從房間裡出來,要和這位在過去幾個禮拜把自己生命帶進他們生活的人打聲招呼。我們扶著拿破崙,所有人都伸過手來摸他,彷彿彼時他剛從拳擊場上走下來。

「不行!」主任尖叫著,「不行!這突破我的底線了,要先簽字,要寫責任宣告,還得把授權都填完整,都得按照規定來。」

然後我父親說出了歷史性的一句話:「你知道你把規定放在哪裡嗎?」

我想,從那一刻開始,至少是我們兩個人在守護皇帝了。拿破崙從瞌睡中打起精神來,給了我父親一個讚許的眼神,父親非常激動,渾身顫抖著,回頭朝走廊裡所有的住客用盡全力喊道:「這!是!我!爸!」

透過玻璃,辦公室裡主任正在打電話。

在父親的汽車裡,他激動地調整著導航系統。路線浮出來了,電子音宣佈:「前進!」

我很確定這就是洛奇的聲音。

發動機轟鳴,母親坐在前面,拿破崙坐在我和約瑟芬娜之間,句號在我的腿上。皮座幾乎把我們包了起來。

「爸,」父親吼道,「還有多少時間?」

父親和平常不太一樣,拿破崙在半睡半醒間游離,結結巴巴地說:「不知道,渾小子。不多了,你要是被吊銷駕照就是今天了。」

時速至少有兩百公里。馬路上的閃光燈都在拍我們。十二分就這樣消失在空氣裡。

我在拿破崙耳邊小聲說道:「你看你多出名啊,大家都忍不住給你拍照。」

我不知道他有沒有聽見我說的話。約瑟芬娜沉默不語,只是緊緊握著他的手套,看著窗外閃過的風景。她撥出的氣息在玻璃上留下了水霧,拿破崙的腦袋搖搖晃晃,靠在了約瑟芬娜的脖子上,看起來就像個孩子。

父親突然把車開進了服務站。加油。他在找他的錢包,摸遍了全身的口袋終於不得不面對現實:「他媽的,我忘了帶錢包。」

他思忖幾秒,又說:「算了,什麼混賬東西,我不在乎,我會還的。」

我陪他下了車。他在解釋,絕望地比畫著。他的下巴在顫抖,眼睛裡充滿淚水。他看起來像個瘋子。需要請示經理。這樣要花時間。要很多時間。他提高了嗓音。他的口袋裡還有一些零錢,他把它們丟進了咖啡機,機器給了他一杯貓尿一樣的玩意兒。他踹了它兩腳,然後兩個保安走了過來。

「怎麼,有人搞事?等等,我認得你,我們見過面的……軟蛋,你還記得嗎?你是不是有病啊,咖啡機怎麼招惹你了?」

事情突然就發生了。父親從遠處發來一記右擊,遠遠地打過去,直接擊中了一個保安。第一個軟蛋已經倒在地上,第二個後退了好幾步,父親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拳頭。他抓起我的手,我們後退著,地上的保安正拿著對講機說話,此地不宜久留。

旅途繼續,但我們已經犯了法。汽車變成了無聲的呼喚,拿破崙彷彿一個影子,他用僅有的力氣結結巴巴地說:「你那個右擊,及時,到位,冠軍!」

「謝謝,爸!」父親喊道,「謝謝你!老爸!」

「支援你。」

拿破崙轉頭看我。費了很大的力氣,張開嘴好幾次,終於小聲地對我說道:「小傢伙,我們保持聯絡。」

我告訴自己,這可是他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了。我回答他:「我們保持聯絡。」

父親不再出聲了。時間飛逝,而在收費站等待著我們的是一個大搜捕。

三輛警車攔住了去路,父親放慢車速。

「該死!」

欄杆前站著兩個警察,拿破崙要死在收費站前了,而且很有可能是在我們所有人都被逮捕的時候孤零零地死去。父親低聲道:「爸爸,對不起……我真的很想讓你再開心一次。」

他下車了,打算解釋,但兩個警察立刻就把他按在引擎蓋上,把他的胳膊扭到背後。然後另外一個看起來像是頭頭的人靠近我們的汽車,繞了幾圈。母親開啟車窗。

「我們要去海灘。」她說道。

「去海灘?你在開玩笑嗎?馬上你們就能去一個專門的海灘了,保證沒人打擾你們,而且還不用抹防曬霜。」

他的眼神掃過車廂,停在了穿著羊毛套衫的拿破崙身上。他的表情僵住了,皺起了眉頭。可能是養老院的主任給了他逃犯的特徵,那個警察目不轉睛地盯著拿破崙的手套。

「‘為勝利而生’。」他喃喃自語。

我們的眼神交錯在一起。

「1951年和洛奇打的最後一戰?」他問道。

我笑了,回答他:「是1952年。被動了手腳的比賽。」

隨後他轉頭看著還被按在引擎蓋上的父親,直截了當地問他:「還有多少時間?」

「遊戲暫停了嗎?」我父親回他。

三分鐘之後,警笛響起。我們緊跟在兩輛為我們開道的機車後面,機車全速前進,汽車紛紛停車靠邊避讓,紅燈變成了綠燈,路燈為我們的路過而謙卑地鞠躬。

拿破崙睜開眼睛,輕聲說:「維克多·雨果也不過如此,對吧?」

導航系統再一次傳出洛奇的聲音:「您已抵達目的地。旅程結束。」

沉默了整整十秒鐘,他又說道:「祝你好運!」

海灘。

陽光掉在海里,我們扶著拿破崙朝著大海走去。他把腳踩在沙子裡,笑了。唯獨這個笑容,才讓我們覺得他還和我們在一起。我不想哭了。約瑟芬娜把鞋子提在手裡。

我們讓他躺在沙灘上,他的腦袋枕在約瑟芬娜的膝蓋上。句號臥在一旁。剩下的,只有等待。聽浪花聲響,溫柔的泡沫在沙子上破裂開來。幾米開外,每當海浪湧起的時候,護欄就會跟著搖晃起來。不遠處,一對情侶拉著手在沙灘上走著,留下了一串腳印。拿破崙還有一絲力氣,輕聲說:「estasbelalokopormorti.」

他的話語融進了浪花聲。父親遲疑了,問我:「他說什麼?」

我笑了:「他說,這裡是死去的好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