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週兩次,在早上的課間休息之後,拿破崙會出現在教室裡,一起來的還有兩到三個被他拉來參與這個最後行動的夥伴。這已經成了慣例。他們都帶著一個寫了名字的小學生筆記本。我和亞歷山大總是熱烈歡迎他們,其他學生會嘲笑我們這麼做,但我們毫不在乎。沒有人能偷走我們的夢想。
有一天,拿破崙在亞歷山大面前停下腳步,看了他很久,從他的奇怪帽子看到了破舊的籃球鞋。
「羅契科戰士。」我小聲說道。
「羅戰士,嗯……羅……你表現很好。我任命你為我的副將。等皇帝不在了,我的小傢伙會需要一些幫助的。」
拿破崙故意把自己攤在桌子上。我的桌子對我們兩個人來說綽綽有餘,我心甘情願地讓他用胳膊肘頂著我的手臂畫出了界線。不過到最後,他一點都沒有收斂,開始佔領更多的位置了。
拿破崙的夥伴們同樣是來複仇的,他們要來拿回生命中的一部分,拿回那些一直缺失的東西。他們都有過一個始終盯著他們的達揚德克太太。有一個一直不會除法,另一個是從來不認識菱形,第三個則是搞不懂動詞變位。他們之中沒有人知道為什麼這個世界就要這樣奇怪地運轉著,對於這個問題,不僅是他們,我們的老師,甚至黑板上邊玻璃相框裡的維克多·雨果也不知道答案。
最後那幾個禮拜,敵人有時候好像撤退了,彷彿它不敢越過學校的大門。
「他今天精神狀態非常好!」亞歷山大說道。
我幾乎相信了。有時候忘記現實是多麼幸福啊!拿破崙專心致志地讀著書,手指頭按在了紙頁上。我們像坐在滑梯上一樣,從字詞上滑過,如果有一天我們能在同一個時候有同樣的年紀,或許我們就能一起從這個滑梯上下來了。
那天晚上下課後,我像往常幾次一樣拋棄了亞歷山大,去拿破崙那個小房間找他。祖父難得地寡言少語,正在修指甲(他當拳擊手時留下來的習慣)。
洛奇在他的玻璃相框裡看著我們。
「爺爺,你看那邊的洛奇。」
他抬起眼睛看著那個相框,臉上出現了笑容。
「他一直在那裡,」我繼續說道,「你留著關於他的回憶,人們還是每天想念他。他還佔據著一個神聖的位置!當別人想起他的時候,他就沒有真的離開過。只有當再沒有人記得他的時候,一個人才真正離開了,不然就不算是真的結束。唯一的敵人是遺忘,不是嗎?」
「啊,洛奇,他留下了痕跡,不可能忘記他的。他找到了一個方法,太狡猾了!比我們大家聯合起來還要厲害。」
他沒有把視線從照片上移開,而是朝他敬了個軍禮:「你好啊,藝術家!太棒了!你知道嗎,小傢伙?」
「不知道。」我說。
「生命中最重要的東西並不複雜,只不過是和你愛的那些人好好度過時光而已。把剩下的忘掉,那些一點也不重要。還記得我們是怎麼消遣的嗎?我們是不是愛著對方?我們開心嗎?告訴我,我們在一起的時候開不開心,這讓我感覺很好。」
「是,我的陛下,我們很開心,從來沒有人像我們這樣開心過。」
「以後你要這樣說:‘我有個爺爺,跟他在一起我很開心。’大家就會明白了。」
「嗯,我會這樣說的,絕對不會忘記。我有個爺爺,跟他在一起我很開心。我要記住它。」
「你想讓我幫你把它寫下來嗎?」
他笑了,笑容佈滿了整個臉頰。
「你知道怎麼寫?」我問他。
「差不多。我寫過很多句子了,但在你旁邊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它自己跑出來了。」
我把本子遞給他。他用舌頭舔了舔筆頭,寫起字來,小心翼翼地不超出格子。
「我有個‘也也’,‘根’他在一走我很開心。」
沉默了一會兒。我的喉嚨像被堵住了,終於,我找回力氣說道:「我們要繼續開心下去,對不對?」
「沒錯,很快你就會看到個好玩的東西。」
他想說的是什麼?他的好玩的東西是什麼?我打了個哆嗦。
突然,他好像有點尷尬。
「我有個事想求你。」他咕噥道。
他從枕頭下拿出一張摺好的紙,遞給了我。就在我要接過的瞬間,他又把手縮了回去,懷疑地說道:「你不會嘲笑你的皇帝吧?」
「當然不會!」
「發誓。」
「我發誓。」
「好,那給你吧。我自己寫的。說到底學寫字還是有用的,可能有一些寫錯了,但沒關係,你可以改一改。把逗號、句號加進去,我把它們單獨放在一邊了,你動作要快點,這很緊急。然後用加急信件寄出去,不過你要知道這不是……」
「……妥協……只不過是分散注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