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嚇了一跳,愣了好幾秒,然後她後退了一步,彷彿沉思一般地注視著他。
「怎麼了?」父親問,「你幹嗎這樣看著我?」
「沒什麼。我覺得你很帥。」
「手上卡著保齡球,臉上破皮還跛腳,這樣很帥?」
「很帥是因為你很脆弱。一切脆弱的都是動人的,你沒發現嗎?」
父親聳了聳肩,甩了甩手上的球。
「我保證好好思考這句話,但現在還有更要緊的事情,我要怎麼開車?」
他扭頭對拿破崙說:「你都料到了,對不對?這就是個陰謀!」
拿破崙聳聳肩,拋著手裡的黑色保齡球。
「我不想回答。輪到我了!」
從他的眼神和小動作裡,我知道這次我的皇帝要獨自行動。
突然之間,像是被彈簧推了一把,他站了起來。父親的下巴都要掉了,他忘了手指上的保齡球,一放鬆,整個人被保齡球猛地往下一拽,失去平衡,摔在了母親旁邊的長椅上。
一陣死寂。沒有球瓶倒下的聲音,也沒有保齡球滾動的聲音。周圍的玩家開始發出一長串的聲音:「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拿破崙的步伐有點不穩,像機器人一樣邁得小心翼翼,但他朝著球道而去,宛若君王一般,用自信又居高臨下的眼神掃視著周圍的圍觀者。
這是永恆的皇帝。
還有三米,兩米,一米……他來到了球道前。
短短幾米的小衝刺……右腳在後,左腳向前,膝蓋彎成九十度。關節像是被牢牢鎖住,宛若完美的幾何圖形。他的保齡球飛躍而出,猶如一隻重獲自由的黑色鳥兒。
所有人都睜大了自己的眼睛。突然,有幾個人鼓起掌,四個人,十個人,很快響起雷鳴般的掌聲。拿破崙向大家致意。
只有我看見他的笑容有點僵硬,下巴咬得緊緊的,整個人都在微微晃動著,彷彿我無數個夜晚中看見的大樹。我不動聲色地把輪椅推到他身邊。
「dankonbubo,postdekpluajnsekundojnmicedus!kajlipovisdeportiminkielplukitafloro.(謝謝你,小傢伙,再站個十秒我就不行了!然後他們就可以把我流放了。)」
「他說什麼?」父親問我。
「沒說什麼,他說他現在都能跳舞了!」
一個小時後,我們在他家互道了再見。下雪了,他的輪椅在地上打滑。接下來我們會有一些日子見不到面,假期就要到來,我們很快要出發去看望約瑟芬娜。
「你想讓我告訴她關於你的事情嗎?」
「告訴她一切都好,小傢伙。」
雪花一片一片落在了玻璃窗上。
「還有,我很想她。」他又說道,「有點想她。不是每天都想,但有些想她。」
他又想了一會兒,開口說:「渾蛋,你告訴她,我經常想她。」
我扶他上床睡覺。他蓋好毛毯和被子,讓我靠過去,他在我耳邊輕聲說道:「小傢伙,你知道嗎,很多事情到現在已經都離我而去了。大多數我都不在乎,但唯獨那片海灘的名字……我花了很多個晚上去回憶,但一無所獲。你知道的,就是那片和約瑟芬娜有關的海灘。所以,如果你能做到,記得要不動聲色,一點一點地……」
「我保證,你也要好好睡個安穩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