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破崙聳了聳肩:「他有心啊?真是個好訊息。」
「確實如此,而且是一顆火熱的心臟。」
「你要是這麼說,那得挖出來看看才能當真。」
他盯著我父親的眼睛看,隨後說道:「你要一吐為快了嗎?」
父親深吸了一口氣:「我們想告訴你,你不能再一個人生活了。」
「啊,很好,終於說到這裡了。我還以為你打算不提這件事情了,覺得你會一直憋到最後。我不能再一個人生活了,沒有其他的了。真是世紀新聞啊!你通知法新社了嗎?」
拿破崙從襯衫的口袋裡掏出了一根削尖的舊火柴,開始剔起了牙。母親很窘迫,直挺挺地站在原地。
「老爸,得看看眼前這些事情,離婚,什麼新生活,你還摔了一跤,再看看你是怎麼對待伊蕾娜的。甚至上個禮拜……你居然在深更半夜要去沙爾特?」
「這是你說的,除了那天早晨你那張臭臉,還有你的方頭皮鞋,我什麼都想不起來。一起床就看到這些東西真是讓人難忘。」
「那這樣就更讓人擔心了。在學校對面有一棟房子,住在那裡你會被照顧得很好。你在嘀咕什麼?」
「我在說你準備的乳酪很棒,我想起了1942年在波士頓的時候也吃過這麼好吃的卡門貝乳酪。波士頓,1942年,你明白了嗎?」
然後他聞了聞自己的牙籤。
「別這樣做,太噁心了。」我父親喊了一聲。
「再噁心也沒你跟我說的話噁心!」
他閉上一隻眼睛瞄準,把牙籤丟向垃圾桶,結果它飛進了一個花瓶裡。
「失誤!」他說了一聲,隨後露出一個挑釁的笑容。
「我們覺得,」父親繼續說道,「有一天你可能會想要一些朋友,一起做各種各樣的事情,你知道的,比如說他們會一起做陶藝……」
「狗屁,什麼陶藝……」
「說到底,我們在關心你。你就真的不想認識一些跟你一樣的人?」
「你倒是說說,你覺得什麼是‘跟我一樣’的人?」拿破崙冷冰冰地問。
無論說什麼,父親都踮著腳。過了一會兒他就鬆開了自己襯衫的領子,拿破崙接話道:「總結一句,你們就是想流放我,是不是?!」
「你在瞎說什麼,老爸,我們又不是要把你送去集中營,你要去的是便利社群。」
「kiagastameco,fik',ĉunebubo!(便利個屁,對不對小傢伙!)」
我笑了,父親低聲問我:「他說什麼?」
「沒什麼,他說你真的太好了。」
父親朝拿破崙走了幾步,蹲了下來,這樣他們就在一個高度了。
「總而言之,爸,一個會有人照顧你的地方,在那裡你不會有危險的,而且你會過得很開心,還有音樂劇表演。得看到眼前的情況,你已經失去所有的夥伴了。」
「說起來是他們太脆弱了,這沒什麼好說的。」
「我們會經常去看你的,也不遠。而且那裡很漂亮,花園裡還有迎春花。」
「迎春花聞起來有股尿騷味。」拿破崙說。
「這個地方每個月得花我一大筆錢,我真的看不出來它和集中營有什麼關聯。」
「不管貴不貴,沒有人會心甘情願去那裡的,而且沒有人活著從那裡出來!這兩點難道和集中營不一樣嗎?」
父親嘆口氣,洩氣了。他拍了拍拿破崙的膝蓋,然後站了起來。
「如果你喜歡住在那棟跟你一樣老的破房子裡,哪怕你不小心一把火把它燒了,或者你想要在那輛404的後備廂裡吃狗糧,都是你的自由,我不管了。」
「這可是你說的,這是我的自由。談判破裂了嗎?」拿破崙笑著問。
父親努力用一種愉快的聲音說:「來吧,時間過得真快,我們要來吃你的生日蛋糕了。你最喜歡的蛋糕,加了非常多的奶油。它可以讓我們冷靜下來。」
「快來吧!」拿破崙說道。
母親把蛋糕捧了出來,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蠟燭被風吹滅了。
「吹蠟燭吧,爸。如果你沒辦法把它們都吹滅,我們幫你。」
「一,二,……」
不過幾秒鐘,奶油被拿破崙吹得飛了出去,從我父親臉上流了下來。
「你說什麼?」拿破崙問,「要幫我,是嗎?」
他久久地看著我母親,開口道:「我想說的是,鮮奶油實在太棒了!」
那聲音裡透著興奮。相反的是,父親錯愕得啞口無言,又生氣又羞恥地揮著雙手,就像一個在馬戲團場中央的滑稽小丑。我忍不住低下頭。
「你知道你的問題在哪裡嗎,爸?」他突然問道,聲音在顫抖,「你會知道的,它們放在哪裡?」
他消失在一陣風裡。
「他去哪兒了?」拿破崙問,投給我母親疑問的眼神,「什麼刺激到他了?我們笑得好好的……」
母親的手輕輕地顫抖著。
「不,拿破崙,沒有人笑。你讓我也覺得很難受。」
「抱歉,這是殃及池魚。」
「你兒子不應該被這樣對待。」
「他自己為什麼不去,如果那個給愚蠢老頭住的地方那麼好。」
地下室的門開了,幾秒鐘之後,父親從裡面冒了出來。
「這就是你想要的嗎?」他尖叫著,那聲音幾乎讓我認不出他,「這就是你想要我變成的樣子嗎?你想看見我這個樣子是嗎,爸?」
他煩透了這個字:爸,爸,爸。
他戴著巨大的拳擊手套揮舞著。
拿破崙嚇了一跳,有點不知所措,他試著敏捷地應對這個情況,裝出習以為常的樣子,但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快住手。」他咕噥道。
父親在他面前笨手笨腳地揮舞著拳頭,像個木偶一樣。然後像是得分了一樣,他在原地蹦了起來。
「混賬,」拿破崙說,「不要再表演你的馬戲節目了。」
但父親不斷追擊,把拿破崙的防守擊得粉碎。他伸出自己瘦弱的胳膊,不情願地把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蜷縮在自己的位置上,做著可憐兮兮的堅守。他圓圓的肚子在輕輕地起伏著。他看起來簡直是一個拳擊手不堪而荒謬的肖像畫。那麼一瞬間,他顯得有些可憐又滑稽,但隨即他恢復過來了,顯得有點幸災樂禍。
「這就是你希望我該有的樣子,是不是?這樣我才是你的兒子?唯一可能讓你喜歡我的,就只有這該死的拳擊手套。」
母親又一次躲進畫筆裡,在蛋糕的包裝紙上記錄著這一幕。
「快停下來,停下。」拿破崙說。
他用胳膊擋住眼睛,彷彿父親在他面前揮出的拳頭就要打在他身上了。我從來沒有見過拿破崙這般嚴陣以待的樣子。
「沒錯,在拳擊場上,或許你會更嚴肅地看待我,或許我在你眼裡是什麼小丑之類的東西。但事實是我們沒的選。我不像你,你那個腦袋怎麼就想不通這個事情!」
「渾蛋,我要走了。」拿破崙說,「什麼狗屁東西!」
「你要去哪兒?」父親喊道。
「我要去死。我在地窖裡藏了手榴彈,現在就去把它拉響,給那些老頭一個漂亮的煙火。讓我過去。」
他試著把輪椅轉出來,想要後退,但父親擋住了他的去路。
就在那一秒鐘,如閃電一閃而逝的瞬間,我們看見父親看起來就像一個真正的拳擊手:他在防守,腿部微微前傾,聳起肩膀,讓自己在拳擊手套後窺視著一切,他的膝蓋充滿力量,堅定卻靈活。這一切看起來和一個偉大的拳擊手沒有兩樣。
這個畫面只持續了短短一瞬,卻讓我的皇帝和我感到震驚。我察覺拿破崙被眼前的這一幕所感染,幾乎都要哭出聲來。
但一切都結束了。父親又變得遲鈍了,沉浸在對自己膽量的震驚之中,看著自己手上的手套,就像剛剛發現它們一樣。
「你看吧,」他說,「你甚至都不覺得我值得擁有一雙新的手套。它們總是太大了。現在它們都臭了,是你把它們放在那裡的,對不對?」
母親朝著父親輕輕示意,讓他冷靜下來。拿破崙的這場仗打輸了,再苛責他毫無意義。
拿破崙轉過身背對我們,望著落地窗外,細雨夾著冰霜從漆黑的天幕上落下來,他彷彿沉浸在冥想之中。
突然,他轉過身來說道:「既然你把所有的把戲都玩完了,那你知道什麼能讓我開心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