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放他,說的什麼話!我們才沒有打算流放他,我們只是希望他能待在一個專門的機構裡,有人好好照顧他,他還能在那裡跟別人一起消遣。這玩意兒還得花掉我一大筆錢!」
為了洩憤,他把餃子猛地丟進嘴裡,狂亂地一陣咀嚼,發出了噁心的吧唧聲。但他突然僵住了,餐巾上沾滿了血,他盯著我,有那麼幾秒鐘一動不動。隨後忽然變得溫和了,問我道:「雷鷗納,你知道你說的‘流放’是什麼意思嗎?」
他的眼睛像釣魚鉤一樣直勾勾地看著我,我不敢移開自己的目光。
「嗯……實際上……」
父親嘆了口氣,把餐巾捲起來,和母親交換了一個不安的眼神。
「親愛的,流放一個人,」母親說,「是要強迫這個人離開自己的房子,甚至是離開自己的城市,然後把他囚禁起來。」
「你看吧,」父親說道,「你什麼都不懂!」
「這個人會怎麼樣呢?」我問道。
「這個人再沒有任何權利了。他所有的事情都由別人決定,會被送到很遠的地方去,遠離所有他愛的人,再也沒辦法和他們見面。」
那麼一瞬間,我的腦海裡閃過亞歷山大的面孔。
「為什麼人們要這麼做?」我接著問,「為什麼?」
為什麼?她和我說起了戰爭,還有以前那種噩夢般的火車,它們在歐洲的大地上馳騁前行,載滿了一去不回的人們。
她說的那些話很快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我能想起的很少,唯獨那句「他會被送到很遠的地方去,遠離所有他愛的人」,深深地印在我的腦海裡,彷彿刻在石頭上。
服務員朝我們走過來,拿了一個小工具從餐桌上劃過,把桌布上的細碎東西都清理乾淨了。
「非常方便,你看見了沒有,親愛的?」父親小聲地說著,忽然變得愉快起來了。
服務員一離開我們的餐桌,母親就立刻靠在父親身上。
「更簡單的方法是讓他在我們家裡住幾個禮拜。」她小心翼翼地提議道。
「在我們家?」父親皺起眉頭,「你確定?」
他的眼神里混雜著期待和懷疑。
「就是他恢復的這段時間,」母親很堅持,「而且,親愛的,這或許可以讓你和他的關係更親近一些。」
「但明明是他不想接近我。領帶那件事你也知道的,我還記得。這種接近真是多謝了。」
他指著自己的喉嚨。那個瞬間,從他臉上可以看見一種孩童般幼稚的表情。
「事實你都知道,他從來沒有喜歡過我。我能做什麼,我才不喜歡動拳頭,難道要我每個週末去面對被打斷鼻子的危險?」他憤怒地揮了揮自己的兩個小拳頭,「讓我變成他喜歡的人,唯一的可能就是成為一個拳擊手。這當然不是八十六歲的時候可以改變的事情,也不是五十歲就有可能改變的。」
母親把自己的手放到父親的手裡,輕聲道:「時光不饒人,拿破崙更不是永恆的。」
祖母的信
孫兒:
上次我寫到哪裡來著?對了,週二的雜誌,我的外甥女路過了這裡,很快又去了馬德里,在那邊學丹麥語。她覺得這是我重新振作起來的一個好方法,但她說必須小心一些,她跟我說,「你不知道自己會遇上什麼人,萬一是個想把你切成一塊一塊的變態呢,是不是?」
因為一直猶豫不決,我拿不定主意,再說了,這類事情幾乎都有同樣的結局,就像你想買輛車,但你不知道該挑堅固耐用的普通款,還是多了很多附件卻有點難以捉摸的高配款。
最終我還是選了三個不同的人,就像賽馬一樣按照好感程度排了順序。我把一封信寫了三遍(幾乎一模一樣,只是改了收件人的名字),第一封寄出的信被退了回來,信封上蓋著「該地址查無此人」的戳,第二封信毫無訊息,根本就沒有回過信,反倒是第三封,一個禮拜之後我在信箱裡看到了回信。
我和這位先生見面了,你不知道,我有點害怕。他邀請我去一家中國餐廳,我們吃了一些包起來的東西,還有一些看起來難以操作的捲起來的食物,最後服務員給我們送來了一些冒著熱氣的白色卷狀物,某一類的捲餅,我拿起來就咬,愛德華(這是那位先生的名字)放聲大笑,結果那不是什麼捲餅,而是溼餐巾。愛德華說這是給我用來擦手的,我不知道中國人會在餐桌上擦手,他一直在笑,這對他來說實在太有趣了,他不知道這樣笑會有什麼後果,他可能想表達這是某種含義,意味著他要請我吃這頓飯。
好在他一點也不想把我切成塊或者切成片,後來我們去散了步,好像這是必須做的事情一樣,我得知他以前有過一家五金製品店,當我跟他說我並不是像他想象的那樣是個寡婦,而是我八十五歲的拳擊手丈夫為了要開始新生活把我趕出家門,他一開始覺得這是個笑話,什麼寡婦真是個滑稽的想法,我可從來沒有想過這點。多虧了你祖父強壯的身體,我們幾乎沒有想過這類的事情。我下個禮拜要和這位先生再見一次面,他要帶我去一家日本餐廳,以前他總是賣給亞洲人金屬棒,也從他們那裡買火柴,總而言之,他關於寡婦的愚蠢故事讓我有點胡思亂想,我開始給你的祖父織一件套衫,我知道你很愛他,記得好好照顧他,也好好關照他的新生活,但千萬別跟他說我給你寫過信,這會讓找回青春的他感到為難的,人到了二十歲,青春就已經搖搖欲墜了,何況八十六歲,這可真的不容易。
想你的祖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