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拿破崙的病房在醫院的最高層。透過緊閉的窗戶望出去,可以看見一幅全景圖。火車鐵道沿著塞納河岸蜿蜒至綠樹掩映的小山丘之中。再遠一些,薄霧中的地平線上是機場的跑道,排著隊的飛機接連不斷地閃耀著飛向天空。

我父親額外付了錢,讓拿破崙能住單人病房。拿破崙一進來就把電視機開啟了。父親從一開始就一直建議他打電話給約瑟芬娜。

「如果你能料到接下來要發生什麼,我建議你還是快點跑。雖然你明顯沒什麼本事,但在羞辱我這件事情上你絕對能拿冠軍!從你開始覺得我不中用,這些點子就都跑出來了。無恥的傢伙。」

他入院的隔天,我去醫院看他,但他連招呼都沒跟我打就說:「在如何讓我閉嘴這個問題上,你爸總是第一名。要是在戰爭年代,我敢保證他一定會把我舉報給蓋世太保。」

「你參加戰爭了嗎?」

「沒有,戰爭爆發的時候我人在美國,然後我就留在那裡了。不好玩,我對他們那些小打小鬧不在乎。我喜歡揮拳頭,但必須是紳士之間的戰鬥。」

「你就是在那裡認識洛奇的嗎?」

「是啊,戰爭剛剛開始的時候,我們在同一個地方訓練。」

他太瘦了,幾乎和床單融為一體。但他還是那麼帥氣,灰白的頭髮依舊厚實。他把頭轉向了窗戶那一側。

「你看,小傢伙,當人們有點閱歷,比如我,等到老了卻什麼也不會說,嗯,當人達到某種……人們說的,足夠成熟的時候,很多事情就會變得很奇怪。」

他的胳膊朝著窗戶伸過去,給人感覺是它自己抬起來的,像是被藏在天花板上的齒輪拉了起來。

「火車永不停歇……小船每隔五分鐘就經過一次,飛機一架接著一架,還有這些來來往往的汽車……該死的,我在想人們為什麼這樣跑來跑去,他們是有什麼緊迫的事情要做嗎?你知道嗎,小傢伙?」

「不知道。」

他看到的一切讓他變得憂鬱。當他還是計程車司機的時候就很喜歡觀察行人,然後想象他們的人生和他們跑來跑去的理由。每年我生日的時候,他都會用他亮著計程車燈的車子帶我出門。

「你有空嗎?」別人總是這麼問他。

「當然。您呢?」他回答道。

這個反問讓乘客沉浸在震驚之中,需要很長時間才能消化。在路程中,我們藉著世界語的保護,交換著對上車乘客的猜測。「他是從哪裡出來的?」「從情婦那裡嗎?」「那他是幹什麼的?」「入殮師?」「雨傘銷售員?」「你怎麼知道?」

計程器壞掉了,停在0000的位置,拿破崙隨意地說出車費,但從來沒有乘客發現。我負責收錢。

「給你過生日!」

他對這個如今已經壞掉的計程器產生了某種怨恨之情。許多年的時間裡,它總是慢慢往上爬,發出嘀嗒嘀嗒的聲音,簡直快把他弄瘋了。他覺得這個愚蠢的機器在計算著時間。

「有一天,我給它來了一腳,反正它又不會抗議。不要被計程器束縛了,把它們通通打爛。否則它們會吞噬你的人生。」

他唯一感到遺憾的是那時候還沒有句號坐在乘客的座位上陪著他。在醫院裡,他很想念句號。

「是這樣的,」我父親對他說道,「不是要惹你生氣,但是狗狗是禁止來醫院探望的。」

「lasenkojonulojnonipliĝustemalpermesu!(軟蛋才是最應該被禁止的!)」

「他說什麼?」父親問我。

「沒什麼,」我答道,「只是說那沒關係。」

為了讓拿破崙不那麼憂傷,從隔天開始,我開始給他帶來母親畫的句號。它坐著,側著臉,眼睛裡帶著狡黠,讓人覺得它就要笑了。我們幾乎相信它就要吠起來了,鬍鬚也要跟著晃動起來了。

「幸虧有你在,小傢伙。你看見了吧,好歹句號還會搖尾巴。你想知道我要對你說什麼嗎?你爸爸配不上她。」

「誰?」

「你媽媽。如果我有個女兒,我希望她是像你媽媽這樣的。她話不多,這對一個女人來說是非常難能可貴的,讓人十分欣賞。她還會畫畫……當你像她這樣畫畫的時候,就不需要什麼言語了。人們總是聊得太多了。這些她都懂。」

又過了幾天,很快就沒有其他的畫作了,他想看看句號。

「遠遠看一眼也好,算我求你。我只有你了,真的只有你了。你是我唯一的同盟。」

於是我開始帶著句號出門,在公園裡散步。亞歷山大經常陪著我們。有一天,他開玩笑地把自己的那頂帽子戴在了句號頭上,我敢說那是我第一次聽到他放聲大笑,笑宣告朗而純粹,直衝雲霄。

在病床上的拿破崙可以從窗邊看見他的夥伴。句號很快就厭倦了公園裡了無生機的景色,還在那裡拉了一泡。它抬起頭,像在尋找屬於自己主人的窗戶。隨後它看見遠處正在降落的飛機,而且一旦有汽車駛過來,它就立刻側躺在地上。

兩週後,拿破崙坐上了輪椅。他住院之後的憂鬱情緒再一次被他性格深處的反抗精神替代了。他在病房裡來回轉圈,像一頭被關在籠子裡的獅子。他抱怨一切,從食物到電視節目,什麼都沒有放過:「小傢伙,這裡聞起來就像一條內褲!那個實習醫生太爛了,跟沒有執照一樣,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這簡直就是拿我做實驗!他笑起來就跟放屁一樣,真的應該去重新考試。還有電視節目!簡直是把我釘在一個專門的頻道上,要讓我無聊死。沒有西部片,沒有拳擊比賽,沒有保齡球,沒有汽車節目,也沒有裸女!它只知道聊經濟、危機,還有股票!軟蛋電視!」

他一直覺得是醫院和我父親聯合起來要束縛他。

「他們每個人都想快點要我的命,小傢伙,」他嘆了口氣,「他們已經開始了。你知道嗎?他們控制我的飲食!」

「一群壞蛋。」我說道。

「多給我一點紅腸,你明白了嗎?為了治好我的腰痛。」

「是脊椎斷裂了,爺爺,是脊椎。」

「都一樣,他們就是想讓我腰痛,我跟你說啊……照顧我?照顧個屁!他們把我關起來了!你爸正在爭分奪秒地找養老院。我知道你爸有一摞的廣告單,按價格分好了。如果他們真的想照顧我,就不要禁止我吃紅腸。」

他喜歡用橙子雞尾酒烹飪的小紅腸。

他給了我一個狡黠的眼神。

「沒準你能幫我做點事情?一個人道主義的舉動,嗯,搞一打紅腸來。」

「我答應你。但得等一等,這太難了,你要忍耐一下。」

「你認為洛奇會忍耐嗎?他會被普普通通的腰痛打敗然後離開拳擊場嗎?不可能的,他會戰鬥到最後一刻。就像這樣,啪,啪,啪。」

這段時間我發現他比以前表現出來的要更瞭解洛奇。在戰爭期間,當拿破崙被封鎖在大西洋另一邊的時候,他們甚至住在同一個房間裡。他們睡上下鋪,想到他們一個人睡在另一個人上面就很好笑。

洛奇的父母在他出生前十年,從義大利來到了美國。他們都出生在貧困之中,也成長於貧困之中,最終在貧困中死去。唯一的喜悅是他們兒子的誕生,他們唯一的勝利是讓洛奇在一歲時從肺炎中活了下來。

拿破崙覺得洛奇之所以有取之不竭的戰鬥力,是因為他父母困頓的生活和這場差點讓他喪命的疾病一直留在他的記憶裡,彷彿他的生命就是一場永無止境的復仇。

「是貧困和這場疾病造就了洛奇。他真正的名字是羅伯託。」

有一天他提到自己和洛奇之間的關係,低聲說道:「一個拳擊手可以給另一個拳擊手的,洛奇都給我了。」

我不敢問他說的是什麼,但我想到同樣的東西:一切祖父可以給孫子的東西,拿破崙都給我了。拿破崙就像知道我在想什麼一樣,說道:「謝謝你,小傢伙,沒有你,我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事情來!也不知道這個帝國會變成什麼樣。把收音機拿過來,我們來鍛鍊鍛鍊腦力,而且動腦不會痛。」

主持人的聲音清晰地傳了出來,十分明朗,使人感到平靜。再過一千年,這樣鼓舞人心的聲音可能還在提出相同的問題。我觀察著拿破崙的反應,他的笑容有點曖昧不清。

「藍色的問題:維克多·雨果活到了幾歲?」

我們聽見選手們在小聲嘀咕,拿不定主意。

主持人在一旁說:「他很長壽,我們親愛的維克多·雨果……」

「七十五歲!」其中一位選手試著答道。

拿破崙咆哮了一句:「這個笨蛋,這也叫長壽?」

「不對,是八十三歲……維克多·雨果是一位非常高齡的先生……」

觀眾們在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