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主任大功告成地笑了。
何母:「張主任,我們靜之在學校的表現怎麼樣啊?」
張主任問同學們:「你們說呢?」
同學們異口同聲地說:「好!」
何父何母都不由得笑了。
何父:「你們說好,我這做父親的當然高興,但恐怕,感情成分居多吧?」
何母:「張主任,我們作為父母,還真想聽聽您作為系主任對她的看法。」
張主任:「我對於一名學生的看法,往往也要綜合同學們的看法。她們與靜之朝夕相處,比我更有發言權。同學們,人家靜之的父母提出要求了,你們能不能再說得具體點啊?」
靜之:「爸、媽,我回避一下?」
何父:「你給我老老實實坐著聽。」
同學們七言八語:
「她學習刻苦,不但上課認真記筆記,而且是晚自習時間最長的學生。」
「對學生會的工作有極高熱情。不像有的人,又要爭著當幹部,又不肯為大家花一點時間和精力去組織活動!」
「她樂於幫助別人,是個古道熱腸的女生,特有正義感。」
「我和她成為朋友,是因為她待人坦誠,還因為她對愛情的專一。本系的外系的男生追求她的可多了,方式方法也多種多樣,五花八門,但她一概不為所動,一心愛著她所愛的人,愛得再苦也不抱怨!」
靜之坐不住了,站起來說:「爸、媽,我看我還是帶同學們參觀參觀咱們的新家吧?」
於是同學們紛紛起身,跟著她離開了客廳。
張主任:「除了愛情方面我不瞭解,同學們說的其他方面,我都是完全同意的。」
何父何母對視,不自然地笑。
靜之引領同學們走到了慧之的房門前,她輕輕推開門,
包括她在內大家看到這樣的情形:上午明媚的陽光照耀在北牆上,一對散花「飛天」彷彿在光影中活動了,色彩是那麼的鮮豔。而穿著一身洗褪色的藍衣褲的慧之端坐在床邊,戴著平時不常戴的眼鏡,雙手捧書,正安安靜靜地看書。她那雙黑布鞋和白襪子,顯示出那個時代的樸素美。
一名女生情不自禁地說:「美呆了!‘飛天’畫得美,這個房間的女主人也美,一種安靜之美。」
另一名女同學背起了舒婷的詩:「我是‘飛天’袖間,千百年來未落到地面的花朵……」
慧之站了起來,不好意思地說:「我是工農兵學員,學到的護士知識不繫統。要想成為稱職的護士,不再自己為自己增加知識不行啊!」
靜之將門關上。
客廳那兒,張主任說:「家裡安靜,她住在家裡養傷也好。為了能使她出色地完成辯護任務,請你們替我們多照顧她,儘量不要讓她分心……」
慧之的房間裡,忽然傳出一名同學大聲的話語:「是不是那個楊一凡,靜之都向我們坦白過了,你也坦白坦白嘛!」
片刻的肅靜之後,房間裡傳出一陣歡呼和一句口號:「愛情萬歲。」
張主任搖著頭但表情很欣賞地笑。
何父何母苦笑。
何家四口將客人們送出家門,一直送到樓外……
客人們走遠了,何父轉身看兩個女兒一眼,慢慢地獨自進了樓。
何家。三個房間的門有兩扇關著,客廳裡站著何父、何母。
何父:「你站這兒一下。」
何母站到了何父所指的地方。
何父猛拽她的一隻手臂。
何母:「你這是什麼毛病啊!」
何父:「我上你小女兒的當了,她耍我,我拽的根本不是她肩膀受了傷的那隻手臂!靜之、慧之,你倆給我出來,別沒事兒似的,繼續開會!」
何母:「算啦,今天就到這兒吧!靜之、慧之,別出來了,出來了還不又惹一肚子氣!」
夜。慧之的房間裡,慧之壓著枕頭,伏身睡著了。月光下,地上的一本書字跡分明,那是一本《護士知識常用手冊》。
靜之的房間裡,檯燈亮著,靜之仰躺著,手拿相框,內中鑲的是三姐妹下鄉前的黑白照,人人手捧紅寶書。
靜之的心聲:「大姐,誰還能比我更適合做林楠的媽媽呢?如果你九泉下有靈,祝福我吧!」
何父、何母的房間裡。檯燈也亮著,夫婦兩人都在想心事。
何母長嘆一聲。
何父:「想不到盼來盼去,終於將她們盼返城了倒更操心了。比起來,還是凝之懂事多了。」
何母:「凝之畢竟大她倆幾歲嘛……聽靜之的同學說她愛得好苦,我心裡老不是滋味兒。要不,靜之和超然之間的事,咱倆乾脆就鬆了口,促成他們吧?」
何父:「我也不是沒這麼想過,那樣,我們和林家的親家關係就又接續上了。中斷了那麼一家的親家關係,其實我是一百個不願意。可如果對靜之的事鬆了口,那又憑什麼非對慧之的事橫加阻攔?」
何母:「情況不同嘛。」
何父:「能把那不同的情況告訴慧之嗎?她生母都認為還是不告訴的好,我們為什麼偏多此一舉呢?」
何母:「楊一凡和林超然也不能相提並論吧?」
何父:「理是這麼個理,但慧之不是另有她自己的一套愛情道理嘛。所以,還是一碗水端平,都不鬆口的好。你不要動搖,過幾天我還要再找超然談一次。」
何母:「我的感覺是,超然的本心,肯定也是願意的。」
何父也嘆了口氣:「嗨,難哪!」
他關了檯燈。
天亮了。市知青辦公室,五個人在等待林超然出現,宣佈他的任職。知青辦公室在市委大樓裡,兩間相互貫通的辦公室。五人中,一是曲主任,一是組織部的苗同志,另外三人是成員,兩女一男——老劉(男)、老孫和小姚。
苗同志:「小姚,怎麼回事?」
小姚:「我也不知道啊,我昨天騎腳踏車又去通知了他一次,一再叮囑他別遲到。」
她走到窗前,推窗張望。
老劉:「這人!宣佈自己任命的事,也這麼不放在心上。」
老孫:「肯定是遇到什麼突然的情況了。」
曲主任:「那也應該打個電話來通告一下,不能讓人家組織部的苗同志這麼幹等!」
林超然奔跑在街道上。
他奔跑到了市委門前,被一位六十來歲的老年婦女叫住了,她手牽一個五六歲的女孩。她是一名返城知青的母親,也是一位退休了的高中教員,那女孩是她孫女,我們從這裡開始就叫她高老師吧。
高老師:「同志,您在市委工作?」
林超然:「算是吧,大娘,我能幫上您什麼忙?」
林超然的上衣已經前後都溼透了。
高老師:「請您千萬替我捎個話兒,告訴知青辦的林超然副主任,就說大門外有一位知青的母親在等她,已經接連等三次了……」
林超然:「這……大娘,我就是。」
高老師疑惑地上下打量他。
三樓視窗出現了小姚,喊:「林主任!」
林超然沒意識到是在喊自己,繼續跟高老師說話:「大娘,我真是林超然。」
小姚:「林超然!」
林超然這才循聲望去。
小姚:「你遲到了,組織部的同志等你半天了。」
高老師扯住了林超然的袖子:「林主任,我家的事,你可得替我們解決啊。」
小姚:「曲主任讓你一分鐘也別耽誤,立刻進樓。」
林超然:「大娘,實在對不起,我過會兒再出來!」掙脫衣袖,慌里慌張地給門衛看臨時准入證明。
林超然進入了知青辦,看到的每一張臉上自然都有不滿的表情。
林超然:「對不起對不起,我騎的是我老父親的一輛舊腳踏車,也沒太注意那車沒車牌,結果半路被交警攔住,給扣下了……」
老孫:「聽說全市有五分之一左右的車主不主動繳納車牌稅,最近開始查得可嚴了。」
曲主任:「都別說其他的了,人家苗同志還有事,現在就開會吧。超然同志,你請坐下。」
林超然坐下了。
曲主任:「我先來介紹一下。這位是組織部的苗同志,專門來宣佈對你的任命的。這位是咱們知青辦的老劉,負責檔案工作,也負責與各區縣的知青辦進行聯絡。這位是孫大姐,負責……」
苗同志:「曲主任,不得不打斷你一下,我馬上還要參加一次會,是不是讓我先宣佈任命。」
曲主任:「您請,您請。」
苗同志從資料夾中取出一紙任命書,開始宣讀。
苗同志宣讀完畢,立刻站了起來,與林超然握手後匆匆離去。
曲主任接著介紹老孫、小姚。
曲主任指著一張桌子,交給林超然一把鑰匙。
小姚將一張印有電話號碼的紙替林超然壓在玻璃板下。
老孫翻著一個厚厚的資料夾向林超然介紹什麼情況。
曲主任、老劉和林超然走在走廊上,左拐右拐,忽上忽下的。
他們站在一扇鐵門前,老劉開啟門,三人進入。那裡是檔案室。
曲主任抽下一個檔案夾,翻開讓林超然看,那一頁上有一名女知青的一寸黑白照。
曲主任向林超然說著什麼,老劉也插話向他說著什麼。
林超然將檔案夾放回原處,向老劉問什麼,老劉搖頭。
林超然走在一排排檔案架之間,也抽下一個檔案夾,翻著。
三人又走在走廊裡。迎面走來了那位市委顧問的女兒,林超然站住,曲主任和老劉先走了。
林超然與她握手,兩人都很高興,她不知說了句什麼,林超然大笑。
林超然回到了辦公室。他坐在椅上,一時無所事事,看到水盆架上有抹布,洗溼抹布東擦西擦。
曲主任:「同志,我每天都擦一遍的。今天是你上班第一天,我擦得尤其認真。」他在看報。
老劉:「曲主任家住得近,每天都第一個到辦公室,打水、拖地、擦桌子、澆花,把我們應該乾的都幹了,十幾年如一日。」他也在看報。
曲主任:「不值得稱讚,在家裡幹慣了而已。」
林超然不好意思起來,笑笑,將抹布搭回去了。
他重新坐下,曲主任抬起了頭,看著他問:「一時還找不到當副主任的感覺,是吧?」
林超然:「有點兒。」
老孫從裡間屋出來了,給了他幾本雜誌:「這是最近幾期《知青情況通訊》,您先看看,可以瞭解些情況。」
他剛拿起雜誌,小姚也從裡間屋出來了,將一杯茶放在他桌上:「林副主任請喝茶。」
老劉:「副主任,記著明天帶張一寸照片來,我替你辦工作證。」
林超然:「我想著這事兒呢,帶來了一張。在哪兒辦,我現在就去。」
曲主任:「小姚,你替副主任去辦了吧。」
小姚向林超然伸出了手:「林副主任,那把照片給我吧。」
林超然掏出了一個小紙包,猶豫地說:「還是告訴我在哪兒辦,我自己去吧?」
曲主任:「超然同志,你給小姚一次效勞的機會嘛。」
老劉:「小姚,既然主任都這麼說了,那我可不爭了啊!」
林超然將照片給了小姚。
市委大門外,高老師和孫女小梅還等在那兒。
高老師:「小梅,你這麼喊幾聲……林伯伯!」
小梅看一眼持槍的衛兵,怯怯地說:「奶奶,我不敢。」
高老師:「你不喊,他不出來,你和你媽的事就別指望辦成。那你和你媽就得再回北大荒去,你和奶奶再見面就不容易了。」
小梅:「奶奶你喊。」
高老師:「奶奶老了,喊不大聲了。」
衛兵:「大娘,去傳達室,可以讓傳達室的人打電話通知他一聲。」
高老師為難地說:「去年都來過十幾次了,傳達室的人認識我了,不給打電話找了。」
知青辦。林超然也在喝茶,看雜誌。
外面傳入小梅的喊聲:「林伯伯……」
林超然愣一下,沒意識到是在喊自己,接著看雜誌。
小梅的聲音:「林超然副主任!」
不但林超然放下了雜誌,曲主任和老劉也放下了報。
林超然猛地起身走到了窗前,朝外看。見高老師和小梅在望著這個視窗。
林超然:「糟糕,把她們給忘了,我出去一下。」
林超然走出了市委大樓,走到高老師和小梅跟前,見小梅已是淚流滿面。
高老師:「林副主任請多多原諒,可我……不叫孫女喊你就不知道怎麼辦好了。」
她也流淚了。
林超然抱起了小梅,對高老師說:「我現在還沒辦法把你們帶進去,咱們找個地方說。」
兆麟公園的一個小亭子裡,三人坐在圓石桌周圍,小梅在吃冰棒。
高老師:「伯伯給你買的冰棒,還沒謝過呢。」
小梅:「謝謝伯伯。」
林超然摸了她的頭一下。
高老師:「冰棒籤子別往地上扔。」
小梅:「奶奶,我知道,要扔在垃圾桶裡。」
林超然:「真是好孩子。」
高老師:「林副主任,我兒子也是下鄉知青,當年走的時候,才十六歲多一點兒,剛上初中沒多久,說是知識青年,其實還是個半懂事沒懂事的孩子。我和他爸當時都被從學校裡掃地出門了,他是硬賴著上了列車,混在同學中混去的。你也知道,當年兵團政審挺嚴的……」
她說不下去,哭了。
林超然:「小梅,伯伯要和你奶奶聊會兒,你先到附近去玩啊?」
小梅懂事地離開了亭子。
林超然掏出手絹遞給高老師:「高老師,您慢慢說,詳細地講,我有足夠的時間聽。」
高老師:「我兒子他在兵團結婚了,兒媳婦是當地老職工的女兒。前年,他們三口一塊兒返城了,按政策,兒媳婦和孫女也是可以落上本市戶口的。可他們返城沒幾天,我兒子病了。一看病,診斷是晚期胃癌,這不是樂極生悲嗎?那對我們全家是晴天霹靂啊!當時只顧想方設法給兒子治病,就誰也顧不上落戶的事了。」
林超然抱著小梅,挽著高老師緩緩走出公園,來到一處公共汽車始發站候車,公共汽車開來,林超然也上了車,安頓好高老師和小梅才下了車。
小梅在車上向林超然招手,公共汽車開走。
林超然沉思地走在回知青辦的路上。幾個騎腳踏車的身影從他眼前駛過。
張繼紅等人也騎著腳踏車過來了,一個個大斑點蟲似的,林超然看出了是他們,怕被他們發現,轉過了身。
林超然到了知青辦公室,在和曲主任們談高老師家的事。
孫大姐:「林副主任,你今天剛來上班,高老師怎麼訊息那麼靈通。」
小姚:「林副主任當過知青營長,他愛人當過知青副指導員,全市認識他知道他名字的返城知青肯定不少。他當了知青辦副主任的事,只要先有一名返城知青知道了,那還不傳得飛快呀?」
林超然苦笑地說:「可不止一名返城知青知道。老劉,那位高老師說她去年找過咱們十幾次,是這樣嗎?」
老劉默默地看曲主任。
曲主任:「她倒是沒說謊。她是一個使咱們知青辦腦袋疼的人。」
林超然:「為什麼?」
老劉:「因為她家的事,咱們知青辦根本解決不了哇。」
林超然:「也幫不上任何一點兒忙嗎?」
老劉:「我們也都很同情她,能幫早幫了。」
曲主任站了起來,用茶根澆花,之後轉身,拍拍林超然的肩說:「超然,咱們知青辦,在當初成立的時候,其實只有一個職責,那就是動員城市裡的知識青年們上山下鄉,除了你和小姚,我們三個都是知青辦的老人兒了。我們當年的工作很單純,也很明確,第一是大張旗鼓地搞宣傳活動,第二是走街串巷挨家挨戶地進行動員。學校動員不起作用的,街道說服也不起作用的,那我們就得親自出馬了。現在回想起來,那也稱得上是百折不撓、十分艱難的一項工作呢!也是挺招人記恨的一項工作。當年不知怎麼一來,冒出了一個‘一片紅’的極‘左’口號,這口號是在你們頭批知青離開城市以後冒出來的。‘一片紅’嘛,就是一個不許剩的意思唄。」
曲主任又開始澆另幾盆花,並掏出小剪刀修剪花,接著說:「老實講,我如今是心存內疚的。因為當年有的人家兒女下鄉後生活明明會陷入困境,可我們為了完成壓下來的指標,那也只有狠著心腸硬把人家逼走了。這第一階段是組織有身份的家長作為代表人物,到各地去進行視察,反映對知青有益的事,也算是將功補過吧。比如插隊知青的工分待遇問題,比如你們兵團女知青的例假問題,勞動強度應男女有別的問題,還有文化娛樂方面的要求,等等……現在呢,返城了,知青辦其實沒有什麼非存在不可的必要了。因為只要拿著農村或兵團開的準返證,手續齊全,到自己家當地的派出所就可以落上戶。你自己也落過,那手續簡單,辦理起來一般都比較順利,是吧?」
林超然點頭。
曲主任終於坐下,繼續說:「具體到高老師家的事,問題複雜了。如果她兒子一家三口一回到城裡,及時就辦,也就沒有現在的事……」
林超然:「幾天後她兒子就檢查出了癌症,全家顧不上落戶的事了……」
曲主任:「是啊,那是十分特殊的原因,但畢竟是延誤了。這一延誤,他兒子不幸去世了。人一去世,戶口就登出了。戶口一登出,一名返城知青不存在了,沒有具體的政策依據了。」
林超然:「但事實是……」
曲主任:「別急,我還沒說完。好比一對愛人,沒來得及辦結婚證呢,一方不幸身亡,你說那另一方,從法律上說,是妻子或丈夫呢,還是不是呢?該不該享受妻子或丈夫的繼承權什麼的呢?允許返城知青是農業戶口的配偶及其子女,與返城知青同時轉變為城市戶口,這一條帶有體恤性的政策,其前提是那一名返城知青得是一個活人。而如果他死了,不存在了,他自己的戶口自然消亡了,那一政策還適用於他的妻子兒女嗎?目前還沒有哪一部門進行解釋……」
林超然:「那,咱們知青辦就進行解釋啊!」
老劉等三人的目光一起集中在他身上,如同聽一位領導副手極其認真地說了一句極孩子氣的話。想要指出他那話十足的孩子氣,卻又因為他畢竟也是領導而有所顧忌。
曲主任笑了笑,不無挖苦意味地說:「副主任同志,你以為咱們知青辦是什麼實權部門啊!」
老劉:「咱們曲主任也不是沒為高老師家的事費過心,光我就陪著找了三次公安局,可人家說不符合政策規定,一句話就給頂回來了。」
林超然:「他們未免太教條主義了吧?教條主義加官僚主義。」
孫大姐:「也不能那麼說,照章辦理是他們的原則嘛。」
林超然:「如果高老師是高局長什麼的人物,而且是在職的,比如正是公安系統的一位局長,事情又會怎樣。」
一陣沉默。
曲主任:「同志,還是別那麼看問題吧。那麼看問題,容易鑽牛角尖兒。不好。」
林超然:「可我已經答應高老師了,說咱們知青辦一定管好她家的事。」
曲主任:「我就猜到了你會那樣,你也太性急了。」
孫大姐:「不瞞你說,我們都盼著知青辦早點兒撤銷,我們早點兒另行安排工作。」
林超然大為詫異地說:「為什麼?」
老劉:「因為我們是個沒有任何自主權力的部門嘛。現在,我們是一聽到電話響就不安,一知道有知青要找來就心驚肉跳。凡來找我們的,幾乎都是高老師那種難題。幸虧她兒子是當年自己下鄉的,不是我們死乞白賴地動員去的。」
孫大姐:「是啊,最怕接待的是那麼一類,人家瞪著我們說……仔細認認,當年我可是被你們給逼下去的。接著一說人家面臨的問題,我們卻根本解決不了,那份兒不良的感覺真叫是無地自容。」
老劉:「那樣的情況,除了小姚,我們三個都不止一次碰到過。」
林超然問小姚:「你也想知青辦早點兒撤銷?」
小姚點頭道:「我希望到秘書處去。」
曲主任:「我替你跟秘書處溝通過了,放心,知青辦一撤銷,你能夠轉過去。」
小姚:「謝謝主任。」
林超然:「原來是這樣……那……我……」
曲主任:「你大可不必為你自己憂慮什麼。你將來一帆風順的話,那會前程似錦的。你是有重量級人物舉薦,臨時儲備在這兒的幹部。」
老劉等三人點頭。
林超然:「我是想說……那高老師的事兒,我該怎麼再跟人家說?」
大家低頭不語了。
林超然:「起碼,咱們知青辦可以正式打份報告,替她向市裡的領導反映一下情況吧?」
老劉等三人的目光望向了曲主任。
曲主任:「同志,你必須明白,咱們的工作責任,首先是替市裡的領導獨當一面,排憂解難。否則還要咱們幹什麼呢?你知道什麼叫多米諾骨牌效應吧?」
林超然點頭。
曲主任:「如果高老師家的事開了口子,解決了,那麼和她兒子一樣,當年與農家兒女結婚了,後來自己卻不幸死在了農村,這樣一些知青的妻子、丈夫及兒女,他們是否也有權要求轉戶於城市呢?區別無非是,一個是返城之後還沒來得及落上城市戶口就身亡了,另一類人是沒等到返城這一天到來就埋在農村了,僅僅因為這麼小的區別,就偏偏不一碗水端平?但如果一律開綠燈,那人數可就不在少數了吧?報告一打上去,不是等於咱們轉嫁壓力,把一個難踢的球踢給領導們了嗎?」
林超然:「所以,不能打那樣的報告?」
曲主任反問地說:「你說呢?」
老劉打圓場地說:「副主任,差點兒忘了……我給交管局打過電話了,您那輛腳踏車下班後就可以去取,人家說車牌都會替您安上,您繳一下車牌稅就行。」
傍晚。騎著上了嶄新車牌的腳踏車的林超然,出現在一個陌生街區。那是城鄉接合部的一個街區,有著一排排老舊的磚房。
狹窄的小路上有兩個女孩在跳格子,林超然下了車,向她們問路,兩個女孩搖頭。
林超然推著腳踏車向一個在家門口掃地的女人問路,那女人比比畫畫地告訴了他半天。
林超然推著腳踏車,在另一條街上左看一眼,右看一眼大步走著。
在他前邊,一家小院的門開了,一個挎著包袱的女人出了院門,但另一隻手伸在院裡拽著什麼。
林超然推車走了過去:「請問……」
那女人在流著淚。
林超然這才發現,原來她在拽著一個女孩的手,而那女孩是小梅,小梅的另一隻手被高老師拽著。
高老師和小梅也流著淚。
小梅:「我不走……我不離開奶奶……」
她也看到了林超然,更加可憐地說:「林伯伯,我不走,我不離開奶奶……」
女人放開小梅的手,掩面哭出了聲。
高老師:「林主任,您來得正好,快幫我勸勸我兒媳婦,告訴她事包在您身上了。」
小梅拉住林超然一隻手,搖晃著:「伯伯,您說呀!」
林超然抱起了小梅,對小梅母親說:「你們的情況,高老師對我說清楚了,放心,我一定盡力而為。」
高老師將包袱從兒媳臂上奪了過去。
小梅母親:「以前你們知青辦也有人說盡力而為……我不信了……」
高老師:「兒媳婦呀,這一次你就信吧啊?人家林同志也是兵團返城的,而且人家是知青辦的副主任……」
林超然:「請給我一段時間。」
這時,高家門前聚攏了幾位鄰居,有大爺、大娘、大叔、大嬸,還有看上去是小媳婦的女人,鄰居們七言八語:
「同志,能幫上忙的話,千萬幫幫他們吧!」
「高老師老夫婦倆都是好人啊。」
「人家老伴倆可都是新中國的第一代高中老師,為國家教出了多少學生啊,落到這一步太讓高老師寒心了呀!」
高老師這時已將兒媳推入院裡,在家門口勸說著,一時顧不上林超然了。
林超然:「他們……怎麼會住到這裡來了……」
一女鄰居:「還不是‘文革’的時候,造反派搶佔了人家的房子,把人家強遷到這兒來了!」
林超然:「為什麼不要求搬回去呢?」
女鄰居:「膽小,不敢唄。」
林超然:「怕什麼?」
一位大爺小聲地說:「她老伴沈老師被打成了‘右派’……」
林超然:「那也有權要求落實政策、平反啊。」
一位大叔年齡的鄰居:「同志,請到我家去說吧。」
林超然:「我還沒進高家的門……」
女鄰居:「去他家吧,去他家吧,他家清靜。」
兩位鄰居,一位在前邊連聲說著「請、請」,一位在後邊輕輕推著,使抱著小梅的林超然身不由己地隨行。
那位大叔年齡的鄰居家兩間屋,倒也較為寬敞,並且乾淨整潔。林超然已經坐在椅上了,懷裡摟著小梅,而幾位鄰居,則堵在門口站著。
主人一邊沏茶一邊說:「她家就一間住屋,還是一間小住屋。她老伴沈老師偏癱多年了,以前全靠高老師服侍。她那家你進去也坐不住多一會兒,那味兒……」
林超然:「那,現在兩口變四口了,怎麼住呢?」
女鄰居:「這麼矮的屋子也只得搭二層鋪!幸而她兒媳婦和她兒子感情好,情願替她兒子盡幾年孝心,可又偏偏發生了那樣的事,落不上戶了……」
主人:「林同志,您請喝茶。」
女鄰居:「人家是主任。」
主人:「對不起,叫錯了,失敬失敬,知道我們為什麼都替那老夫婦倆說好話嗎?」
林超然搖頭。
一位大娘:「沈老師沒病倒那幾年,不論誰家的孩子學習跟不上了,父母一求他們,兩口子都願意白天晚上地給補課!」
小媳婦:「我小姑子要不是經他們兩口子輔導,未見得能考上大學。」
主人一指女鄰居:「她剛才說的也不完全對,膽小是有那麼一點兒,怕一找反而又找出麻煩來。但是不找也還有另外一層原因,住在我們這兒,我們都尊敬他們,感激他們,這一點他們看得也挺重要……」
鄰居們都點頭。
林超然大動其容了,對小梅耳語:「小梅,一定替我勸你媽媽,叫她千萬別走。就說叔叔向你保證了,一定儘快使你們把戶口落上。」
鄰居們互相看看,都流露出欣慰表情。
天黑了。林超然推著車,車樑上坐著小梅,高老師和小梅母親一左一右送他往街口走。
在有路燈的街口,林超然放下了小梅。
高老師:「林主任,我們家的事,拜託給你了。」
林超然剛想說什麼,小梅的母親雙膝跪下了,泣不成聲地說:「林主任,我……我也不忍心離開我公婆。」
林超然慌忙將她扶起:「我知道,鄰居們說了。」
林超然騎著腳踏車,心事重重,表情凝重地行駛在街上。
林超然騎著腳踏車駛入中學校門。
林超然在何家住過的房子前剎住車,望著門上的鎖發呆。
他的心聲:「我這是怎麼了,怎麼騎到這兒來了?」
林家。林母和孫子對面坐炕上,她手拿一團面,邊說邊捏小動物給孫子看,孫子背後放只枕頭撐著腰。
林母:「看,奶奶這是捏的什麼?小老虎,說,小、老、虎……」
而林父坐在小凳上,在修一個將安在腳踏車大梁上的托架。
林母:「超然都當主任了,咱家那麼一個東西也買不起呀,還非得到廢品站去淘換!」
林父:「居家過日子,該仔細的地方就得仔細。」
林母:「好日子是省出來的?」
林父:「不省著過,咱家能過到現在?」
門開了,林超然回來了,雙手撐在炕上,對兒子說:「親爸爸一下。」
兒子沒理他,爬向奶奶。
林父:「你得像我,常抱抱他,要不他跟你不親。兒子和爸不親,那還行?」
林超然苦笑問:「爸,要往腳踏車上裝?」
林父:「是啊,等林楠再長一歲,我騎腳踏車帶他逛動物園。」
林超然:「那不行,您年紀大了,我不放心。」
林父:「保證摔不著你兒子就是了。」
林母:「怎麼回來這麼晚?」
林超然:「開會了。」脫下上衣,卷卷往角落一扔。
林母:「一早剛換的衣服就髒了?你不是坐辦公室嗎?」邊說邊下地。
林超然:「那輛舊車沒上牌,被交警扣下了,我跑著去上班的。出汗洇了,一會兒我自己洗洗。」
林父:「怨我。總想著去上牌的,一轉身就忘。扣哪兒了,明天我去要。」
林超然:「同事給打了個電話,我騎回來了,牌子也上了。」
林母:「看,當國家幹部的人,有什麼事兒,對待就是不一樣。你抱你兒子一會兒,我給你熱飯。」
林母到廚房去了,林超然抱起了兒子。
林父:「你不能那麼呆抱他,得逗他高興。舉舉他,他喜歡讓人舉。」
林超然舉了兒子幾次,兒子果然笑了。
林超然:「爸,家裡還有酒沒有?」
林父:「還有大半瓶,想喝點兒?」
林超然:「您陪我?」
林父:「行,就是怕你又醉了。」
林超然:「上次醉是個例外。」
林母將一個蒸箅子擺桌上了,其上有三個熱氣騰騰的大饅頭、一盤炒雙絲、一小盤鹹菜。林父緊接著將一海碗大子粥放桌上。
桌上的饅頭只剩了一小塊兒,炒雙絲吃光了,粥碗也空了,父子兩人碰了一下小酒盅,都一飲而盡。
林超然:「爸,劃幾拳?」
林父笑了:「你還來情緒了,那就劃唄!」
林超然:「兩隻螃蟹。」替父親和自己滿上了酒。
父子兩人划起拳來,林超然輸了,父親快樂地看著他喝酒。
林母抱著孫子,幸福地看著父子倆。
瓶子裡倒不出酒了,父子兩人都有幾分醉了。
林父站了起來,往起拽林超然:「超……然啊,跟爸……到……那邊屋去,讓你……看一樣……東西。」
林超然:「爸,我……還沒喝夠……」
父子兩人勾肩搭背地走了。
林母:「你們爺倆別一塊兒摔倒了!」
她幸福地笑,唱:「小老鼠,上燈臺,叫聲奶奶抱下來。」
小偏廈子裡。一輛嶄新的腳踏車擺在地中央。
林父:「爸,給你買的……紅旗……牌,一百二十八……不敢,放外邊……怕丟。明天起,你騎……新的,爸騎……舊的。」
林超然:「爸,你……真好!讓我……摟你一下!」
他擁抱住了父親。
林父幸福地,不好意思地笑。
林超然凝視著父親:「爸,你……瘦了。」
林父:「是嗎?瘦點兒好。有錢難買老來瘦嘛。」
林超然:「不好。您瘦了……靜之……也瘦了……我媽,被孫子……累瘦了……親人們都……都瘦了……瘦了。」
林父將兒子扶到了炕邊,扶他躺倒。
林父:「你躺會兒,睡前要洗洗腳啊?」
林超然:「洗……我洗……」
林父掩門出去了。
正屋裡。林母也將睡著的孫子放倒了。
林父蹲在地上洗衣服。
林母:「你放那兒,一會兒我洗吧。」
林父:「我洗。以後超然的衣服換下來,他如果顧不上洗,你別洗,都我洗!」
林母:「行行行,都你洗,你最好連孫子的也一塊兒包了,當我還稀罕和你爭啊?」
偏廈子裡。林超然喃喃地說:「放心,我盡力辦……我一定……盡力辦……」
他一翻身,伏在床上,發出鼾聲。
一黑一白一前一後兩匹馬上,騎著凝之和林超然。
白馬上的凝之扭身說:「你不見得騎得比我高明,比比看?」
林超然:「那得讓出你二里地去!」
凝之:「吹牛!駕!」
白馬疾馳而去。
林超然拍拍馬脖子,對著馬耳朵說:「別急。咱說讓了,那就得讓!」
原野間,黑馬追著白馬。
兩匹馬穿過金色葉子的白樺林。
兩匹馬在麥田邊的土路上賓士而過。
兩匹馬站在河邊飲水。
河邊草地上,仰躺著林超然和凝之,凝之在吹草莖,林超然在編花環。
林超然坐起,也將凝之拉起。
凝之:「哎呀,你抻疼我肩膀了……」
林超然正要往她頭上戴花環,定睛一看,卻不是凝之,而是靜之。
林超然:「你大姐呢?」站起張望。
「我在這兒呢!」一棵樹後閃出了凝之的臉。
林超然奔將過去,樹後無人。
「傻瓜,這兒呢?」
林超然轉身一看,凝之的臉又探出於另一棵樹後……
如是數次,林超然終於抓住了凝之,擁抱她,欲吻之……凝之又變成了靜之。
林超然輕輕推開靜之,喊:「凝之!凝之……」
吹草莖發出的響聲。
林超然轉身一看,又是凝之。
林母將兒子推醒。
林超然:「媽,我夢見凝之了……」
林母岔開了話:「我衝了一杯奶粉,靜之託她同學買到的。」將桌上的瓷缸子端給了兒子。
林超然:「靜之……她的傷,怎麼樣了?」
林母:「我也不知道。哪天你要買點兒東西,去看看她。不管怎樣,目前還是親戚。」
林超然低頭不語。
外邊響起了雷聲。
林母:「要下雨了。你那件衣服你爸替你洗出來了,肯定幹不了,明天上班穿這件的卡的。當幹部了,穿得要像個樣兒。」
林超然看了一眼身旁的衣服,搖頭:「不想穿這件。」
林母:「為什麼?你的衣服中數這件新。」
林超然:「這是靜之返城前給我買的,沒太捨得穿,有紀念性。」
林母:「瞧你說的,好像兩家人以後再不見面了似的!穿吧!靜之要看見你穿在身上了,她會高興。」
林母走了。
林超然緩緩地喝著奶。
知青辦。林超然面前坐著老劉等三人,小姚手中拿著筆和小本。
孫大姐:「要不要等主任回來?」
林超然:「主任去開會前交代了,讓我有什麼工作要求,只管跟你們討論。我現在提第一個要求,大家一塊兒議議,看有沒有必要……那就是,首先把檔案再整理一下,分分類。返城了的,單放一處。留在農村或兵團的,另放一處。兩類檔案,還要細分……比如男的、女的、高中的、初中的、有正式工作的、臨時工作的、目前工作還沒著落的。尤其是,像高老師家那種面臨難題的。」
老劉:「我看沒必要。分細了又怎麼樣?不那麼分又怎麼樣?」
林超然:「分細了,心中就有數了。」
老劉:「有數了又怎麼樣?」
林超然:「有數了,咱們就知道應該主動去做哪些工作了。」
老劉按捺不住地站起,嚷嚷:「主動去做?被動的咱們也無能為力,高老師那種事,我們都解決不了,你林副主任一來,那就能給解決了?異想天開吧您哪!沒有正式工作的你能給解決了正式工作?房子小,一回來就多了三口人的,你能給解決了住房問題?你是房產部門?你是民政局局長?你是公安局管戶籍的頭兒?咱們是維持會!哪天一撤,檔案都是廢紙!誰也別拿自己太當回事兒!不求有功,但求無過。這樣最好!」
林超然怒道:「你給我坐下!」
老劉愣了愣,往外便走。
林超然:「站住。」
老劉站住。
林超然:「我這兒佈置工作呢,你哪兒去?」
老劉:「上廁所。」
林超然:「先把檔案庫鑰匙給我!」
老劉慢慢地取下鑰匙,扔給他。
林超然接住,嚴厲地說:「不願乾的,今天都可以打辭職報告。」
老劉摔門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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