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超然和靜之坐在某處的長椅上,從那兒可以望到對面的宿舍樓,靜之的宿舍正在那一幢樓裡。
林超然:「所以首先來聽聽你的建議。」
靜之:「為什麼?」
林超然:「什麼為什麼?」
靜之:「為什麼首先聽我的?」
林超然:「這還用問?你的建議對我很重要,明白?」
靜之:「不明白,大爺大娘的看法對你就不重要了?我父母的看法對你就不重要了?他們兩位還可以說是你的岳父母吧?那就還是你的親人。他們還是你的親人,那我二姐也還是你的親人。人在舉棋不定的時候,每一位親人的意見都是值得重視的。」
林超然扭頭瞪了靜之片刻,明顯是訓斥口氣地說:「你怎麼那麼多廢話?他們是我的親人,單單你就不是了?」
靜之的宿舍裡。她的同學們從視窗搬開了桌子,都趴在視窗,居高臨下,看西洋景似的看他倆,還互相用以下的話打趣:
「別使勁擠我!把我擠掉下去你償命啊?」
「你的命金貴,得靜之那種聰明的命償你!」
「讓她姐夫也搭上命一塊兒償你。」
長椅那兒,林超然站了起來,在靜之面前揮舞手臂大聲嚷嚷:「首先來找你是因為你和他們不同!你現在是大學生了,你看問題肯定有新角度了!而我問他們,他們最後估計會這麼說……決定性的主意還是要你自己拿,那不是等於白問嗎?」
靜之:「你坐下,別那麼大聲嚷嚷,讓人聽了還以為咱倆在吵架呢!」
林超然張張嘴,又坐下了。
靜之:「我沒你誇的那麼優秀。」
林超然:「別說你胖你就喘。我那是誇嗎?我那隻不過是,客觀地……稍微肯定你一下……」
靜之:「天都黑了,路又不近,你來找我,只不過是為了稍微肯定一下,然後再聽我的建議?那我沒什麼建議可向你奉獻,也不需要你的稍微肯定。」她把「稍微」二字說出強調的意味,站起來又說,「那我還是回宿舍吧。」
林超然:「你敢!」
靜之:「我有什麼不敢的?」
林超然的口氣緩和了,拍拍椅面,哄小孩似的:「別跟我使小姐性子,坐下。」
靜之就又坐下了。
靜之宿舍裡。一名同學索然地說:「一會兒這個站起來一下,一會兒那個站起來一下,光說不練,沒嘛兒意思。」
另一名同學:「靜之怎麼了,愛就主動點兒啊,也讓咱們看得激動點兒嘛!」
另一名同學轉過了身,自我批評地說:「咱們這是幹什麼呀?這種興趣是不是與中國當代女大學生的身份不相符呀?」
另一名女生:「躲開躲開,敢情你這‘紅五類’當年談過好幾次戀愛了,我這‘黑五類’還一次都沒實習過呢,我可需要參考和借鑑。」
她將那名女生拉開,自己佔據了位置,舒舒服服地往窗臺上一趴。
她旁邊的女生說:「咱倆一樣,同病相憐的話,那就堅持看到底。」
長椅上。林超然扭頭看著靜之,有氣卻又氣不得地說:「你不是小姑娘了,能不能不成心抬槓,跟我鄭重點兒說話?」
靜之:「是你總把我當成小姑娘,我有什麼辦法。」
林超然:「兩種好運同時向我招手,都跟我去年那篇文章有關。而那篇文章如果不經你修改潤色,效果也許是相反的……」
靜之:「其實面對兩種選擇你自己是有傾向性的,那還問我幹什麼。」
林超然:「你怎麼知道?那就說說我傾向於哪一種?」
靜之:「魚與熊掌,兩者不可兼得。大多數人明知這個道理,卻又巴不得一舉兩得,你林超然也不例外。五千元的月薪,這簡直是天文數字,是普通人月薪的一百來倍。這個數字的吸引力是無比強大的,強大的程度簡直不由得讓人想用最強力的膠水和它牢牢粘在一起。換成別人,根本不必考慮,當場就一口答應了。可你太不同於別人了。我想象得出,當時你心裡立刻想到了張繼紅他們,想到了你一旦做出決定,那就等於在最艱難的時期毫不猶豫地拋棄了他們,那他們又會怎麼想,從此以後怎麼看待你,是不是會將你視為一個見利忘義的人?你太在乎別人怎麼看待你了,所以你對五千元的月薪是比較否定的。來找我之前,基本上已經決定了要去當知青辦副主任,因為你認為,那一份工作,也許有利於你為更多的返城知青做些有益的事——以前心有餘而力不足的事。」
林超然:「你和你大姐一樣瞭解我,我首先來找你是完全正確的。」
靜之:「你雖然理性上傾向於後一種選擇,可感性上還是被五千元的月薪所誘惑。好比一棵植物,根深深紮在不利於它生長的土壤裡了,乾和葉子,以及枝上的花骨朵,卻本能地朝向陽光美好的方向伸延。五千元好比你的人生道路上空升起的一個小太陽,向你投射著金燦燦的光芒。我不得不承認,我也會被那種光芒照耀得睜不開眼,一心只想擁抱住那麼一個小太陽。」
林超然:「比喻得好,說下去。」
靜之:「還莫如說分析得對。但我也再沒什麼可說的了。非說不可,也只能是那樣的話……魚與熊掌不可兼得,想要什麼還是得由你自己來決定。」
林超然:「你必須得說下去,你得和我辯論,直到辯得我不再覺得那五千元月薪光芒萬丈為止!」
靜之:「這太難為我了!」
林超然鼓勵地說:「拿出你一向善於辯論的能力來!」
靜之:「抵抗那五千元月薪的巨大誘惑使你很痛苦吧?」
林超然:「太痛苦了!只靠我自己的理性戰勝不了,所以我需要借力。」
靜之:「當知青辦副主任每月會開多少錢?」
林超然:「大概每月一百一十幾元。」
靜之:「比我爸當中學校長的工資還高三十幾元呢。如果沒有每月五千元比著,你會不會覺得每月一百一十幾元已經太知足了?」
林超然:「那當然會。」
靜之:「你不妨這麼想一想,我他媽要那麼多錢幹什麼?如果有錢可以買房子,那也值得多多擁有。如果有錢可以買汽車,那也不嫌錢燒手。可目前的中國,沒房子可買,也沒汽車可買。何年何月有的買,誰也說不準。錢再多,你也只不過能買一輛好腳踏車騎,買一臺好收音機聽。買一身上好的呢子衣服或嗶嘰衣服,也不過八九十元。以你每月一百一十幾元的工資,月月攢點兒,不是都買得起嗎?」
林超然:「照你這麼說,五千元的月薪,是多得沒意義了?將來中國要是也有大彩電可買了呢?那還不得幾千元一臺?靠每月一百一十幾元的工資,那不得攢幾年?」
靜之:「那就忍一忍迫切想要擁有的慾望,等中國人普遍的工資都提高了,彩電的價格便宜了再買。」
林超然:「那得多少年以後?」
靜之:「我也不知道。你還要這麼來想……你自己並不喜歡商業的事情,一旦做了什麼董事長助理,不喜歡也得整天面對,整天和商人打交道,整天聽的是‘錢’這個字,說的也是‘錢’這個字,想的還是‘錢’這個字,連筆下寫得最多的往往都是‘錢’這個字。掙了大筆的錢是替別人掙的,賠了你會覺得對不起別人的重用。不久你就會煩惱了……」
林超然:「有五千元月薪的光芒照耀著,厭煩了我也會隱藏在內心裡,整天裝得喜滋滋的。」
靜之:「你是那種善於偽裝的人嗎?」
林超然自我否定地笑了。
靜之:「而當知青辦副主任則不同了,替返城知青服務是能使你愉快的事。你為他們服務得越好,你的成就感越大。」
林超然:「沒白來找你!你一通說服,我受誘惑的痛苦減輕多了。」
不料靜之卻這麼說:「其實依我看來,魚與熊掌都應該是你目前的權宜考慮。從長遠考慮,你應該在攢了些錢之後,考到大學裡來。」
林超然:「我不圓早年的大學夢囉!」
靜之:「不是圓不圓夢的問題,不從長遠來規劃自己的人生,你會落伍的。而那時,你後悔也晚了,你內心的痛苦將比現在還大。」
林超然:「我會落伍?不至於的吧,我可是當年的老高三,有那一碗飯墊底兒,夠我終生受用了。」
靜之:「太想當然了吧?只黑大,幾年以後,每年就會有一千多名大學畢業生。全省呢?全國呢?十年以後呢,十五年以後呢?那時全國會有千千萬萬的大學畢業生,還會有碩士、博士,他們的文化知識結構,肯定比你‘文革’前老高三那碗飯豐富多了,那時你才四十多歲,正是男人的黃金年齡。而你在他們面前,肯定會覺得羞愧的,因為你一向是一個對自己要求很高的男人……」
林超然:「十幾年以後的事我現在就顧不上考慮囉,走一步算一步吧……」說著站了起來。
靜之迅速抓住他的手:「別走,耽誤夠了別人的時間,起身就走啊?」
林超然愣了一下,不太情願地坐下,歉意地說:「我不是沒想到嘛。」
靜之莊重地說:「沒想到什麼?」
林超然:「沒想到你也有事要跟我說。」
靜之看著他,更莊重地說:「我沒什麼事要跟你說。」
林超然:「那就讓我走啊,時間不早了。」
靜之:「不讓。說走就走,對我太不公平了,得陪我坐會兒。」
林超然:「那,好吧。遵命就是。」
兩人的手……林超然欲抽出自己的手,靜之反而將他的手握得更緊。
林超然:「又使小孩子的任性。」
靜之:「我不是小孩子,你耽誤了我的時間,還要求我和你辯論,那我就有理由任性一下。」
兩人對視片刻,林超然緩緩伸出另一隻手,撫摸靜之的頭髮,接著,撫摸她臉頰……
宿舍裡。只有一名同學仍趴在視窗了,她回頭小聲而激動地說:「有情況!」
另外幾名同學從床上一躍而起,又擠向視窗,她們正看到林超然的手摸在靜之臉上,而靜之的臉微微仰起,向林超然前傾著,分明地,她是在期待他的吻。
一名女同學:「這還有點兒看頭。」
另一名女同學:「主動啊!這種關鍵時刻,別裝淑女了呀!」
長椅上。林超然放下了手,家長跟孩子說話似的:「你瘦了。」
靜之:「愛你愛的。」
林超然:「別胡說!你不必非爭當什麼尖子生。對於你,能真正學習到知識就夠了,考試成績是次要的。」
靜之:「只要你還沒跟別人結婚,我就會一直向你表白我的愛。」
林超然使勁兒從靜之手中抽出了手,第二次站起,眈眈地瞪著靜之,顯然有點兒不知拿她怎麼辦才好。
靜之也不眨眼地瞪著他,一副成心使他無可奈何的樣子。
林超然:「記住我關心你的話,別當耳旁風,有空兒時,替我和你大姐,去看看我們的孩子。」
他一轉身走了。
靜之:「林超然!」
林超然站住,卻不回頭,也不轉身。
靜之:「向你作個宣告,從今往後,我不叫你姐夫了。我要像我大姐一樣,叫你超然。」說完起身走了。
林超然愣了半刻,緩緩轉身。長椅上自然已沒了靜之的影子,他無奈地揮了一下手臂。
宿舍裡。有的同學躺在床上看書,有的在拍蚊子。
兩個拍蚊子的同學中的一個:「放進滿屋的蚊子,結果還什麼精彩的情形也沒看到,虧大了。」
一名躺在床上的同學:「有的愛情像詩或散文,有的愛情像短篇小說或長篇小說。看來靜之的愛情故事屬於後一種,她有從容不迫的自信,我們也得有靜觀其成的耐心。」
門一開,靜之進入,她徑直走到桌前,拿起一缸子水,一飲而盡。
一名同學抗議了:「那是我涼的。」
靜之:「就當奉獻給愛情了吧。」說完,走到自己的床位那兒,脫了鞋,往床上盤腿一坐,又說,「知道你們在偷看!」
於是大家都坐了起來,目光一起望向她。
靜之:「愛得可真累。」
一名同學:「看她那樣兒!嘴上說累,卻滿臉甜蜜!哎,你掩飾一下行不行啊?」
靜之:「不行!幹嗎掩飾?」
另一名同學:「沒聽說嗎?愛情會使人變得弱智。」
靜之將枕頭拋向了對方。
卻有兩名同學躥到了她床上,其中一個興趣大發地說:「哎,你跟他說什麼了這麼半天。」
另一名同學:「講講,講講。」
街道小廠。林超然走入院子,見屋裡亮著燈。
他看一眼手錶,走進屋裡,見張繼紅等圍桌而坐,桌上有碗豆漿,一張紙上還有兩根油條。
林超然:「十點多了,一個個都不要家了?」
張繼紅:「都在等你。」
林超然擠了個地方坐在條凳上,問:「誰的?」
張繼紅:「估計你沒吃晚飯,給你留的。」
林超然端起碗,一口喝下去半碗豆漿,抹抹嘴,問:「你們幾個今天干得還順心?」
被問的四人點頭。
林超然:「既然人家分了一半活給咱們,那也算很夠意思了,要跟他們好好相處。」
四人又點頭。
林超然抓起油條狼吞虎嚥。
四人中一個剛想開口說什麼,被張繼紅制止。
林超然吃完了油條,喝光了豆漿,用桌上那張紙擦手,問:「都在等我?」
張繼紅:「弟兄們都不但有家,而且都是顧家的男人。正因為都顧家,所以要求你給個說法。」
林超然:「你把那兩件事告訴他們了?」
張繼紅點頭。
林超然:「你嘴倒快。」
張繼紅:「我是對他們負責。不能你一個人眼看飛黃騰達了,而弟兄們卻矇在鼓裡,還以為你仍和大家同呼吸共命運呢!」
林超然:「好吧,那我今天晚上就向大家釋出關於我的兩條新聞。第一條,市裡希望我能去當知青辦副主任,準備接正主任的班。第二條,有位是董事長的港商,希望我去當他的助理,月薪五百元。」
一名工友:「騙人!」
另一名工友:「港商再小氣,也不至於拿自己的身份不當回事兒。月薪五百元的董事長助理,太掉董事長本人的價了吧?」
林超然支吾了一下,發窘地說:「我承認撒謊了。怕你們心理不平衡,是一千元。」
張繼紅:「你在繼續騙人。」
一名工友:「我們的心理用不著你照顧,我們只要聽實話。」
林超然:「兩千元兩千元,真的兩千元,絕對是兩千元,騙你們是小狗。」
張繼紅:「看他這狗樣兒!我剛才怎麼說他的?見錢眼開,對咱們沒實話了吧?」
一名工友:「說實話。再不說實話,哥幾個都瞧不起你了。」
林超然:「我發誓……」
另一名工友:「你發個球誓呀你!繼紅都問清楚了,是六千元!」
另一名工友騰地站了起來,來回走,氣憤地說:「他媽的!這世上還有公平嗎?他一個人掙的,比我們大家一塊兒掙的還多!他憑什麼啊?他不就是當過幾年知青營長嘛!難道他還比咱們多長了一個老二呀?」
林超然一拍桌子:「你小子給我住口!再說髒話我扇你!」
對方飛起一腳,朝一隻空盆踢去,竟將盆踢飛在牆上。一時鴉雀無聲。
張繼紅撿起盆,看看,又看看那工友說:「掉漆了,以後會漏的,有氣也別踢盆啊!」指著林超然說,「要踢踢他,我們不拉著。」
林超然又拍了下桌子:「敢!我是法人代表!還反了你們了,你給我坐下!」
張繼紅:「你自己也說髒話。再說我們可一起扇你。」
其他工友紛紛點頭,踢盆那個捋胳膊挽袖子,還往手心唾唾沫。
林超然瞪著張繼紅說:「明明是五千,怎麼在你那兒成了六千?說,怎麼回事?」
張繼紅吸著一支菸,輕描淡寫地說:「我以你代言人的名義給關秘書打了次電話,他告訴我是五千。我代表你說五千太少,那香港的老先生接過了電話,說六千也可以……」
林超然:「你!你不是敗壞我形象嘛!」
張繼紅:「為你多爭取了一千,不謝我還責怪我?那就敗壞你形象了?你一個前幾天還跟我一起站馬路牙子的人,有什麼鳥形象值得顧忌的呀?」
一名工友:「究竟多少錢和咱們也沒什麼關係,燒他手他也不會分給咱們的。還是先問問他這個法人代表,對咱們他是怎麼考慮的?」
林超然:「如果我說為了和你們同呼吸共命運,兩個機會我都不予理睬,那也太二百五了吧?我只能這麼保證,不論當什麼,心裡都會一如既往地裝著你們。而且,就現在,我何去何從由你們決定。」
大家一時你看我,我看他。
張繼紅站了起來,走到日曆牌那兒,接連唰唰撕下幾頁日曆紙,之後回到桌旁,問:「剛才桌子上的筆呢?」
有人從自己耳朵上取下筆頭遞給他。
張繼紅問林超然:「由我們決定,這話可是你說的。」
林超然點頭。
張繼紅:「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林超然搖頭。
張繼紅將日曆牌紙一一拍在每人面前,將筆頭給了近旁的人:「把你們每個人的主張寫紙上。」
筆頭從一人手中傳到另一人手中,每個寫過的人都將日曆紙翻過去,或用手捂著。最後筆頭又回到了張繼紅手中,他寫完,用手捂著。
林超然:「哪裡像什麼好命運,簡直像是面對陪審團。」
張繼紅:「亮!」
大家將日曆紙翻成了寫字的一面,或將捂著的手移開。
除了張繼紅寫的是「助理」,其他人寫的都是「知青辦」。
其他人瞪張繼紅,像瞪一個叛徒。
林超然:「現在該輪到你說說為什麼了?」
張繼紅嬉笑地說:「因為你……你要是去當了董事長助理,衝咱倆兄弟一場,我怎麼也會沾點兒光,某天有機會去當一名合資企業的工頭吧?你月薪六千,我月薪二千也行啊!」
林超然:「我要真去當了助理,恐怕連我也得看人家臉色行事,六親不認了。」
一名工友:「這傢伙只想著自己,揍他!」
於是另一名工友將張繼紅撲倒,其他三人圍上去一陣拳打腳踢。
林超然將日曆紙收攏過去,像拿撲克牌一樣拿在手中,默默看著。
林超然:「別鬧了!」
大家這才重新坐下。
林超然:「既然如此,我說話算話,那就服從你們的決定,準備去當知青辦副主任。」
工友們笑了,其中一個說:「那我們以後有靠山有背景了。」
林超然:「知道我這會兒在想什麼嗎?」
大家都看著他。
林超然:「大鍋飯真可怕。如果我去當了助理,猜你們會在某一個晚上攔我的路,一個個頭上套著剪出窟窿的臭襪子,磚頭棍棒齊下,把我打個半死……」
張繼紅壞笑:「那是肯定的。而且挑頭的也肯定是我。」
林超然:「哎,想不到五千元錢把你們變成了這個樣子!」
一名工友:「說得輕鬆!一百倍的差距,那不是要逼我們再鬧一次革命嗎?」
林超然:「估計中國以後的事,難辦了。」
張繼紅:「還嫌讓自己操心的事不夠多是不是?這小子,還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居然操心起整個中國的事兒來了!」
於是大家都看著他,口中發出譏笑之聲。
又是一個白天。中學教學樓裡,何校長陪著幾位兄弟中學的聽課老師走出一間教室。何母最後走了出來。
何母惴惴不安地說:「幾位老師先別走,請當面提出寶貴意見。」
一位女老師:「課文分段啟發同學們充分發表看法,允許互相爭論,堅持與教材不同的看法也不徹底否定,我覺得這麼上課挺好。」
其他老師點頭。
何校長:「別迫不及待。意見一會兒我替你收集,幾位老師請這邊走……」
忽然,前邊一間教室的門被撞開了,一名學生跌倒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聽課老師們驚呆了。
何校長趕緊上前扶起了那名學生。
何校長與聽課老師們進入了那間教室。
但見有一名男生手持笤帚站在最後一排的椅子上,左右還有「哼哈二將」,擺著拳擊的架勢。他們是在護著牆上那首詩,而六七名男女學生在對著他們拍桌子,叫嚷:
「校長命令要換上考試卷的,你不讓換就不對!」
持笤帚的男生:「以前都是每個星期換一次!剛貼了幾天,還有同學要看,要抄!」
堅持要換的同學七言八語。
「中國的英雄那麼多還不夠你學的呀?你崇拜外國的英雄就是不愛國!」
「除了雷鋒,還有劉英俊、歐陽海、王傑!哪一位都夠我們學一輩子。」
「還父親父親的,可恥!」
持笤帚的男生:「崇高無國界!」
何校長:「安靜!」
持笤帚的男生這才下了椅子,他叫高原。
聽課老師們在肅靜中走到了牆報前,看那一首詩……
高原慢慢地放下笤帚,想離開教室。
何校長:「你一會兒到我辦公室去。」
校長辦公室。何校長坐在桌後,面前站著高原。
何校長:「我不罰你站,把那張椅子搬過來。」
高原將椅子搬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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