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返城年代 梁曉聲 第2頁,共2頁

靜之收起課桌上的東西,跑出了教室。

陳老師已站在講臺上了,他掃視著學生們說:「還有誰不想上我的課了?一塊兒出去嘛!」

校園裡。靜之靠著一棵大樹佇立著。她忽然雙手捂面,轉到了大樹的另一邊。

哭聲。

教室裡。下課了。與靜之同宿舍的那幾名女生圍著陳老師七言八語。

羅一民的鋪子裡,羅一民在剪開一個大噴壺,剪掉壺嘴,再將做成壺身的鐵皮砸平。

敲窗聲。

羅一民抬頭一看,見街道主任站在門外。他起身去開了門,街道主任進屋。

街道主任將一份報放在什麼地方,誨人不倦地說:「晨報晨報,那就是早晨必看的報。十點鐘以前不看,就那麼別在門把手上,還不等於白訂了?你的各種票又不去領,新糧本新購貨證也不主動去換,是不是非得我親自給送來呀?」

她說著,從手拎包中取出糧本和各種票券,攤在案上認真核對,點數。

羅一民拿起報展開看。那一條使靜之震驚的大標題同樣使他震驚,他急切地看。

街道主任徑自說:「一民啊,嬸關心關心你。你和李玖的事兒,還有破鏡重圓的可能沒有哇?嬸給你透露個情況,人家李玖那兒,可仍有那麼點兒跟你和好的意思。不多,也就只能說是一點兒。你如果也有那麼一種意思,嬸替你過個話兒,再找機會替你說合說合?」

羅一民一句也沒聽入耳去,坐在那兒發呆。

街道主任轉過身,見狀數落:「報上登著地震預報啦?」

羅一民這才將目光望向她,搖頭。

街道主任:「還是的!我跟你說的話你聽了沒有哇?」

羅一民搖頭。

街道主任:「你倒是拿份報在那兒發的什麼呆呢?得得得,我再說一遍,只說一遍了啊!就是……你跟李玖,你倆還打算破鏡重圓不?」

羅一民:「我……我壓根兒就沒跟她圓過……」

街道主任來氣了:「還嘴硬!敢說壓根兒就沒跟她圓過?我是誰?我是街道主任!也是李玖她表嬸兒!有些話,她不跟她父母說,那也會忍不住跟我說!你都跟人家大姑娘……」

羅一民:「她不是大姑娘。」

街道主任氣得一翻白眼:「不是大姑娘也是良家婦女!總而言之,你都跟人家明鋪暗蓋的好幾遭了,現在倒當我面說你倆沒圓過!你個死瘸子!你臊得慌不?像你這麼轉身就不認賬,還算個男人嗎?」

羅一民:「嬸兒,我錯了。」

街道主任:「你當然錯了!要是前幾年,就衝你這種不老實的態度啊,我街道主任幾句話就能把你送去勞改你信不信?」

羅一民:「信……」

街道主任:「那,我剛才說了,李玖那邊兒既然有重新和好的意思,你這頭呢?也有我就替你過個話兒。」

羅一民猶豫地說:「這……」

街道主任:「別這啊那啊的,快表態!我還有好幾家的票證得去送呢,沒閒工夫在你這兒瞎耽誤!」

羅一民:「那……行,行。」

街道主任:「這態度還差不多!今年春節多發了一斤肉票一斤蛋票,每人還有二斤朝鮮的明太魚。說是二斤,魚哪兒能是準星準兩的?拿票買時嘴甜點兒,二斤半三斤興許也會賣給你。不知為什麼,古巴蜜棗好幾年沒票了。一會兒你點點,少了去找我補。現在你有那麼點兒回心轉意的良好態度了,咱倆的關係也就又不同了。嬸發完如果剩下些票,回頭都給你!」

羅一民:「行。」

街道主任:「說行不行!好像我非得強給你似的!剛才我還教導你,要學得嘴甜點兒!」

羅一民:「謝謝嬸兒。」

街道主任:「我走了,別送。」

她走到門口,轉身又說:「差點兒忘了,有件事兒我得預先提醒你……這一九八一年的春節一過,天暖和了以後,咱們這條街要進行改造了,聽說是一個香港商人無償投的資。那時候,你這鐵匠鋪子肯定就開不成了,你得有充分的思想準備,早作打算,另謀生路。」

羅一民又望著她呆住。

街道主任:「我的話你可要往心裡去啊,到時候措手不及,可別怨嬸沒提前跟你打招呼!」

街道主任終於走出門去。

羅一民的目光也又垂下,看著報上的標題繼續發呆……

羅一民在反覆思考街道主任剛才說過的話:

「不是大姑娘也是良家婦女!」

「李玖那邊既然有重新和好的意思,你這頭呢?也有我就替你過個話兒。」

「那時候,你這鐵匠鋪子肯定就開不成了,你得有充分的思想準備,早作打算,另謀出路。」

他也終於要往起站了,卻因坐得太久,站了幾站沒站起來。

某賓館的一個套間改成的辦公室兼會客室。

楊雯雯的姥爺在看同一份報。

一九八〇年的夏季,林超然替羅一民來向楊雯雯的姥爺表達懺悔時,秘書正指揮人往牆上掛一幅極現代的油畫。那一大幅油畫看上去是各種色彩的隨意組合,題為《1980年中國印象組畫之一》。油畫是楊一凡畫了賣的。

楊雯雯的姥爺放下報,按一下桌角的鈴,起身走到畫前,看著,沉思著。

門一開,秘書進來,他是老先生從香港帶來的香港人。

楊雯雯的姥爺(程老先生):「先看桌上的報。」

秘書拿起桌上的報看。

程老先生則拿起一支雪茄,燃著,吸一口,繼續若有所思地望著油畫。

秘書:「林超然這個名字有點兒熟。」

程老先生:「瞭解一下,弄清楚報上登的林超然,和去年夏天曾替別人來表達懺悔的林超然是不是同一個人。」

秘書:「明白。」

秘書退出後,程老先生緩緩坐在沙發上,眼仍望著油畫。眼前呈現出當時見到林超然的一幕。

「程先生,在知青年代,我當過羅一民的營長。我以我的人格向您發誓,羅一民他確實是真心懺悔了。那一種罪過感後來折磨了他多年,直到現在還折磨著他。他沒能親自來,實在是由於太缺乏面對您的勇氣……」

黑大校園裡。靜之站在一幢教學樓的臺階旁。

陳老師從樓內走出,踏下臺階。

靜之:「陳老師……」

陳老師一回頭,和藹地說:「我找過你。」

靜之:「老師,曠課的事我向您認錯,請您原諒……也希望您,能將那篇稿子還給我……」

陳老師:「當然,當然。我到處找你,就是要還給你……」

他掏出稿子還給了靜之。稿子已放在大信封裡了。

靜之接過信封后,陳老師又說:「與你同宿舍的幾名女生,替你作了必要的解釋。我在課堂上對你說了幾句很挖苦的話,而老師不應該對學生那樣,我也鄭重向你認錯。」

靜之:「老師,我一直重視您講的課。」

她又快哭了。

陳老師:「不錯的一篇稿子。改過的詞句都改得對。題目尤其改得好……你接著要去報社對不對?」

靜之噙淚點頭。

陳老師:「經那麼一改,稿子雖然是一篇好稿子了,但我估計,那報社輕易也不會發的。報社的一位副主編是我老朋友,我替你給他寫了一封信,也放進信封了,不知道會不會起到點兒推薦作用……」

靜之:「謝謝老師!」

她深躹一躬,轉身匆匆而去。

報社門前聚著幾十名男女知青,從第一級臺階到最後一級臺階上,也一個挨一個坐滿了知青,顯然是在鬧靜坐示威。而他們大多數人,穿的依然是兵團時的黃棉襖、黃棉褲。頭上是軍棉帽,腳上是大頭鞋。

一名女知青指著說:「看,何靜之來了。」

一名男知青:「何靜之是誰?」

另一名男知青:「何凝之的小妹,林超然的小姨子。」

另一名女知青:「我可不是衝著林超然來的。我是衝著我們副指導員來的。」

靜之匆匆走了過來,驚愕地說:「你們這是幹什麼?」

為首的一名男知青:「我是你大姐那個連的。你大姐的葬禮,我們中好多人都參加了。」

靜之:「我問的是大家在這兒幹什麼?」

知青們七言八語起來:

「這話問的,不論衝你大姐還是衝你姐夫,我們能不來嗎?」

「你姐夫他們不就是沒工作,自謀生路嗎?用好面好肉春節前包些餃子賣賣,何罪之有?」

「就是。報上那麼大標題說他們是投機倒把分子,等於是對我們所有返城知青的誣衊!報社必須公開道歉!」

這個說,靜之看這個;那個說,靜之看那個。等大家說完了,她才憂慮地說:「我想,我大姐如果活著,不太會贊成大家用這樣的方式解決問題。」

為首的男知青:「靜之,現在顧不上地下的人了,只能顧地上的人了。說說,你來幹什麼?」

靜之:「我姐夫寫了篇稿子,也算是代表他們幾個的辯護書吧,讓我送到報社來,請求予以發表。」

一名男知青學小平的四川語調:「好!好!超然同志辛苦啦,要得!要得!」

為首的男知青:「早說呀!閃開,閃開,讓弗拉基米爾·靜之同志過去!」

坐在臺階上的知青這才往兩邊閃,於是靜之踏上了臺階。

副總編辦公室裡。中年副總編看罷陳老師用毛筆寫的信,對靜之客氣地說:「坐,坐。」

靜之坐下,滿懷希望地看著副總編。

副總編又拿起稿子看,頭也不抬地說:「喝水不?」

靜之:「不。謝謝。」

副總編:「那我不客氣了。」片刻就放下了稿子。

靜之:「看完了?」

副總編向靜之搖頭。

靜之情不自禁地說:「您根本就沒認真看!」

副總編:「有些稿子,是不必太認真看的。一目十行地看看,甚至只看看開頭和結尾,就能判斷可以發或不可以發。這是由我們的職業素養所決定的。別說我了,老編輯們也都有這點兒水平,而且必須有。」

靜之一下子站了起來,激動地說:「你!」

她竭力剋制住情緒,又用懇求的語氣說:「求求您,再認真看看。這篇稿件看問題的角度,並不是毫無道理啊!」

副總編:「別激動。你別激動。激動沒用的,先耐心聽我把話說完啊。我和你們陳老師的確是朋友,他也不是第一次向我推薦稿件。而且呢,他是有推薦水平的。以往凡是他推薦的稿件,我十之八九是要發的。但這一次不同。為什麼不同呢?因為……順便問一兩句,你和林超然什麼關係?」

靜之:「他……是我姐夫……」

副總編:「姐夫?原來這麼一種關係。明白了。他在兵團時還當過營長吧?」

靜之點頭。

副總編:「你姐夫他們,確實是幹了兩起投機倒把的勾當。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如果我們連此點都沒了解清楚,哪能在頭版顯著位置發那樣的訊息呢?而現在問題的性質變得更嚴重了……不但我們報社門口有人在靜坐,工商局公安局門口,連市委市政府門前,也都有返城知青在靜坐。靜坐就是示威嘛。示威那也要示威得有道理嘛!你是學法律的,不會認為他們示威得有道理吧?老實說,公安部門已進入待命狀態,只等市委一下達指示,那就開始採取必要的措施了。你替我想想,別說我是副總編,就算是總編,我又能幫上什麼忙呢?又敢幫什麼忙呢?事情的性質正在起變化。不,天剛亮就開始起變化了……」

副總編搖頭,攤手,一副愛莫能助的樣子。

靜之又頹然地坐下了。

副總編:「唉,你姐夫的號召力沒用在正地方……」

靜之叫道:「不是他號召的!」

她站起來,跨到桌前,抓起信和信封衝出了辦公室。

靜之臉上淌著淚出了報社的樓,知青們圍住她七言八語:

「怎麼樣?發不發?」

「看來是不肯發囉?」

「媽的,明擺著,根本不把咱們的靜坐當回事兒嘛!」

「這不等於非要把好人變成壞人嘛!」

靜之發作地說:「都別說啦!」

大家一時愣愣地看著她。

靜之:「他說,事情的性質已經起了變化。還說,公安部門已經在待命了……」

她哭了。

為首的男知青:「報社的人這麼說,那就是真的了。既然如此,怕了的,回家吧。」

不但沒人走,反而有人又坐在臺階上了。

一名知青一邊坐下一邊說:「說事情的性質已經起了變化,那就是說我們幫了倒忙。幫了倒忙還一走了之,那成了什麼人了!」

另一名知青:「擠擠,互相擠,咱也坐一會兒。」硬擠著坐下了。

靜之哭道:「你們還聚在這兒幹嗎呀?嫌事兒鬧得不夠大呀?」

為首的男知青來氣了,吼道:「你嚷嚷什麼你!哭嘰嘰的,真討厭!上了大學了,學了幾天法律了,就這麼禁不起點事了?那你還莫如沒考上大學!把你姐夫的稿子給我看!」

靜之掏出稿子給了他。他抽出信紙一看,又來氣了:「這不是!」

另一名男知青:「信封裡還有,別來氣別來氣,她不一女流之輩嘛!」

靜之揮拳欲打他,被一名女知青摟著肩推下了臺階,於是幾名女知青圍住她相勸:

「別擔心,不保出你姐夫他們,我們不會罷休的。」

「咱們靜坐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嘛!我爸是法官,連他都說,沒經審判沒由法庭定罪,報社那麼登出來的確是不對的!」

「就是!即使一審那麼判了,你姐夫他們還有申訴的權利呢!二審還可以推翻一審所判的罪名呢!」

臺階上,幾名站立著的男知青已頭挨頭地看完了稿子。

為首的男知青:「哥幾個覺得怎麼樣?」

一名男知青反問:「你呢?」

為首的男知青蹺起了大拇指:「我覺得挺有水平。」

另一名男知青:「咱們把它抄成大字報,來個滿市開花,四處張貼好不?」

為首的男知青:「好不?當然不好。‘文革’結束了,咱不搞‘文革’那套。」

又一名男知青:「對對。免得留下話把,使家鄉父老對咱們產生不良的印象。」

主張抄成大字報的知青:「那依你該怎麼辦?」

為首的男知青:「我自有好主意。你,你,跟著我。」說著蹦下了臺階。

另外兩人也蹦下了臺階。

為首的男知青乾咳一聲,清了清嗓子,大聲地說:「同志們,當前的形勢是這樣的……」

一名坐在臺階上的女知青:「省省吧,有話直說,別學電影裡那套!」

為首的男知青:「好,直說。」舉起手中信,「林超然寫的這一篇稿子,我們幾個看了都覺得好。我們三個要陪靜之將它送到市委去,爭取能讓市委書記看到。」

另一名女知青:「那我們呢?」

為首的男知青:「你們要堅守崗位,除非公安局來人把你們一個個拖走。餓了湊錢買麵包,渴了買冰棒,凍腳了忍忍。」捋袖子看一眼手錶接著說,「再堅持一小時,等下批人來換大家,咱們這可是全天候的行動,都明白了?」

大家點頭。

他走到了靜之跟前,開誠佈公地說:「你去呢,我們哥仨算陪你去。你若不去呢,沒你我們哥仨也能把信送到,你自己決定吧。」

一名女知青:「靜之你別去了。你已經是大學生了,萬一追查起來對你太不利。」

另一名女知青:「她說得對,別去了。你不像我們這些人,我們這些人和你姐夫一樣,都是沒單位沒正式工作的,我們也是為我們自己爭取權利。」

靜之:「我去。」

靜之和兩名男知青走在前邊,為首的知青蹲著繫鞋帶,於是他腕上的手錶呈現在他眼前……

他起身叫了一聲:「等等。」

靜之等三人站住,齊轉身。

為首的知青走到他們跟前說:「除了靜之,咱仨都把手錶擼下來,揣兜裡。」見另外兩人不解,又說,「如果咱們口口聲聲說咱們沒正式工作,生活幾乎陷於絕境,可要是讓別人發現咱們腕子上都戴著手錶,那不是等於自扇耳光嗎?」

兩名男知青中的一個說:「誰敢這麼說我先扇他大嘴巴子!我當了十年兵團戰士還不能買塊手錶戴戴嗎?還非得到了賣表的地步才算人生絕境嗎?」

另一個說:「你的話雖然不無道理,但是他的話更有道理。」

靜之:「那就都放我書包裡吧。」

於是三人擼下手錶遞給了靜之。

林家。何父來到了林家,與林父坐在桌兩邊說話。桌上放著報紙,一版朝上,大標題醒目。林母坐在炕邊在給孫子餵奶,並且落淚。

何父:「老哥,現在關鍵的問題是,先得把超然保出來。他是自尊心多強的人啊,恐怕在拘留所裡的時間長了會精神崩潰的。」

林父:「精神……怎麼的?」

何父:「崩潰!就是,好比一幢樓……」

林父:「他不能用一幢樓來比,只能比作一幢房子。磚房比不上。土坯房,最好的比喻那也只能比成是‘乾打壘’的房子,西北那邊農村人家住的一種房子……」

林母:「哎呀你呀,不明白的話那就要先聽親家解釋。你一句接一句的總打岔,那還能早點兒商量出個主意嗎?」

林父:「我不是一直在聽,剛說了幾句嘛!好好好,我不插言了,親家你接著說。」

何父:「就好比一幢樓房,不,一幢房子,承受不住房頂上堆了成堆的重壓,呼啦一下塌架了!所以,咱們得託關係,千方百計先把他從拘留所裡保出來。但我是中學的一校之長,由我出面太……太那個了……」

何父說時,林父已卷好一支菸吸著了。他緊皺著眉頭看著報上的標題問:「太哪個了?」

林母:「你!你個老東西氣死我了!兒子都在局子裡了,你這兒還不著急不上火的,一句有見識的話都說不出來!」

她擤了一把帶淚的鼻涕往鞋底兒抹。

林父火了,一拍桌子:「你給我住嘴!總打岔的是你!不是我!你怎麼知道我不著急不上火?我心裡邊從來就沒這麼急過!我心裡邊的火都快躥到嗓子眼兒了!我是比不上親家有見識,所以不明白的話句句都要問個明明白白。」

何父:「老哥老哥,咱別這樣,千萬別這樣。我也不是什麼見多識廣之人,也是頭一次面臨這種事兒。」

林父:「親家,對不起。你看讓你沒開完會就慌慌張張地來了。你不來我和超然他媽還不知道,還以為他昨晚睡在廠裡了……」

林母:「那也算個廠?現在好了,連那地方都出了名了,成黑窩點兒了!」

林父就又狠狠地瞪林母。

何父:「我正在市黨校參加學習班,今天一早覺得一些人看我的眼神兒有點兒怪,和我說話的表情也有點兒怪,正納悶,凝之她媽求的人找到了我。我看了報頓時就愣在那兒了。凝之她媽要不是有課也來了……」

林父:「她沒來我一點兒不挑理,有課嘛。你還接著剛才的話說,太那個是太哪個了?」

何父:「就是……就是……」

林母:「就是影響太不好了!」

何父:「對。是親家母說的意思。我們在黨校整天學習討論的就是反對黨員和幹部託關係走後門之類的不正之風。」

林父:「明白了。所以呢,你把這張紙片給了我……」

他從兜裡掏出一張折成條的紙,拿在手裡看著。

何父叮囑地說:「親家,這張紙太重要了,你可千萬收好!」

林父:「重要的話你說過幾遍了。能幫上忙的那樣一些人的住址,你也詳詳細細地寫在這上邊了。他們都是和你關係友好的人,還都是些頭頭腦腦的人物,有的還是市委的副書記。你呢,怕影響太不好,自己不出面,讓我去登門找他們,央求他們替超然說情,爭取別把超然真給判了,是吧?」

何父:「是是。親家,你理解得明明白白的……」

林父一板臉:「何校長,我問你,我兒子林超然,他還是不是你女婿了?」

何父一愣,眨眼道:「是啊。就算他以後再婚了,我也還是要把他當女婿看。凝之她媽也會這樣。」

林父:「何校長,我看,凝之不在了,你已經不把超然當你女婿看了!如果凝之還活著,超然攤上的事,那就確確實實是咱們兩家要共同擔當的事。現在可好,你就來報個信兒,就來送這麼張紙,好像你這麼做了,不論對超然還是對我們林家,那也就做得仁至義盡了。你心裡就是這麼想的吧?」

何父極不悅地說:「我也明白了。你剛才說你不明白,那是成心裝不明白。」

林父:「明明是和你關係友好的一些人,你自己不出面,連幾封信也不寫,只給我幾處地址,我去找能起作用嗎?人家能把我相求的事當回事嗎?……」

何父:「我要是白紙黑字寫了信,萬一被哪一個交給上級領導,萬一也被上級領導當回事,抓個反面典型,我這中學校長還有臉當嗎?就算我還有臉當,人家還讓我當嗎?」

林父:「你何校長把話說到這份兒上,真是越說越明白!」

林母低聲然而氣憤之極地說:「你個老倔頭兒小聲點兒,孫子睡了……」

她一邊將孩子放下一邊又低聲地說:「親家你別跟他一般見識。我理解你的難處。他不願去求人,我按著地址挨家挨戶去求。」

她一轉身,愣住。紙條已燒在林父手中了。

何父孩子般委屈地對林母說:「你看他……他怎麼……怎麼能這樣……」

他說話的聲音極小。

林母跌坐在炕沿邊,幹瞪著林父。

從這一時刻起,由於孩子睡了,不但他們三人之間,後來進屋的人們,也都儘量小聲小氣地說話,都像是怕被監聽器聽到。

林父:「何校長,從今往後,咱們兩家不必再以親家相稱了。免得讓我兒子超然丟了你何校長的臉,影響了你何校長的政治前途……」

何父一字一張嘴,嘴張得老大聲音卻極小地說:「你的話我聽了來氣!咱兩家的關係扯不斷。」一指炕上的孩子又說,「他不但是你孫子,還是我外孫!」

林父也同樣小聲地說:「你外孫的命運你甭擔心。我兒子說了,凝之一走,這世上不再有能使他愛上的女人了,你外孫斷不會有個後媽的……」

何父幹張著嘴,氣得說不出話。

林父:「超然的事,你何校長不必再分憂了。我也不會去託什麼關係求什麼人的,何況我也不知該求什麼人。但我的兒子,我瞭解,他就絕不是那種攤上點兒委屈就崩了潰了的人!不就是被搞到拘留所裡去了嗎?不就是被報上說成投機倒把團伙的頭兒了嗎?不就是要被判幾年的刑嗎?‘文革’中那麼多人被關入牛棚和監獄裡了,有的前後一關就是二十多年,大多數人不是既沒崩也沒潰嗎?我的兒子林超然,我認為他沒那麼嬌氣,他扛得住!」

何父又張了張嘴,還是說不出話。

林母:「這都是說些什麼呀,說些什麼呀……」

她雙手捂臉,小聲地哭。

有人敲窗。

三人看時,見窗外站著一個人,是張繼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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