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楊一凡還在繼續砸,姑娘們不解地看著。
不遠處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大聲說:「小楊,省點兒勁吧!」
楊一凡:「不砸碎點兒,剷車不好鏟啊!」
他的呼氣使眼鏡蒙霜了,他摘下眼鏡,在衣服上擦霜。
四十多歲的男人走了過來,問:「又怎麼了?」
楊一凡:「想雕一位咱們中國的少女。」
四十多歲的男人:「你雕外國的裸體少女,領導們都勉強同意,又改變主意想雕那樣的中國少女了,不等於給領匯出難題?」
楊一凡:「你替我去說。」
四十多歲的男人:「誰說都是難題啊!」
楊一凡孩子似的:「求求你。」
中年男人顯出為難的樣子。
楊一凡:「你替我說成了,我把我那冊《西洋雕塑百圖》送給你。」
中年男人:「捨得?」
楊一凡鄭重地點頭。
中年男人笑了,拍了他後腦勺一下:「你這小子,學會收買了!不過你的條件使我願意被收買,我說說看。」
楊一凡也笑了,笑得很孩子氣。
中年男人招手喊:「剷車!」
小型剷車開過來了。
中年男人對司機說:「替小楊鏟乾淨,再選幾塊好冰運來!」說完,回到自己的雕塑那兒去了。
楊一凡將大錘和工具放到一邊去,之後退開,恰恰站在慧之身旁。直到那時,他對包括慧之在內的姑娘們還是不看一眼。
慧之側轉身小聲叫他:「楊一凡。」
楊一凡沒聽到,他在呆望著剷車推冰,若有所思。
慧之大喊:「楊一凡!」
楊一凡這才聽到了,轉身看著慧之,困惑地說:「我不認識你。」
慧之:「你應該認識我!你往我家火牆上畫過圖案,還有……」
她不知怎麼說好,乾脆大聲地背起來:「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
其他姑娘們有意幫慧之一忙,齊聲配合:「亂石穿空,驚濤拍岸,捲起千堆雪!」
楊一凡定定地看著慧之的臉說:「請把圍巾摘了。」
慧之猶豫一下,將圍巾摘了,並且不高興地說:「在我家,你還讓我給你們當過助手!」
楊一凡笑了:「認出你了。你是我營長的妻子的第一個妹妹。」
一個姑娘小聲地說:「這傢伙說話怎麼這麼彆扭啊!」
另一個姑娘也小聲地說:「不過說的是一個標準的關係句。」
楊一凡問慧之:「你叫什麼名?」
慧之:「記住了,我叫何慧之。」
楊一凡:「‘之’字我知道是哪個字,‘慧’字呢?」
慧之:「‘智慧’的‘慧’。」
楊一凡:「她們是誰?」
慧之:「都是我衛校的同學。」
楊一凡向姑娘們:「她智慧嗎?」
姑娘們又齊聲地說:「智慧!」她們都笑了。
楊一凡:「智慧的姑娘,請跟我來。」說罷徑自往前便走,彷彿確信慧之肯定會跟著。
慧之看同學們一眼,喊:「哎!」
楊一凡站住,不轉身,不回頭。
慧之:「那我同學們呢?」
楊一凡:「她們是自由的。」
嬌小的女生:「廢話!」
某一個女生:「這傢伙怎麼古古怪怪的?」
另一個女生:「別這麼說,讓人家聽到多不好!」
慧之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另外兩個女生推她:「跟去吧跟去吧,你的心都跟去了,別裝出不情願的樣子了!」
「還‘智慧的姑娘’,真倒牙!」
姑娘們笑作一團。楊一凡已走出挺遠了,慧之跑著追去。
楊一凡和慧之站在一處雕塑前。
楊一凡不說話,靜靜地看。
慧之忍不住問:「你雕的?」
楊一凡點一下頭,轉身又走。
慧之只得又跟著。
兩人站在另一處巨大雄偉的雕塑前。
慧之讚歎地說:「真壯觀!這不可能也是……」
楊一凡:「不可能也是我一個人雕的。是我和同事們合作完成的。」慧之不禁以傾慕的眼光看他,他卻又一轉身走了。
慧之發現同學們在偷偷跟隨,又猶豫。
楊一凡卻彷彿腦後有眼,站住了,分明在等她。
她不再猶豫,又跑了過去。
隱在一處雕塑後的同學們議論:
「慧之真不夠意思,我們是陪她來的,她卻禁不住一個四眼兒的勾引,把我們丟下不管了!」
「這麼說對那個楊一凡也不公平吧?我看是咱們慧之有點兒對人家著迷了!」
「河裡青蛙,是從哪兒裡來?樹上鳥兒,為什麼叫喳喳?哎呀媽媽,年輕人就是這麼沒出息!」
某一個姑娘竟大聲唱了起來。
嬌小的姑娘:「我看咱們別繼續跟蹤了,識趣點兒,打道回府吧!」
姑娘們挽著手,齊聲高唱著「河裡的青蛙」向相反的方向走了。
兩男兩女迎著姑娘們的面走來。其中一位穿大衣的中年女性,顯然是被陪同的幹部,她站住,對姑娘們側目而視。
姑娘們非但不收聲,反而聲音更加響亮地唱著走過去。
女幹部:「真不像話,些個大姑娘,明知沒出息,還這麼大聲齊唱!」
另一個女人:「‘文革’前的年輕人,不是都愛唱那首歌嘛!」
女幹部側目瞪她。
兩個男人中的一個:「其實咱們也唱過。」
女幹部又瞪著他,批評地說:「‘文革’過去了,那就又什麼歌都可以公開唱了?好歌是可以催人奮進的,那種歌能催人奮進嗎?」
被批評的男人女人尷尬地點頭。
兩個男人中的另一個:「領導的話是對的,對的。那什麼,讓門口把嚴點兒,開展前,不能允許什麼人都隨便進來。」轉對女幹部畢恭畢敬,「副局長,請繼續往前視察吧!」
楊一凡和慧之已站在松花江的欄杆前了。江上停著一輛卡車,有些人在用大繩往卡車上拽冰塊。
楊一凡:「以前,我認為對於雕塑藝術,材料是決定其價值的。青銅、玉石、大理石、花崗岩,最起碼是樹木,那才值得認認真真地雕。」
慧之:「現在呢?」
楊一凡:「現在我的想法改變了,喜歡上冰雕了。」
慧之:「為什麼?」
楊一凡指著說:「你看這松花江,一到冬季,簡直可以說有取之不盡,用之不完的冰。這是世界上最廉價的雕塑材料,可又像一大塊一大塊的玉那麼晶瑩剔透。用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冰,雕塑出滿園美麗的作品供人們欣賞,這種創作勞動同樣是值得的。」
慧之:「可畢竟是短命的藝術。春天一到,它們就無法保留了。」
楊一凡看著她問:「你為冰雕惆悵?」
慧之誠實地說:「有點兒。」
楊一凡:「大可不必。」
兩人沿江畔緩緩走著。
楊一凡:「這世界上生命短暫的,又何止冰雕呢?當冬季來臨,北方的蝴蝶就都死去了。還有許許多多美麗的花,也都死去了。但它們畢竟都美麗過。生命的意義,不完全取決於長短。有一種既屬於動物又屬於植物的菌類,樣子很不好看,像一團發麵,生存在深山老林的地下,叫‘太歲’。在越深的地下,活得越久,據說能活一千多年。即使偶爾被挖出來了,不適合人吃,牲畜也不吃。那樣活著,又有什麼意義呢?相比於能活一千多年的‘太歲’,我倒寧願做一隻蝴蝶,做不成那種漂亮的大花蝴蝶,做一隻夏天司空見慣的,像兩片小白紙片兒的白蝴蝶也行。哪怕一到冬季我就死了,但畢竟自在地飛舞過,還享受過各種美麗的花的花粉。」
慧之:「那種小蝴蝶也有黃色的。我更喜歡黃色的。」
楊一凡:「那我就做一隻黃色的。做不成蝴蝶,做彩蛾或蜻蜓也行。連彩娥或蝴蝶都不成的話,做某些不是害蟲的昆蟲也罷。比如七星瓢蟲、天牛、金龜子……」
慧之:「天牛和金龜子都是農林業的害蟲。」
楊一凡:「是嗎,那我不做天牛和金龜子了。對啦,我做金小蜂!金小蜂不是害蟲吧?」
慧之:「這我可就不清楚了……」
兩人互相看一眼,都笑了。
慧之:「你為什麼非雕中國少女……不可呢?」
楊一凡:「祼體冰雕?」
慧之點頭。
楊一凡:「我有一冊《西洋雕塑百圖》,本是我父親視如珍寶的。‘文革’中,紅衛兵抄家,我冒著捱打的危險把它藏起來了,後來就成了我父親留給我的紀念物。在那一冊雕塑畫冊中,有許多幅就是裸體雕塑作品。在兵團時……」
慧之:「也就是在馬場獨立營?」
楊一凡:「對。有次被別的知青發現了,要燒了。幸好你姐夫及時出現,被他‘沒收’了。但過後他又還給我了,叮囑我千萬要收藏好,不能再被別人發現。我不認為人類應該對自己的身體被藝術化了感到羞恥。東西方發現的遠古巖畫中的人類形象,幾乎都是裸體的。後來我明白了……人類是從自然界感受到色彩之美的,卻是從自身發現線條之美的。在一切有形的東西中,沒有什麼能比我們人類的身體更富有線條美。那麼將這一種美藝術化地展現了,怎麼能是罪過呢?」
慧之:「哪一本書中的觀點?」
楊一凡:「自己悟到的。我相信是那麼一回事。人不應該因沒必要羞恥的事而羞恥,不應該對另外一些事不知羞恥。」
慧之:「哪些事?」
楊一凡:「不正直、不仁義、不誠實、不人道,在別人遭到不公平對待時抱臂旁觀,甚至牆倒眾人推,助紂為虐。在朋友面臨迫害時,背叛友誼,甚至落井下石,邀功求賞。我說得對嗎?」
慧之默默點一下頭。
楊一凡:「虛偽的人不能真正成為有良知有道德感的人。我希望藝術能幫助人們糾正虛偽、偏見。我希望有更多更多的雕塑家參與到冰雕創作中,用北方江河的冰,使東北三省所有的城市,在冬季裡全都變成美麗的冰雕陳列館!用松花江的冰,用黑龍江的冰,用嫩江、牡丹江和綏芬河的冰。」
楊一凡說後幾句話時,指著松花江,做著手勢,說得那麼激動、那麼神往。
慧之看著他,聽得呆了。
楊一凡忽然地說:「我怎麼對你說這些?我為什麼要對你說這些?」
慧之只是搖頭而已。
楊一凡:「對不起,我得去工作了。」
他說完轉身大步而去。
慧之望著他的背影張了張嘴,什麼話也沒說出來。
晚上,護士學校學生食堂。這一桌那一桌有些女生在吃飯。人數不是太多,絕大部分餐桌空著。
那四個與慧之同宿舍的女生聚在一桌。
嬌小的女生:「一放假,真是冷冷清清悽悽慘慘慼戚。」
某女生:「想家了?那別留學校,回上海過春節去呀!」
嬌小的女生嘆了口氣:「儂忘啦?阿拉上海只有哥哥嫂子了,住房小的滋味無法形容,就算阿拉阿哥想吾,阿拉阿嫂見吾還不煩死特啦?」
另一個女生問坐在對面的女生:「你回北京嗎?」
坐在對面的女生:「坦率說,我可不想當護士。我要在假期複習功課,爭取考上哈醫大!」
一名留劉海的女生環視著食堂說:「留下的,十之七八是外省市的同學。」
「差不多還都是當年的知青。有的剛入校不久,‘四人幫’咔嚓完蛋了,眼看著別的知青返回北京、上海、杭州了,自己反倒一點兒起初的幸運感也沒了,想不要這所護校的學歷了吧,又覺得可惜,畢竟是多年良好表現換來的。想要吧,又怕耽誤了返回北京、上海、杭州的機會。」
「要不怎麼說甘蔗沒有兩頭甜呢!」
「真羨慕慧之,學歷也有了,也和家人團圓了。」
「既然羨慕我,那我春節期間一定請你們到我家去做客!」
她們正議論著,慧之端著飯盒出現了,邊說邊坐下了。於是同學們七言八語地審問她:
「怎麼這麼晚才回來?」
「不至於一直待在公園裡吧?老實交代,後來又和那個楊一凡到哪兒去了?幹什麼去了?」
「提醒你啊慧之,看上一個人,那關係也不能進展得太快!」
慧之:「你們瞎說些什麼呀?你們走不一會兒我倆就分手了,後來我回家了。」
嬌小的女生:「看著阿拉眼睛!」
慧之咀嚼著,定定地看著她。
嬌小的女生:「儂那雙眼睛裡老複雜了!」
慧之:「不瞞你們,我覺得……我有點兒愛上他了。」
留劉海的女生:「噢,上帝,太神速了吧?你瘋了?」
慧之用筷子指點著大家:「記住。以後在我面前,儘量少說‘瘋’字,拜託諸位了。」
同學們面面相覷,不明白她的話究竟什麼含義。
李玖抱著一條毛毯和一隻枕頭來到了羅一民的鐵匠鋪門口。她推了推門,門從裡邊插著。
門簾也拉著,李玖只得走到窗前往裡看,但見滿屋煙,羅一民臉朝下趴在地上。
毛毯和枕頭也從李玖手中掉在地上。
李玖急得團團轉,滿地找磚石,拿起一塊以為是的,用另一隻手一砸,碎了,是雪團。
她情急之下,用胳膊肘一撞,一塊門玻璃碎了。她伸入一隻手,開了門;但手抽回時,被碎玻璃劃破,流血了。
她吮了吮傷口,也顧不上包紮,將門敞開,接著推開了門。
她將羅一民翻了個身,使他靠在自己身上,拍他臉頰,叫他:「一民!一民!」
羅一民一手還握著小鐵錘,而另一邊的袖子在冒煙。地上有一盆炭火,但已不紅了,快滅了。
李玖只得又將羅一民放倒在地上。
李玖三下五除二將冒煙的棉衣拎到外邊,丟在雪地上踩。
李玖將那盆炭也端到了外邊,揚在雪中。
她再次回到屋裡,這時屋裡煙已散盡。她伏在地上,捧著羅一民的頭左右晃,同時喊:「一民!一民!」
羅一民閉著眼睛一息尚存地說:「誰叫我?……我……怎麼了?」
李玖:「你親愛的玖叫你!除了我誰會這麼心疼地叫你?你他媽煤氣中毒了!」
羅一民:「我……不會……死吧?」
李玖:「還能說出話來,估計死不了。」
她吃力地架起羅一民,將羅一民架入裡屋,放倒在床上,之後往外便走。
羅一民抓住了她一隻手:「求求你……別……丟下我不管。」
李玖:「這時候你知道求我了?不用求。我是那種見死不救的人嗎?起碼的人道主義我還是有的。」
她掙脫手,走出裡屋,關窗關門。
羅一民在裡屋喊:「李玖!李玖……」
李玖關好門窗,一拍腦門,自言自語:「忘了毛毯和枕頭了。」
她又開了門,走到外邊,撿起毛毯和枕頭,拍打著。
羅一民的喊聲傳到外邊:「李玖!李玖!李玖你在哪兒?」
李玖笑了:「還能喊出這麼大聲,那肯定死不了啦!」
她輕輕地拉開門,閃入屋,再輕輕地插上門,抱著東西,貓悄地走到裡屋門口,不急於進屋,在門旁傾聽。
羅一民的話聲:「這混蛋女人……還什麼……人道……主義,嘴上說得好聽,見我……這樣,還是……開溜了。」
撲通一聲。
李玖抱著東西進屋了,見羅一民掉在了地上。她將東西放床上,雙手叉腰看著羅一民。
羅一民掙扎難起。
李玖:「我能不管你嗎?我去關門關窗了!救了你一命,還罵我,不識好歹!」她的手還在流血,就又吮手。
羅一民:「誰叫你不答應一聲。」
他眼看就要爬到床上了,怎奈全身無力,又坐在地上倒下去了,雙手將一半床單也扯到了地上。
李玖:「嘿,不認錯,反倒有理了!」她用牙咬著,從床單上撕下一條來。
羅一民:「你撕我傢什麼……東西?」
李玖:「都這副熊樣子了,還能分出心來顧家,也算是你一條優點!」
她用布條包紮手上的傷口。
羅一民:「哎喲,哎喲,胳膊疼,大概胳膊摔斷了!」
李玖已包紮完畢,這才慌忙將羅一民扶到床上,使他仰面躺著,接著輪番活動他兩隻胳膊,並問:「疼嗎?不疼?那這隻沒事兒?這隻疼嗎?這樣疼不疼?」
羅一民:「剛才劇烈地疼了一陣,我也分不清疼的是哪一隻,現在兩隻都不疼了。」
李玖將他胳膊往床上一摔:「哼!還耍我!」
她坐在床邊,問:「屋裡明明有爐子,你又從哪兒搞了些炭?你說你在屋裡燒盆炭火,那不是沒事兒找事嗎?」
羅一民閉著雙眼說:「炭是你兒子送來的。我也不知他從哪兒撿的,送給我當然是為了討好我,巴結我。偏巧我一通爐子,爐子入冬前沒顧上加固爐膛,又把爐箅子弄掉了。大冬天的,我這屋四處進風,屋裡斷了火行嗎?我正忙著做件活兒,心想就先生盆炭火吧,一來為自己暫時取暖,二來也覺得不辜負你兒子一片討好的心。我要是不幸死了,和你兒子的討好那也有一定責任。」
李玖擰他耳朵:「再說一遍!」
羅一民:「用詞不當,用詞不當,不是責任,是有一定關係。」
李玖:「這麼說也不行!自己犯懶,二百五,還往我兒子頭上賴!你真能胡攪蠻纏!」
羅一民:「哎呀哎呀,彆扭了,看把我耳朵擰掉了!炭真是小剛送來的,不信明天當面對質!」
李玖:「擰掉了也活該!說,小剛也是你兒子。」
羅一民:「這麼說不好吧?太早了點兒吧?」
李玖:「不早!好!說不說說不說!」
羅一民:「哎呀哎呀,我說我說……小剛,他……也是我兒子!」
李玖:「還得說,林超然工作的事兒,你是不是欠我一份大情?」
羅一民:「是是是,是欠你一份大情。」
李玖:「剛才,我是不是救你一命?」
羅一民:「也是也是!」
李玖:「女人報答救命之恩,往往以身相許。你們大男人報答女人的救命之恩,是不是也該學著點兒?」
羅一民:「該,該,太應該了!」
李玖:「學著點兒的實際行動,是不是應該高高興興地,儘快地和我結婚?」
作者「梁曉聲」的其他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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