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小說」四字乃姑妄言之;從概念上說是模糊的——知青寫的小說?寫知青的小說?抑或曾是知情者寫的知青小說?
莫衷一是。
何況,「知青」這一概念也多種多樣。它曾是知青的當年青年僅有經歷的共同點、類似點;在人品、家教、學業程度、文化影響以及心靈的善惡方面千差萬別,不能同日而語。
古今中外沒有什麼統一的稱謂能像相同的帽子一樣——任何人戴在頭上便都是同一種人了。
我曾是黑龍江生產建設兵團的一名知青。我筆下的所謂「北大荒知青小說」,大抵寫的是黑龍江生產建設兵團的知青,當年又叫「兵團戰士」。
軍隊編制、半軍營化的集體生活方式以及管理方式、老戰士們(他們曾是真正的兵,有的兵團幹部還是經歷過槍林彈雨考驗的人)對知青們的軍人作風的影響——諸種因素使黑龍江生產建設兵團的知青在當年與插隊知青、農場知青總體「氣質」上大為不同。
「氣質」一詞也是姑妄言之。
所以——當然的,我的「知青小說」中的知青們,也與別人筆下的「知青小說」之「氣質」不同;這是由筆下知青人物們的不同所決定的。
如果我不曾是黑龍江生產建設兵團的一名知青,斷不會寫那麼多「知青小說」。
起初我寫「知青小說」,當然很受所謂「知青情結」的促使。
怎麼會不那樣呢?
但後來就不是了。
應該說,從《雪城》開始就不是了——那時我已十分明瞭,我筆下塑造的只不過是一批曾是知青、返城後人生幾乎要從零開始的青年人。知青返城了,知青經歷不論對他們的人生影響有多麼深——他們,不,我們也不再是知青了。這是常識。
是的,自《雪城》後,我只不過在將筆下的知青人物視為具體的「人」來塑造,這後來一直是我對自己的要求。
某作家筆下的一個或一些工人,不代表「中國工人」;
某作家筆下的一個或一些農民,不代表「中國農民」;
同樣,任何文學作品中的兵、學生、商人、幹部,都不可能對「全體」具有公認之代表性。
反過來看就對了,就符合文學詞典的本意了,即——作家們只不過在寫是工人;是農民;是兵、學生、商人和幹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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