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記 Afterword

「她的名字叫索菲亞,家住大都會酒店。她是被一個遭到軟禁的叫亞歷山大·羅斯托夫的前人民撫養長大的。至於她的生父是誰好像還有些疑問……」

「我知道了。那你們找這個羅斯托夫問過話了嗎?」

「問題就在這兒,先生。羅斯托夫也找不著了。我們一開始把酒店搜了一遍都沒找到他,所有被盤問過的人都說自己從昨天晚上起就再沒見過他。可今天下午,對酒店進行第二次,也是更徹底的一次搜查之後,我們在酒店地下室的儲藏室裡發現了被反鎖在裡面的酒店經理。」

「不會是列普列夫斯基同志吧。」

「就是他,先生。他好像是無意中發現了那個姑娘的叛逃計劃,可在他去通知克格勃的路上,羅斯托夫將他制伏了,又拿槍逼著他,把他關進了儲藏室。」

「拿槍逼著!」

「是的,先生。」

「羅斯托夫從哪兒搞來的槍呢?」

「看來他有兩支用於決鬥的老掉牙的手槍,他也真是鐵了心要使一使它們。事實上,我們已經確認,他昨晚確實在經理辦公室裡衝斯大林的畫像開了一槍。」

「衝斯大林的畫像開槍。嗯,看來他還真是個殘忍的傢伙。」

「是的,先生。而且,容我多說一句,他還很狡猾。前天夜間,一對芬蘭夫婦的芬蘭護照和芬蘭貨幣在他們的酒店房間裡被盜了。而昨天晚上,又有一名美國記者的雨衣和帽子被人偷了。今天下午,派往列寧格勒斯基火車站的調查人員確認,有人看見一個穿著那身衣帽的男人搭上了去赫爾辛基的晚間列車。而後來,那身衣帽在位於維堡的俄國終點站的衛生間裡被人發現,同時被發現的還有一份芬蘭旅遊指南,可指南里的地圖已被人撕去。鑑於搭乘火車進入芬蘭的安檢十分嚴格,我們估計羅斯托夫之所以在維堡下車,是打算步行穿越芬俄邊界。我們已經通知了當地的安全機關,但他也有可能已經從他們的指縫之間溜了。」

「我知道了。」長官又重複了一遍,他從助手手中接過檔案,放在了桌上,「你給我講講,最開始是怎麼把羅斯托夫和被盜的芬蘭護照聯絡起來的呢?」

「是列普列夫斯基同志,先生。」

「怎麼說?」

「在列普列夫斯基同志被帶到地下室去的時候,他親眼看見羅斯托夫從一堆被扔棄的書當中拿走了一本《芬蘭旅行指南》。正是靠他提供的這個情況,我們才迅速將他和被盜的芬蘭護照聯絡在了一起,也才會馬上派軍官到車站去。」

「每一步都乾得很漂亮。」長官說了一句。

「是的,先生。但有件事我還沒想明白。」

「沒想明白什麼?」

「為什麼羅斯托夫有機會拿槍把列普列夫斯基給斃了,卻沒這麼做呢?」

「很顯然,」行政長官說,「他沒拿槍把列普列夫斯基斃了,是因為列普列夫斯基不是個貴族。」

「長官?」

「哦,沒什麼。」

長官伸出手指,在這沓新檔案上輕輕敲了敲。已經走到門口的助手又遲疑著停下了腳步。

「還有事嗎?」

「不,長官,沒別的事。只是,接下來我們該怎麼辦?」

長官沉吟片刻,然後將身體朝椅背上一靠,臉上帶著難以察覺的微笑答道:

「找幾個普通的可疑分子抓起來。」

在維堡終點站的洗手間裡留下那些確鑿證據的當然是維克托·斯捷潘諾維奇。

和伯爵分手過後一小時,他穿戴上了美國記者的大衣和帽子,衣服口袋裡揣著那份《芬蘭旅行指南》,登上了去赫爾辛基的火車。在維堡下車之後,他把旅行指南里的地圖撕下來,把指南和其他物品留在了車站洗手間的臺子上。然後,他便空著雙手搭上了下一班返回莫斯科的火車。

將近一年之後,維克托才有機會看到電影《卡薩布蘭卡》。當看到畫面移至裡克的咖啡館,警察把烏加特團團圍住時,維克托的興趣頓時被激了起來。因為他想起了在火車站咖啡館裡與伯爵的對話。於是他看得格外仔細:裡克沒有理會烏加特的求援;警察揪著烏加特的領子把他往外拖時,酒吧老闆的表情十分冷靜,也十分冷淡。可接著,當裡克穿過混亂的人群向彈鋼琴的樂手走去時,有一個鏡頭吸引了維克托的注意。那是個很小的細節,只有幾個鏡頭:在向彈鋼琴的樂手走過去的這短短的途中,裡克從一位顧客的桌子旁經過,見桌上的一隻雞尾酒杯在剛才的混亂中被碰倒了,他便順手將它豎了起來,同時他的步伐沒有絲毫停頓,他對客人的安撫也沒有絲毫中斷。

對,維克托心想,就是這段,沒錯。

因為這就是卡薩布蘭卡,一個戰爭期間遙遠的前哨基地。這座城市的中心,在探照燈來回掃射之下,矗立著裡克的美式咖啡館。這裡,被羈困在他鄉的人可以聚在一起賭博、喝酒、聽音樂,也可以互相出謀劃策,互相安慰。最重要的是,他們還可以滿懷憧憬和希望。而這一片樂土的中心則是裡克。正如伯爵的這位朋友所見到的,酒吧老闆對烏加特被捕的反應十分冷靜,他甚至吩咐樂隊重新開始演奏。這些都表明在某種程度上他對別人的命運有點漠不關心。可在混亂髮生過後,他能想到把被撞倒的雞尾酒杯扶起來,這難道還不足以證明,他至少還擁有一種基本的信念嗎?而這個信念就是,一個人能夠通過哪怕最細微的舉動,為恢復這個世界的秩序出一把力。

沒過多久

在一九五四年初夏的一個下午,在下諾夫哥羅德省的某個地方,一位六十來歲的高個子男人正站在幾棵枯敗的蘋果樹之間的深草中。他的臉上鬍子拉碴,靴子上落滿了灰塵,肩上揹著旅行包,所有這些都給人一種印象——這些天來他一直都在徒步跋涉。然而,他身上看不出任何由此帶來的疲憊。

旅行者在那幾棵樹中間停了下來。他朝前面看了看。在前面幾步遠的地方,他依稀辨認出那裡從前有一條路,但多年前就已經被叢生的雜草掩蓋住了。老人拐上了那條老路,臉上浮現出懷念而安詳的微笑。這時,半空中傳來一個聲音問道:「你這是要上哪兒去?」

行進中的人停了下來。他抬頭往上看,樹枝沙沙作響,一個十歲左右的男孩從蘋果樹上跳到了地上。

老人睜大眼睛看著他。

「我說年輕人,你怎麼和老鼠一樣不聲不響的?」

男孩一副得意揚揚的樣子,看來他還以為伯爵是在恭維他。

「我也是。」樹枝間又傳來另一個膽怯的聲音。

旅行者抬頭一看,發現有個七八歲的女孩正坐在樹幹上。

「沒錯,你也是!你要不要搭著我的手下來呀?」

「不要。」女孩說。剛說完,她瞅準了角度,便自己從樹上蹦了下來,正好落在旅行者的臂彎裡。

女孩跳到地上,站到男孩身邊。旅行者看得出,他們應該是兄妹。

「我們是海盜。」男孩一邊像煞有介事地說著,一邊作勢朝前方地平線的方向眺望過去。

「我看出來了。」男人說。

「你是要去那座大宅子嗎?」小女孩好奇地問。

「那裡幾乎沒人去。」小男孩則提醒他說。

「它在哪一邊?」男人問道,因為從樹林裡實在看不出什麼名堂來。

「我們帶你去。」

男孩和女孩領著老人沿著那條古老且雜草密佈的道路走去。腳下的路漸漸變成了一條悠長且角度舒緩的彎道。他們走了十來分鐘。這所大宅子剛才沒被老人發現的原因現在終於揭曉了:早在幾十年前,它就被燒為了平地;如今,這片空地的兩頭,只剩下兩根歪倒在地的煙囪,而煙囪里居然還有一些菸灰。

假如你有一個曾經珍愛的地方,而且你有數十年都沒回去過了,那麼智者一定會勸你永遠都不要回到那兒去。

在歷史上,這一類發人深省的例子比比皆是:經過海上數十年的漂泊,在克服了種種艱難困苦之後,奧德修斯終於回到了伊塔卡;然而,數年之後他又不得不從那兒離開。而魯濱孫·克魯索在與世隔絕多年之後回到了英國,可在那之後不久,他又重新出海,前往那座他曾經無時無刻不夢想著逃離的島嶼。

在飽受了多年的思鄉之苦後,這些旅居者為什麼剛回到家,又那麼快地棄家而去呢?其中的原因很難講清。也許對離家多年又回來的那些人來說,對故鄉的深厚感情和時間造就的無情變化結合在一起,給人帶來的只能是失望。風景不再像記憶中那般美麗。蘋果酒也不如昔日那般香甜。古老的建築經過重修已面目全非,古老的習俗和傳統也已經漸漸失傳,取而代之的則是令人費解的新的娛樂方式。你心裡想著自己好歹也在這一小片天地裡住過那麼多年,但如今,這裡卻幾乎沒人認識你,甚至根本不會有人認識你。因此,智者才會忠告你:離你古老的家園越遠越好。

然而,無論有多少歷史根據,世上都不會有任何一條忠告能適用於所有人。兩個人,就像兩瓶酒。即使是相隔一年出生,或者是出生在兩座相鄰的山上,他們之間的差異也可能是巨大的。彷彿是為了證明這一點,老人站在故宅的廢墟前,心中並沒有感到震驚、憤慨或者絕望,相反,他露出了一貫的微笑,充滿留戀的祥和的微笑。當找到了那條被雜草掩蓋的老路時,他臉上露出的也是同樣的微笑。事實證明,只要一個人生活中的方方面面都朝著他所期待的方向發生著改變,那麼他便可以幸福地回首往事或重返故地。

同兩位年幼的「海盜」道別之後,我們的旅行者來到了五英里之外一個當地的小鎮。

許多昔日的地標都已不在了,對此他倒也不是太在意。可當發現位於小鎮邊上的小客棧還在時,他不禁鬆了口氣。他低頭走進客棧的前門,將旅行包從肩上取下來拎在了手裡。打點客棧的是位中年婦女,她邊在圍裙上擦著手邊從店後面走出來,然後跟他打了聲招呼。她問他是否要住店。他說是,但他想先吃點東西。於是,她衝著通往小酒館的門指了指。

他把頭一低,走進門去。目前這個時間,酒館裡只有幾個村民正零零散散地坐在幾張老舊的木桌旁,喝著簡單的白菜土豆燉湯,或者伏特加。有幾個人從面前的食物上抬起頭來打量著他。他衝他們友好地點了點頭,然後舉步朝酒館最裡面那間擺著一架老式俄羅斯火爐的小屋走去。在小屋的角落裡,有張雙人桌。坐在桌旁等著的她,頭髮雖然已經斑白,身姿卻依然像楊柳一樣婀娜。

蘇聯西北部港市,臨芬蘭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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