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位女招待先是大聲尖叫,然後又咯咯地笑了起來。
等到副官直起腰,他手裡已多出了一隻菠蘿。他一隻手掐住水果的蒂,另一隻手攥著它的「尾巴」,把它亮給所有人看,那架勢和將軍拎著第二隻鵝向眾人展示時如出一轍。
「可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將軍的褲腰帶鬆了,他的睡袍敞開來,露出了裡面那條美國陸軍分發的定製內褲。而一見此狀,韋洛茨基夫人立刻嚇暈了過去。」
在觀眾們熱烈的掌聲中,副官朝大夥兒鞠了一躬,然後把菠蘿輕輕放回到吧檯上,重新端起酒杯。
「韋洛茨基夫人的反應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其中一位記者說,「假如看到老頭內褲的是你,你會怎麼做呢?」
「我會怎麼做?」副官嚷了起來,「那還用問,我當然會朝它行軍禮唄。」
在大家的笑聲中,他把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好啦,先生們,我提議,現在我們可以外出開始今夜的活動了。據我個人的經驗,僑民酒吧的桑巴音樂是北半球最難聽的了,那位鼓手有隻眼是瞎的,他連鈸都不會打。而樂隊指揮對拉丁音樂的節奏根本就一竅不通。他距離南美洲最近的一次是他在桃花心木樓梯上摔跤那次。但他的演奏絕對用心,而且,他還有一頭可以說是無與倫比的假髮。」
就這樣,形形色色的一眾人等便到外頭的夜色中去了。酒吧裡只剩下伯爵了。他靜靜地走到吧檯前。
「晚上好,奧德留斯。」
「晚上好,羅斯托夫伯爵。您來點什麼?」
「一杯阿馬尼亞克吧。」
喝了片刻,伯爵端起他裝白蘭地的酒杯輕輕晃了晃。他回想著方才副官描述的場景不禁笑了起來。這樣一來,他又聯想起了大多數美國人的性格特點。奧希普曾經以他極具說服力的方式談到過這點。他說,在美國經濟大蕭條期間,好萊塢用其精心炮製的欺騙手段將本無法避免的革命力量破壞於無形。但伯爵想,奧希普的分析是不是正好將事實顛倒過來了呢?誠然,在二十世紀三十年代,華麗的音樂劇和低俗喧鬧的戲劇在美國興盛一時,可爵士樂和摩天大樓當年不也如此嗎?難道後面這兩個也是被刻意設計出來的麻醉品,好讓焦躁不安的國家沉睡過去嗎?還是說,它們代表的是這個國家特有的一種精神,即便是大蕭條也無法將這種精神扼殺?
伯爵又晃了晃杯中的白蘭地。這時,一位客人在他左側的第三張凳子上坐了下來。令伯爵驚訝的是,來者正是那位副官。
奧德留斯永遠都那麼細心,他馬上倚在吧檯上,身體傾過去:「歡迎回來,上尉。」
「謝謝你,奧德留斯。」
「我能為您效勞嗎?」
「和以前一樣吧。」
奧德留斯轉過身去備酒。上尉在吧檯上輕輕地拍著雙手,漫無目的地往四周看了看。見伯爵在注視他,他點了點頭,並回以友好的微笑。
「你不是去僑民酒吧了嗎?」伯爵不禁問道。
「我那幫朋友本來說陪我去,卻比我還性急,結果把我落下了。」美國人答道。
伯爵同情地笑了笑:「我很是為您遺憾。」
「這倒不必。我其實挺喜歡被留下來一個人的。因為它總能讓我從全新的角度來觀察我原以為自己就要離開的地方。另外,我明天一早就回國了,這次得在國內待上一段時間,也許這樣更好。」
他向伯爵伸出一隻手。
「理查德·範德維爾。」
「亞歷山大·羅斯托夫。」
上尉友好地點了點頭,然後,往旁邊看了看,又突然回頭。
「你不就是昨晚在博亞爾斯基餐廳為我服務的那位侍者嗎?」
「對,是我。」
上尉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感謝上帝。不然的話,這杯酒我可能就不能再喝了。」
與此同時,奧德留斯把上尉的酒放在了吧檯上。上尉端起酒喝了一口,然後嘆了口氣,這回卻心滿意足。然後,他又將伯爵仔細打量了片刻。
「您是俄羅斯人?」
「再地道不過了。」
「哦,我這麼告訴您吧,我對您的國家十分著迷,我喜歡你們那些好玩的字母,還有各種夾肉的小糕點。但你們國家對雞尾酒的理解卻令人很不安……」
「怎麼說呢?」
上尉朝酒吧另外一頭一位眉毛濃密的黨員模樣的人悄悄指了指。那人正和一位黑頭髮的年輕女孩聊著什麼。他們手裡各自端著一杯非常醒目的紫紅色的酒。
「我是從奧德留斯那兒打聽來的,他們喝的那種酒是用十種不同的配料調出來的。除了伏特加、朗姆酒、白蘭地和石榴汁糖漿,它還放了玫瑰香精、少許苦酒和溶化的棒棒糖。但雞尾酒並不是簡單的混合物,它不應該是一鍋大雜燴,或者,像復活節的大遊行。雞尾酒的最高境界應該是清澈、優雅、純粹,而且配料不能多於兩種。」
「就兩種?」
「對。但必須是兩種互補的配料。相互間開得起玩笑,能夠容忍對方的過失,交談起來絕不會衝對方咆哮的那樣兩種配料。就像杜松子酒和奎寧水,」他指著他杯中的酒說,「或者波旁酒和水。還有威士忌和蘇打水……」說完,他搖了搖頭,然後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對不起,我並不是想在你跟前賣弄。」
「沒關係。」
上尉點了點頭表示感謝。過了片刻,他又開口問道:「你介意我再多說兩句嗎?我是說就你個人。」
「當然不介意。」伯爵說。
上尉把酒杯順著吧檯推過來,同時,身體也挪到了更近的一張凳子上。
「你看上去有心事。我是說,你面前的那杯白蘭地已經被你晃了半小時了。再不留神,你晃出的漩渦會在地板上鑽出個洞來,我們都得掉到地下室去。」
伯爵放下酒杯,大笑了起來。
「我想你是對的。我肯定有心事。」
「那好啊,」理查德邊說邊朝空曠的酒吧裡指了指,「那你來對地方了。自古以來,那些有教養的好男人之所以會跑到這樣的酒吧來,就是為了能在有同情心的人面前,卸下他們心頭的包袱。」
「或許是在陌生人面前?」
上尉往空中伸出手指。
「沒有人比陌生人更有同情心了。怎麼樣,我們略過前言,直奔主題吧。是因為女人、錢,還是遇上寫作障礙了?」
伯爵又大笑起來。然後,他像自古以來那些有教養的好男人一樣,把心頭的包袱在這位極具同情心的人面前卸了下來。他談起了米什卡,以及他關於俄羅斯人不知為什麼極其擅長摧毀他們自己創造的東西的觀點。接著,他又說到了奧希普,以及他雖同意米什卡所說的,但認為把那些紀念碑和歷史建築推倒對國家的進步有重要意義的那些話。
「哦,是為這些呀。」上尉說道,他的語氣彷彿這正是他剛才猜到的第四個原因。
「對。你從所有這些當中得出的結論是什麼呢?」伯爵問道。
「什麼結論?」
理查德又喝了一口。
「我覺得你那兩位朋友都很聰明。我的意思是,能從整個體系裡理出這樣一個頭緒出來,不是思維敏捷的人還真辦不到。可我總覺得他們也有未曾慮及的地方。」
他一邊在吧檯上輕輕敲打著,一邊整理著自己的思緒。
「據我瞭解,俄羅斯歷史上有那麼一小段錯位的時期;那些宏偉的古老建築被摧毀必然會引起少數人對過去的惋惜,同時也會喚起一些人對未來的殷切期盼;但當一切已被言說並完成時,我不禁認為,那些偉大的事物能夠永存。
「就拿那位叫蘇格拉底的傢伙來說吧。兩千年前,他奔走於集市之間,逢人便傳授他的思想,他甚至無暇把他的思想用紙筆記錄下來。然後在某種困境中,他自行選擇了終結生命的方式,就像在車票上打洞,拔下插頭,收束雨傘一樣瞬間完成。再見,永別,終結。但時代一直在往前進,它將來也會如此。接著,羅馬人來了,然後是野蠻的日耳曼人。再後來就是整個中世紀。千百年來,人類又經歷了瘟疫、精神毒害和焚燒書籍。可不知何故,在歷經了這一切之後,這傢伙在集市上同別人偶然談及的那些偉大思想,我們至今都還讀得到。
「我的意思大概是,作為人類,我們極不擅長寫訃告。我們根本不知道三代以後的人會如何評價現在的人以及他們所取得的成就,我們最多能夠預測我們孫子的孫子在三月的某個週二的早餐會吃些什麼。如果命運之神想傳給我們的後代什麼東西,它會背對著我們給的。」
說到這裡,兩人都沉默起來。上尉把他杯裡的酒一飲而盡,然後用手指著伯爵的白蘭地。
「你告訴我,這東西夠勁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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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一小時,伯爵才離開夏里亞賓(他和範德維爾上尉又一起喝了兩輪奧德留斯給他們調的紫紅色混合酒)。伯爵發現索菲亞仍在大堂裡讀書,對此非常驚訝。見她也看見了自己,伯爵衝她輕輕招了招手,而她也舉手朝他揮了一下,便繼續看起她的書來,樣子端莊極了。
伯爵像煞有介事地裝作散步的樣子從大堂裡穿過去。他帶著悠然自得的表情小心翼翼地踏上樓梯。可剛過拐角,他便拔足狂奔起來。
往樓上飛奔的同時,他幾乎無法抑制內心的興奮。索菲亞最喜歡玩的這個遊戲的奧秘就在於,遊戲什麼時候開始都由她來決定。而她自然選擇在他比較分心或者沒有心理防備的時候開始,這樣,等他意識到比賽已經開始時,勝負也一目瞭然了。但今晚不一樣。從索菲亞衝他招手時裝出的漫不經心的表情來看,伯爵感覺到遊戲又開始了。
這回總算把她騙過去了,他邊想邊暗笑。他飛快地衝過二樓。等他跑到三樓的樓梯口時,他不得不承認,玩這樣的遊戲,索菲亞還佔有另一個優勢:年輕。因為他的速度已明顯慢了下來。從他開始喘粗氣的跡象判斷,他跑到六樓時,估計就只剩下在地上爬的力氣了,如果跑到六樓時他還活著的話。所以,安全起見,到五樓的時候,他有意減速,開始走路上去。
他開啟塔樓的門,停下來聽了聽,又順著樓梯往上看去,結果視線裡什麼也沒有。難道她已經從這裡飛過去了嗎?不可能。她不可能那麼快。可誰知道她會不會又使出什麼巫術,把自己神奇地移動上去呢?伯爵邊想邊躡手躡腳地走完了最後一截樓梯。開啟房門的時候,他擺出了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可他進去後卻發現,屋裡是空的。
他雙手合在一起,搓了搓,心想:我該把自己擺在哪兒呢?他想過爬上床,裝作睡著的樣子,可那就沒法看到她臉上的表情了。於是,他還是坐到了桌前的椅子裡,把椅背往後一傾,只靠兩條椅子腿支撐著。他把離他最近的一本書拿過來,一看,恰好是蒙田先生的那本。他開啟這本大部頭,隨手一翻,正好是《論兒童的教育》。
「好了,就這樣。」他笑著說道,然後,擺出博學的姿態看起書來。
五分鐘過去了,她仍未出現。
「好吧。看來是我弄錯了,」他有些失望地承認道。這時門被推開了。可進來的不是索菲亞,而是一名打掃客房的女服務員。她看上去很著急。
「伊拉娜,什麼事?」
「是索菲亞!她摔下去了!」
伯爵從椅子裡蹦了起來。
「摔哪兒啦?」
「在員工樓梯上。」
伯爵立刻從女服務員身邊衝出去,離開塔樓,飛快地往下跑。剛下兩截樓梯,他腦子裡的某個角落有個聲音在對他說,伊拉娜一定弄錯了;可他剛轉到三樓的樓梯口就看見了索菲亞。她身體呈外八字形躺在臺階上,雙眼緊閉,沾著血的髮絲纏繞在了一起。
「哦,我的上帝。」
伯爵膝蓋一彎,跪在了索菲亞的身邊。
「索菲亞……」
她沒有回答。
伯爵把她的頭輕輕地扶了起來,發現傷口位於她的眉毛上方。看上去她的頭骨並未受損,可她正在流血,而且失去了知覺。
此時伊拉娜也趕到了,她噙著眼淚在他身後站著。
「我去叫醫生。」她說。
但現在已經過了十一點了。誰知道醫生要多久才能到?
伯爵把雙臂伸到索菲亞的脖子和雙膝之下,艱難地把她從臺階上抬了起來,然後抱著她走完剩餘的樓梯。來到最底層,他用肩膀撞開門,然後從大堂正中央穿了過去。大堂裡,一對中年夫婦在等電梯,瓦西里在服務檯後值班,酒吧里正傳來嘈雜的聲響,可伯爵似乎根本沒注意到這些東西的存在;緊接著,他突然發現,自己已經沐浴在夏天溫暖的氣息中——他站在了大都會酒店室外的臺階上。二十多年來,這還是頭一次。
值夜班的看門人羅季翁看著伯爵,也驚呆了。
「計程車,」伯爵說,「我需要一輛計程車。」
越過看門人的肩膀望去,他看見離酒店入口十五米遠的地方停著四輛計程車。它們在等候從夏里亞賓出來的最後一批客人。排在隊伍最前面的兩位司機正在一邊吸菸一邊聊天。羅季翁還沒來得及吹響嘴邊的口哨,伯爵便朝那兩人跑了過去。
見伯爵衝他們跑了過來,其中一位司機的臉上浮起了心照不宣的壞笑,另一個則露出一臉責備的表情。他們都以為跑過來的這位先生懷裡抱著的一定又是被灌醉了的女孩。可當他們看見她臉上的血跡時,立刻站直了身體。
「我女兒。」伯爵說。
「上這兒來。」其中一位司機說完,把菸頭往地上一扔,趕緊跑過去開啟計程車的後車門。
「去聖·安塞姆醫院。」伯爵說。
「聖·安塞姆?」
「越快越好。」
司機掛上擋,立刻衝上了劇院廣場,然後朝北疾馳而去。伯爵拿著一條摺疊的手帕,捂在索菲亞的傷口上。他一邊幫她梳理著頭髮,嘴裡一邊唸唸有詞,說著安慰的話,可又聽不清他究竟在說些什麼。而與此同時,城市的街景在車外飛掠而過,他卻根本沒有察覺。
只開了幾分鐘,計程車便停了下來。
「我們到了。」司機邊說邊下了車,並開啟了後車門。
伯爵抱著索菲亞從車裡小心翼翼地挪出來,卻突然停住了。「我身上沒錢。」他說。
「錢什麼錢!看在上帝的分上,你趕緊去吧。」
伯爵上了路肩,便往醫院跑去。可剛跑過幾道門,他便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可怕的錯誤。門口的大廳裡有許多成年男子像火車站的難民一樣在長椅上睡覺。走廊裡的燈忽明忽暗,彷彿供電裝置出了故障。空氣中是氨氣和香菸的氣味。在伯爵年輕的時候,聖·安塞姆是這座城市最好的醫院。可那已經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如今,布林什維克人想必已興建了許多新的醫院——現代化的、明亮的、清潔的醫院——而這座老舊的醫院則被當作某一類診所留了下來,供退伍軍人、無家可歸者或者其他被遺忘了的人使用。
伯爵從一個站著睡著的人身邊繞開,走到一張桌子跟前。桌旁有一位年輕的護士正在看書。
「這是我女兒,」他說,「她受傷了。」
護士抬眼看了看,放下手裡的雜誌,便消失在了一扇門後。過了很久她才回來,身邊多了一位身穿內科醫師白大褂的年輕人。伯爵把抱著索菲亞的胳膊往前一伸,同時拉開已經被血浸溼的手帕,讓傷口露出來。
內科醫生卻抬手捂住嘴巴。
「這女孩應該看外科。」他說。
「這裡有嗎?」
「什麼?沒有,當然沒有。」他朝牆上的鐘看了看,「六點也許有。」
「六點?可她現在就需要治療。你必須做點什麼。」
內科醫生又抬手在嘴上搓了一下,然後轉身對護士說:
「去找克拉茲納科夫醫生。讓他馬上去四號手術室。」
護士的身影又消失了,內科醫生推了一張輪床過來。
「把她放在上面,跟我來。」
伯爵跟著內科醫生。後者推著索菲亞穿過走廊,然後進了電梯。到了三樓,連過兩扇雙開彈簧門後,他們走進了一條很長的走廊裡。走廊上還擺著另外兩張輪床,每張床上都有病人在睡覺。
「那邊。」
伯爵推開門,內科醫生把索菲亞推進了第四手術室。屋裡很冷,地板和天花板都鋪著瓷磚。但其中一個角落裡的瓷磚已經開始從灰泥板上脫落下來。屋裡原有一張手術檯、帶支臂的探頭燈和落地式的托盤。又過了好幾分鐘,門開了。一位醫生與先前那位年輕護士走了進來。這位醫生鬍子拉碴的,看上去像是剛剛被人叫醒。
「什麼情況?」他用疲憊的聲音說。
「這個小女孩的頭受傷了,克拉茲納科夫醫生。」
「好啦,好啦,」他說道,然後又衝伯爵揮了一下手,補了一句,「手術室閒人免進。」
內科醫生在伯爵的胳膊肘上碰了碰。
「等一下,」伯爵說,「這位,他行嗎?」
克拉茲納科夫看著伯爵,臉漲得通紅:「他剛才說什麼?」
伯爵繼續對年輕的內科醫生說:
「剛才你說她需要看外科醫生。這位,他是外科醫生嗎?」
「把他給我弄出去,你!」克拉茲納科夫大聲喊了起來。
就在這時,手術室的門又開了,進來了一位高個子男人,他年紀近五十歲的模樣,旁邊還有一位穿著得體的助手。
「這裡誰負責?」他問道。
「我負責,」克拉茲納科夫說,「你是誰?有什麼事?」
新進來的人把克拉茲納科夫往旁邊一推,徑直來到手術檯前,朝索菲亞俯身看去。他小心翼翼地撥開她的頭髮,先檢查了傷口,接著用拇指翻開她的一隻眼瞼看了看。然後一邊捏住她手腕上的脈搏,一邊留意著手錶上的時間。直到這些做完了,他才朝克拉茲納科夫轉過身來。
「我是拉佐夫斯基,市立第一醫院的首席外科醫生。這個病人由我來治療。」
「你怎麼個意思?都給我聽著!」
拉佐夫斯基朝伯爵轉過身來。
「您就是羅斯托夫?」
「是的。」伯爵說,感到十分意外。
「告訴我,這是什麼時候,又是怎麼發生的。儘量說詳細點。」
「她往樓梯上跑的時候摔倒了。我猜是她的頭磕到了樓梯邊緣。事情發生在大都會酒店裡,不到三十分鐘前發生的。」
「她喝酒了嗎?」
「什麼?沒有,她還是個孩子呢。」
「多大?」
「十三。」
「她的名字?」
「索菲亞。」
「行。很好。」
拉佐夫斯基根本沒理會一直在旁邊抗議的克拉茲納科夫。他朝那位穿著得體的助手轉過身去,開始向她下達指令:馬上找幾身手術服,再找一個適合清洗的地方,還要準備好必要的手術器械,並且,所有東西都要消毒。
門又開了,從外面進來了一位年輕人。他一臉的漫不經心,彷彿剛參加完一場盛裝舞會。
「晚上好,拉佐夫斯基同志,」他微笑著說,「你還有這麼一個迷人的地方啊。」
「行啦,安東諾維奇,夠了。病人左側頂骨的前壁發生斷裂,有硬膜下血腫的危險。趕緊換手術服。你看看能不能把這裡的燈光弄亮點。」
「是,先生。」
「但首先,把他們倆弄走。」
安東諾維奇臉上帶著悠然自得的笑容,將本院的兩位常駐醫生趕出了手術室。這時,拉佐夫斯基指著剛才在樓下值班的那位年輕護士說:
「你別走。趕緊準備好,需要你幫忙。」
然後,他轉過身來對著伯爵。
「您女兒這一下摔得不輕,羅斯托夫,可她畢竟不是從飛機上一頭栽下來的。人類頭骨的設計使它能夠承受某種程度的撞擊。而在這種情況下,最大的危險不是直接損傷,而是血腫。我們也不是沒有碰到過這類情況。我們會馬上為你女兒治療。可與此同時,你得坐到外面去。有什麼進展,我會隨時通知你。」
伯爵被領到手術室外面的一張長椅上。過了好一陣他才意識到,在剛才這幾分鐘裡,整條走廊已經被清空了:原先停著的兩張輪床和床上躺著的病人都不見了。這時,走廊盡頭的門突然開了,安東諾維奇走了進來,他已經換上了手術服,嘴裡還吹著口哨。在走廊門關上之際,伯爵注意到門邊還有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的男人在把守。安東諾維奇回到第四手術室,空曠的走廊裡就只剩下伯爵一人了。
他該如何熬過接下來的時間呢?其他人又是如何熬過的呢?
他不由得禱告起來,從童年到現在,還是頭一次。他想過最壞的結果,可他又把剛才醫生檢查後所做的診斷琢磨了一遍又一遍,然後安慰自己道:絕對不會有事的。
「頭骨的結構能夠承受強烈的撞擊。」他不住地對自己重複這句話。
可事與願違的是,他腦子裡浮現出的都是相反的例子。比如,他想起了彼得羅夫斯科耶鎮上那位熱情好客的樵夫,正值壯年的他被樹上掉下的枝幹砸中了頭部;恢復知覺以後,他仍像以前一樣強壯,人卻變得悶悶不樂的;有時候,他連自己的朋友都認不出;還有些時候,他會無緣無故衝親生姐妹大發脾氣,就好像變了個人。
伯爵也開始責備自己:他怎麼能讓索菲亞玩這樣危險的遊戲呢?而且,在命運之神即將對他女兒的生命做出決斷的時刻,他竟從她身邊離開,跑到酒吧去待了一小時,為那些屬於過去的繪畫和雕塑瞎操心?
在所有與撫養子女相關的問題上,比如作業、衣著和禮貌,父母的責任其實再簡單不過了:讓孩子平安地長大成人,這樣她才有機會去體驗有意義的生活,或者上帝保佑的話,美滿的生活。
也不知究竟過了多長時間,手術室的大門終於開了,拉佐夫斯基醫生走了出來,他臉上的口罩已被扯到下巴底下,手套也摘除了,手術服上卻有血跡。
伯爵立刻站了起來。
「羅斯托夫,」外科醫生說,「麻煩你先坐下。」
伯爵聞言坐回到椅子上。
拉佐夫斯基沒有和他一起坐下,而是握著雙拳,往他的髖部一支,然後上下打量著伯爵,一副胸有成竹的神色。
「剛才跟你說過的,這種情況下,最大的危險是發生血腫。現在,我們已經將這個危險消除了。可她還有腦震盪,也就是說大腦有瘀滯。她會頭痛,所以需要好好休養。但不出一週,她又會活蹦亂跳地滿世界亂跑。」
說完,外科醫生轉身要走。
伯爵把手伸了出去。
「拉佐夫斯基醫生……」他說。他像是有問題想問,可突然間又不知如何開口。
而醫生對此情景早已熟悉,他十分理解伯爵此刻的心情。
「傷好之後,她跟以前不會有什麼兩樣的,羅斯托夫。」
伯爵再一次道了謝。這時,那個一身黑衣的人再次開啟了走廊盡頭的門,只是這次走進來的是奧希普·格列布尼科夫。
「對不起,失陪一下。」外科醫生對伯爵說。
拉佐夫斯基和奧希普在走廊上相遇了,他們壓低聲音商量了一會兒,而走廊這頭的伯爵正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們。
外科醫生回手術室去了,這時,奧希普才挨著伯爵在長椅上坐了下來。
「好啦,我的朋友,」他把雙手搭在膝蓋上,說,「你的小索菲亞可把我們給嚇壞了。」
「奧希普……你怎麼會在這兒?」
「我只是想確保你們倆都沒事。」
「可你是怎麼找到我們的呢?」
奧希普笑了。
「我不是告訴過你嗎?亞歷山大,瞭解某些重要人物的一舉一動是我的工作。但眼下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索菲亞不會有事。拉佐夫斯基是這座城市最好的外科醫生。明天上午,他會把她接往市立第一醫院,她將在那裡舒舒服服地康復。只是你恐怕不能再在這兒待下去了。」
伯爵正要表示反對,奧希普把手一抬,示意他冷靜。
「聽我說,薩沙。如果我能夠知道今晚發生了什麼,別人也會很快知道。假如他們知道你還在這裡坐著的話,這不管對你,還是對索菲亞,都沒有好處。所以,你必須馬上這麼做:這條走廊盡頭有一個樓梯,你順著樓梯下到底層,穿過一扇黑色的金屬門,就到了醫院後面的巷子裡,巷子裡有兩個人正在等你,他們會把你送回酒店。」
「可我不能離開索菲亞。」伯爵說。
「恐怕你不走不行。你的擔心完全可以理解。所以,我已經安排了一個人,她會留在這兒替你照顧索菲亞,直到她出院。」
話音剛落,門又開了,走進來一位中年婦女。她看上去既迷惑又驚恐。是瑪麗娜。而在女裁縫身後,是身穿制服的護士長。
「啊,」奧希普說,「她來了。」
由於奧希普是站著的,所以瑪麗娜首先看到的是他。她不認識他,看見他時她的眼神里充滿焦慮。可當她看見長椅上的伯爵時,便立刻跑上前來。
「亞歷山大!發生了什麼事?你在這兒做什麼?他們什麼都不肯跟我說。」
「是索菲亞,瑪麗娜。她在酒店的員工專用樓梯上摔倒了。醫生正給她治療呢。她不會有事的。」
「感謝上帝。」
伯爵朝奧希普轉過身,正要把他介紹給瑪麗娜,奧希普卻搶先開口了。
「薩馬羅娃同志,」他微笑著說,「我們沒見過面,但我也是亞歷山大的朋友。他恐怕得回大都會酒店了。如果你能留下來陪索菲亞,直到她痊癒,那他就會放心多了。是吧,我的朋友?」
奧希普把手搭在伯爵的肩膀上,眼神卻仍落在瑪麗娜身上。
「我知道這實在太麻煩你了,瑪麗娜,」伯爵說,「可……」
「別說了,亞歷山大。我當然會留下來。」
「太好啦。」奧希普說。
他朝那位穿制服的女人轉過身去。
「你能保證為薩馬羅娃同志提供她所需要的一切嗎?」
「當然,先生。」
奧希普朝瑪麗娜笑了笑,意思是讓她放心,然後便把伯爵的胳膊肘上託了一託。
「這邊來,我的朋友。」
奧希普領著伯爵走到走廊另一頭,進了後樓梯。他們一道走下一截樓梯,誰也沒說話。然後,奧希普在樓梯口的平臺上停了下來。
「我們得在這裡分手了。記住:再下一層樓梯,從黑色金屬門出去。當然啦,你我今天來過這裡的事,你最好跟誰都不要說。」
「奧希普,我不知道該怎麼報答你。」
「亞歷山大,」他微笑著說,「你已經為我服務十多年了,今天我很榮幸能為你效勞一次。」說完,他便走了。
伯爵走下最後一截樓梯,穿過黑色金屬門。外面天快亮了。儘管此時置身於小巷之中,伯爵仍然感覺到了晚春溫柔的氣息。巷子對面有輛白色麵包車,車子側面漆著「紅星烘烤集團」幾個大字。一個鬍子沒刮乾淨的年輕人正倚著副駕駛車門吸菸。一見伯爵,他便立刻扔下香菸,摔上車門,然後,根本沒開口問伯爵是誰,便來到麵包車後面,開啟後車門。
「謝謝你。」伯爵一邊往車裡爬一邊說。可他沒聽到回答。
車門一關,伯爵才意識到自己正蜷著腰縮在麵包車的後車廂裡。這時,他突然有種很奇妙的感覺:剛出爐的麵包發出的香氣。方才,他看到車身塗著「紅星烘烤集團」的標誌時,還以為這只是掩人耳目的障眼法。可眼前,麵包車那一側的貨架上整整齊齊擺著二百多條麵包。伯爵幾乎不敢相信,於是伸出手在其中一個麵包上輕輕按了按,發現它的表面鬆軟且帶著餘溫。它從烤箱裡拿出來肯定還不到一小時。
外面,副駕駛那邊的車門砰的一聲被關上了,麵包車的引擎也發動了。伯爵趕緊在麵包架對面的金屬凳子上坐好。車開動了。
車裡一片寂靜,伯爵能聽見面包車換擋的聲音。車子提速之後在路口又減速下來,如此拐過幾道彎後,總算上了一條公路,便全力加起速來。
弓著背蜷在麵包車後面的伯爵從後車門上方的方形窄窗往外看去。路旁的建築、簷篷還有商店的標誌飛馳而過,而他根本認不出車子開到哪兒了。可這時,他突然看見了那家古老的英式俱樂部,這才意識到他們可能到了特維爾大街。這條從克里姆林宮朝聖彼得堡的方向延伸出的古老大街,他少說也走過一千回了。
在二十世紀三十年代後期,為了能容納那些最後將要抵達紅場的遊行隊伍,特維爾大街被拓寬了。而與此同時,一些較為精緻的建築物被吊起來往後挪了挪位置,其他大多數建築則被夷為了平地,取而代之的是林立的高樓。根據新的法令,頭等街道兩旁的建築物不得低於十層。因此,在車子的行進過程中,伯爵費了好大的力氣才辨認出那些他曾經熟悉的地標來。但此時,他停了下來,沒有再往外看,也不再試圖尋找他熟悉的事物了。建築物模糊的外形和路旁的街燈從他的視野中飛速地後退,就像有什麼東西正使勁將它們向遠方拽去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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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大都會酒店的小閣樓裡,伯爵發現他的房門仍然敞開著,「蒙田」也還在地板上。伯爵把父親的書拾起來,坐在了索菲亞的床上。然後那晚第一次,他讓自己哭了出來。隨著情緒的釋放,他的胸口輕輕起伏著。他任憑眼淚在他的臉上淌落,那並不是傷心的淚水,那是全俄羅斯最幸運的人眼裡流下的淚水。
過了幾分鐘,伯爵深深地吸了口氣,他覺得自己平靜多了。意識到父親的書仍在他手裡攥著,他從索菲亞的床邊站起身,打算把書放回去。而就在這時,他看到有人在大公的辦公桌上留下的一隻黑色皮箱。皮箱一英尺見方,高約兩英尺半,皮革之下裝有把手和鍍鉻的扣子。箱子上面貼著一張小字條,紙上的字跡他並不是很熟悉。伯爵把字條扯下來展開一看:
亞歷山大:
今晚真的很高興能遇見你。就像我告訴你的,我馬上要回國輪休了。但在此期間,我覺得你應該用得上這個。你尤其應該留意最上面那個套子裡裝的東西,因為我想你會發現它和我們今晚聊的內容有很大關係。
誠摯地祝福,期待我們下回相見
理查德·範德維爾
伯爵掀開搭扣,開啟了箱子蓋。裡面原來是臺行動式留聲機。裡面還有一小沓唱片,每張都用棕色的紙套裝著。伯爵按照理查德說的,把最上面那隻套子裡的唱片挑選了出來。正中間的標籤表明唱片裡錄的是弗拉基米爾·霍洛維茲在紐約卡內基音樂廳演奏的柴可夫斯基第一鋼琴協奏曲。
伯爵一九二一年曾在莫斯科觀看過霍洛維茲的表演。那之後不到四年,這位鋼琴家便前往柏林參加了一場正式音樂會。當時,他偷偷在鞋子裡塞滿了外幣。
在箱子背面,伯爵還發現了一個小隔層,裡面是疊放整齊的電線。伯爵把電線解開,連上唱機,又把它插入牆上的插座。他把唱片從紙套裡抽出來,放在轉盤上,開啟開關,放下唱針,然後坐在了索菲亞的床上。
一開始是一片寂靜,偶爾有幾聲咳嗽,以及最後入場的觀眾落座時發出的窸窸窣窣的聲音,接著便是一陣熱烈的掌聲,大概是表演者走上了舞臺。
伯爵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在威武雄壯的小號過後,絃樂聲漸漸變強,然後,他那位同胞的演奏就開始了。它讓臺下的美國觀眾浮想聯翩:在樺樹林中穿行的狼,西伯利亞乾枯的草原上疾掃而過的大風,舞廳裡搖曳的燭光,以及博羅季諾的大炮發出的火光。
附
六月二十三日下午四點,安德烈·杜拉斯正搭乘公共汽車回他位於阿爾巴特街的公寓。趁著今天休息,他剛剛去市立第一醫院看望了索菲亞。
他準備明天在「三巨頭」開例會的時候向大家彙報:她情緒良好。她被安排在醫院的特殊病房裡,她的單間陽光充足,還有一整隊護士不間斷地看護她。埃米爾要是知道他的餅乾非常受歡迎,而且,索菲亞答應一吃完餅乾便會立即告訴他,他一定會特別高興。而安德烈自己呢,他給索菲亞帶去了一本冒險小說,那本書可一直是他兒子的心愛之物。
在斯摩稜斯卡亞廣場那站,安德烈把自己的座位讓給了一位老婦。反正再過幾條街他就下車了,因為他要到廣場上的農夫攤點去買些黃瓜和土豆。埃米爾給了他半磅豬肉餡,他打算給妻子做頓肉丸子嚐嚐。
安德烈和他的妻子住在一幢四層公寓樓的一間狹窄公寓裡,公寓樓位於街區正中間。他們住的是大樓裡十六套公寓中最小的一套,但至少這套房間只有他們倆,不用跟別人合住。至少現在還是這樣。
在集市上把東西置辦齊全之後,安德烈順著樓梯上了三樓。他沿著走廊從其他房間的門口經過,一間公寓裡飄出了炒洋蔥的味道,另一間則傳出了收音機的聲音。他把裝食品的袋子換到左胳膊上抱著,然後把鑰匙掏了出來。
安德烈走進房間。他叫了妻子一聲,儘管他知道她此刻不會在家。她現在應該在新開的那家牛奶店前排隊。牛奶店在小區的另外一邊,那裡原來是教堂,如今已停止使用了。她說那裡的牛奶比別處的新鮮,隊伍也要短些。安德烈知道,事實並非如此。和其他許多人一樣,她上那兒去是因為教堂後面有個小禮拜堂。因為誰都懶得費功夫拆掉它,所以禮拜堂裡面還保留著耶穌基督和水井邊的撒瑪利亞婦人的馬賽克畫像。如果你在排著長隊買牛奶的時候想溜到聖像前祈禱,那裡的女人通常會同意幫你留著隊伍裡的位置。
安德烈把買回來的食物抱進了朝著大街的那間小屋。這間屋子既是廚房又是客廳。他把蔬菜拿出來擺在小案臺上。洗罷手,他洗好黃瓜,然後開始切。接著,他把土豆去皮,放在盛水的小盆裡泡上。他把埃米爾給他的肉和切好的蔥拌好,做好肉丸子,然後在上面蓋上一條毛巾。把煎鍋放在爐子上後,他倒了些油,留作一會兒用。清理乾淨了案臺之後,他又洗了一次手,把桌上的餐具擺好,便朝過道那邊走去,打算躺下休息一下。可不知怎的,走到臥室門口時,他想都沒想便走了過去,進了隔壁那間屋子。
多年以前,安德烈到普希金位於聖彼得堡的公寓參觀過。普希金生命中的最後幾年就是在那裡度過的。公寓裡所有房間都保留著詩人去世當天的面貌。桌上甚至還有一首未寫完的詩和一支筆。當時,安德烈站在隔離繩後面,凝視著詩人的書桌,覺得整場活動真是太荒謬了。好像僅憑這裡儲存下來的幾件物品,人們就能將某個時刻完全保留下來,使它免遭歲月的無情衝擊。
然而當伊利亞,他們唯一的孩子在柏林戰役中陣亡的時候(那時離戰爭結束只有幾個月了),他和妻子卻做了同樣的事:將屋裡的每條毯子、每本書、每件衣服,都原封不動地放在那裡,維持著他們得知噩耗那天的樣子。
安德烈不得不承認,這麼做一開始的確給他們帶來了莫大的安慰。當他獨自一人待在公寓裡時,他發現自己會在房間裡四處檢查。每當他這麼做時,他便能從床上的凹陷處看出,在他上班的時候,妻子一定來過,並在床上的那個地方坐過。可現在,他開始擔心,這個被悉心保留下來的房間開始延續,而不是減輕他們的悲痛。他明白,到了把兒子的物品扔掉的時候了。
雖然心裡清楚這點,但他並未跟妻子提起過這事。因為他知道,一旦他們有動作,這幢公寓樓裡很快就會有人把他們兒子已經過世的訊息透露給負責分配住房的相關部門。這樣,他們就會被轉移到一套更小的公寓去,或者,當局就會指派一個陌生人住進來。兒子的房間便會被一個新的生命佔據。
就算心裡這麼想著,他還是走到床邊,把他妻子坐過的地方輕輕撫平,然後才關了屋裡的燈。
喀山大教堂是莫斯科的一座東正教教堂,位於紅場東北角。
原文為德語:iesuchristi。
美國的舊金山。
匈牙利裔美國人,以演恐怖電影著名。
法國影評家尼諾·法蘭克1946年左右受「黑色小說」一詞的啟發所創造的用語,主要指好萊塢於20世紀40年代初拍攝的以城市陰暗街巷為背景,以犯罪和墮落為內容的影片。
4世紀後入侵羅馬帝國並在法國和西班牙建立王國,是東日耳曼人的一支,在羅馬士兵配合下於410年攻佔羅馬城,並大肆劫掠三日後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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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流法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