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三年

伯爵倒著酒,這才注意到這是一瓶法國蒙切榭幹葡萄酒。這酒配埃米爾的這道魚再合適不過。很顯然,這又是安德烈的傑作。

伯爵衝著女主人端起了酒杯。

「我不得不說,你剛才剔魚肉的那兩下真夠專業的。」

她笑出聲來。

「你是在誇我嗎?」

「當然是誇你!好吧,至少我的本意是想誇你來著。」

「這樣的話,那就謝謝了。可你也別把我想得那麼神。我是在黑海邊的漁村長大的,所以,織漁網、剔魚骨之類的活兒我比別人幹得多一些。」

「每天晚上都有魚吃,這樣的生活也差不到哪兒去。」

「話是這麼說。可如果你住的是漁夫的房子,那你吃的往往也都是賣不出去的。所以大多數時候,我們吃的都是些鰈魚、鯛魚之類的。」

「那也都是海產哪。」

「最下等的海產。」

安娜·烏爾班諾娃的回憶完全被開啟了來。她向伯爵說起當她還是個小女孩的時候,她怎麼在黃昏時瞞著母親,偷偷溜出家門,沿著村裡那條彎彎曲曲的斜坡小道來到海邊,幫她父親補漁網。伯爵邊聽她說邊想著,不要輕易對人下結論這話說得還真對。

畢竟,對一個我們在酒店大堂裡邂逅了僅一分鐘的人來說,第一印象能有多大用處呢?事實上,不管對什麼人,第一印象能有多大作用呢?為什麼呢?因為只有從音樂的旋律中我們才能瞭解貝多芬,只有在繪畫的技巧和筆觸中我們才能認識波堤切利。人類生來就有變化無常的天性,他們是如此複雜又如此令人著迷的矛盾體。對他們,我們不僅需要去認真思考,而且得再三地思考。在利用盡可能多的場合和機會同他們充分接觸之前,我們斷然不要對他們中的任何人抱有成見。

就拿安娜·烏爾班諾娃的嗓音來說吧。早先在大堂裡,這位女演員急著想管住她的兩條獵狼犬,她沙啞的嗓音給人一種飛揚跋扈,甚至動輒大呼小叫的印象。但眼下,在208號套房裡,在烤焦了的檸檬、法國葡萄酒和對大海的回憶的陪伴下,她的聲音告訴你,原來她是位職業女性,她從事的職業讓她連喘口氣的工夫都沒有,更不用說有機會從容地吃上一頓飯了。

伯爵把他們倆的酒杯重新滿上。說著說著,他腦海中也泛起了一段他自己的回憶。

「我年少的大部分時間是在下諾夫哥羅德州度過的,」他說,「那個地方是世界蘋果之都。在下諾夫哥羅德州的鄉下,遍佈著的不僅有一棵棵的蘋果樹,還有成片的蘋果樹林(這些蘋果林和俄國一樣蠻荒且悠久)。林子裡什麼顏色的蘋果都有,什麼大小的也都有,小的只有核桃那麼大,大的跟加農炮彈差不多大。」

「我猜你吃過的蘋果也比一般人要多一些。」

「哦,我們早餐吃的煎蛋卷裡要放蘋果,午餐的湯裡面漂著的、晚餐的野雉裡面塞著的全都是蘋果。過聖誕節,只要是林子裡有的品種,我們都會吃個遍。」

伯爵把酒杯舉了起來。他本打算提議為吃蘋果也能吃得如此全面乾一杯,可突然,他把手指一揮,自我糾正道:

「不,有種蘋果,我們還沒吃過。」

女演員困惑地挑了挑眉頭。

「哪種?」

「根據當地的傳說,這棵蘋果樹隱藏在森林深處,它上面結的果子,顏色和煤一樣黑。如果你能找到這棵樹,吃下它結的果,你就能得到新生。」

伯爵端起蒙切榭喝了一大口。他很得意,自己靈機一動把這個傳說給搬了出來。

「那你會不會呢?」女演員問道。

「我會不會什麼?」

「如果你發現了那棵隱藏在森林裡的蘋果樹,你會不會咬上一口?」

伯爵把酒杯擱在桌上。他搖了搖頭。

「能獲得新生當然很有誘惑力。可我的家、我的姐妹和我在學校的那些歲月,它們留給我的回憶,我怎麼忘得掉呢?」伯爵衝著桌子比畫道,「那麼多回憶叫我怎麼能忘呢?」

安娜·烏爾班諾娃已經把餐巾擱在了她的盤子上。她把椅子往後一推,從桌子那邊繞過來,拉住伯爵的衣領,對著他的嘴吻了下去。

自伯爵在夏里亞賓酒吧讀到她留下的字條起,他就覺得烏爾班諾娃女士處處比自己棋先一著。房間裡漫不經心的款待,兩個人的燭光晚餐,她親手片下的魚肉,還有對童年的回憶,所有這些沒有一件在他預料之中。那溫柔的一吻當然也打了他一個措手不及。此刻,她正朝臥室款款走去,邊走邊解開了襯衫釦子。襯衫唰的一下輕輕滑到了地板上。

年輕時的伯爵從來都是事事想在別人前頭,並且深深為此感到自豪。守時,恰到好處的談吐,能預見別人的需要,在伯爵看來,這些都是一個男人擁有良好教養的標誌。可眼下,他卻發現,原來讓別人的棋先自己一著也有它自己的妙處。

首先,你會輕鬆許多。想要在感情上佔據先機,就絲毫都鬆懈不得。要想有所進展,你就得留神她嘴裡吐出的每一個字,注意她每一個動作和表情。換句話說,想在感情上算在別人前頭,太累了。可落在別人後頭,受到別人的勾引呢?哎呀,大不了輕輕鬆鬆往椅子裡一坐,喝著酒,腦袋裡蹦出個什麼念頭,就用它回應別人不就完了嗎?

但矛盾的是,把主動權交給別人,自己甘願被動,不僅會使你覺得輕鬆,而且也會使你更加興奮。因為居於被動的這個人,原以為會和新認識的這位波瀾不驚地度過這個夜晚——東拉西扯,無關痛癢地聊一通,然後在門邊友好地道別。可晚餐吃到一半,意外蹦出來一句恭維之語,再加上某人的手指在你的手上有意無意蹭了幾下,你也溫柔地默許,並且不自覺地衝她一笑。然後,吻就上來了。

再往下,驚喜的程度和範圍更是隻增不減了。比如說,在女式襯衫滑落到地板上之後,你突然發現,那裸露的背脊上居然有點點的雀斑,彷彿天上的點點星斗。或者,當(你已輕輕鑽到被子底下)床單被人掀到一邊,你剛仰面躺到床上,一雙玉手便摁在你的胸前,一張朱唇正湊過來嬌喘吁吁地向你發號施令。儘管這些驚喜都無一例外地激發出了你奇蹟般的狀態,可與午夜一點時你所感受到的那份敬畏相比,它們都算不了什麼。因為午夜一點,那個女人在床上一邊翻身,一邊用毫不含糊的聲音對他說:「走的時候,記得把窗簾拉上。」

這麼說吧,伯爵把衣服全都找回來之後,的確盡職盡責地把所有的窗簾都拉上了。而且,在他光著半個身子躡手躡腳地往門口走去時,他還特意把女演員那件乳白色的襯衫從地板上拾了起來,掛在了衣架上。正如伯爵自己在數小時之前所說的:最優秀的狗應該讓最老練的人帶才對。

門在身後咔嗒一聲關上了。

伯爵不是很肯定以前是否聽到過一模一樣的聲音。它非常輕微,不引人注意。儘管如此,它還是非常明確地透著把人往外趕的意思,這很容易讓人陷入哲學的思維模式。

伯爵發現自己正站在空曠的樓道里,手上拎著自己的鞋子,襯衣也沒有紮好,而剛剛和他同床共枕的女人正在屋裡酣睡。即使是那些平時必定會在粗魯無禮的舉動面前表示不悅的人,此刻也不得不承認,他這是咎由自取。因為,假如一個人真有那麼好的運氣,在一大群人中間被一位美人輕率地一眼相中,他難道不是應該早就料到,完事以後他也會被同樣草率地趕出門嗎?

嗯,也許吧。可此刻站在空蕩蕩的樓道里,對面的地上擺著一隻碗,裡面裝著吃剩的羅宋湯。伯爵不再覺得自己像個哲學家,倒覺得自己像個鬼魂。

是的,是像鬼魂,伯爵邊想邊沿著樓道默默地走,就像哈姆雷特的父親在守夜人下班之後仍在埃爾西諾的城牆邊遊蕩。或者像果戈理的《外套》中的那個孤魂野鬼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在更深夜靜之際在卡林金橋上逡巡,尋找他被人偷走的外套。

為什麼會有這麼多鬼魂喜歡在深夜到走廊或者過道里遊蕩呢?倘若你問活著的人,他們會告訴你,要麼是因為這些鬼魂仍有某些尚未泯滅的慾望,要麼是因為他們內心有某種懸而未決的不滿和怨恨,攪得他們寢食難安,煩得他們滿世界亂跑,就為尋求一些安慰。

但活著的人太過以自我為中心了。

他們因此必然會得出鬼魂是因為俗念未消才在夜裡四處遊蕩的結論。可其實,如果這些不安分的鬼魂想在大中午跑到繁忙的大街上去,誰也拿他們沒辦法。

不。他們之所以只在夜裡出來遊蕩,並不是出於對活著的人的不滿或嫉妒。正好相反,是因為他們壓根兒就不想看見活著的人。就像蛇不想碰見園丁,狐狸不想撞見獵犬。他們之所以等到午夜才出來,是因為只有在這個時候,他們才能免受俗世情感所帶來的喧囂和騷動的侵擾。在經歷了這麼多年的努力和鬥爭,憧憬和祈禱之後,在承受了這麼多年的期待之後,在這麼多年的忍氣吞聲,虛與委蛇和沒話找話之後,他們想要的其實很簡單,就是一份安寧和平靜。至少,當伯爵沿著樓道往那頭走去的時候,他心裡就是這麼想的。

通常,伯爵上下樓都習慣走樓梯。可這天晚上,走到二樓樓梯口時,他心血來潮,決定換乘電梯。他滿心以為現在這個鐘點他一定是唯一的乘客。可電梯門一開啟,他卻見那隻獨眼貓在裡面。

「庫圖佐夫!」他驚訝地叫道。

而那隻貓,早已將伯爵衣衫不整的狼狽樣看在眼裡。它的反應和多年前大公面對這種情形時的反應一模一樣,那就是,一臉的嚴肅和失望,卻一言不發。

「嗯哼,」伯爵清了清嗓子,一邊走入電梯,一邊把襯衣往褲子裡塞。還好,手裡拎的鞋子沒掉。

電梯到了五樓,伯爵與貓道別,然後吃力地往塔樓走去。他邊上樓邊想,今天的這個週年慶祝真是一場徹頭徹尾的失敗。本來他鼓足勇氣,想在牆上劃一道,留下自己的記號,卻反過來被牆壁在他身上劃了一道。伯爵多年來的經驗告訴他,這種情況發生時,他最好去洗把臉,刷個牙,然後扯來被子矇頭大睡一覺。

伯爵正要開啟自己的房門,忽然感到脖子後面有一股氣流襲來。它不禁讓人想起夏日的習習微風。他往左邊轉過身去,一動不動地站著。這不,又來了,是從這層樓的另外一頭吹來的。

伯爵沿著樓道好奇地往那頭走過去,卻發現所有的門都關得嚴嚴實實的。樓道的盡頭,除了紛亂無章的管子和煙道,似乎什麼也沒有。可在最盡頭的角落裡,在那根最大的管道的陰影下,他發現了裝在牆上的爬梯。梯子通向屋頂的天窗,而且,不知是誰忘了把它關上。於是,伯爵穿好鞋,順著梯子悄悄爬了上去,來到室外的深夜裡。

伯爵全身都沐浴在了夏日的微風中。正是這陣風把他從大樓裡吸引了出來。這風溫暖而寬厚,讓他想起了早年生活中所有與夏天有關的感覺。那時的他才五歲,十歲,或者二十歲開外,那是在聖彼得堡的街道上,或者在艾德豪爾山莊的牧場上。強烈的懷舊感令他幾乎難以自持,在繼續朝屋頂西側走去之前,他需要稍稍停一下。

古城莫斯科正橫亙在他的面前。經過兩百年的耐心等待之後,今天它又成了俄國的統治中心。即使在這個時刻,克里姆林宮的每一個視窗都依然有閃爍的燈火,彷彿新搬進宮中的住戶們正酩酊大醉,難以入眠。雖然克里姆林宮裡的美麗燈光以及人世間的所有燈光都仍在閃爍,但它們和頭頂上浩瀚而璀璨的群星相比,卻黯然失色。

伯爵仰起脖子,試圖在天上找到他年輕時學過的那幾個星座來:英仙座,獵戶座,大熊座,每一個都那麼完美無缺,那麼永恆。他想,上帝為什麼要在天上造出一顆星星,用它來代表一個時而意氣風發,時而覺得自己一錢不值的人呢?他這麼做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伯爵垂下眼簾,目光落到了遠處的地平線上。他從城市的邊緣往外望去,望向穹蒼中最亮的,給水手們帶來希望的那顆晨星。

就在這時,它忽然閃了一下。

「早上好,閣下。」

伯爵轉過身來。

在他身後數英尺之外,站著一個男人。他年紀六十出頭,頭上戴著一頂帆布帽。那人往前走近一步,伯爵才認出他來。這是專門替酒店修理破損管道和門窗的修理工。

「那不是舒霍夫嗎?」他說。

「什麼舒霍夫?」

「就是那座無線電發射塔嘛。」

他朝燈塔的方向指了指。

哦,伯爵微笑著在心裡暗道。就是米什卡說的用來播送新聞和訊息的螺旋形鋼鐵建築。

兩個人沉默了片刻,彷彿都在等待塔上的燈再閃一下。它果然又閃了。

「好了。咖啡馬上就燒好了。要不,你也過來吧。」

年邁的修理工領著伯爵來到屋頂東北角。他在那裡的兩個煙囪之間已經收拾好了地盤。除了一隻三條腿的椅子,還在臉盆裡生起了一小堆火,火上的咖啡壺正往外冒著熱氣。老頭挑的這地方還真不賴,它不但避風,而且從這兒幾乎能看到整個莫斯科大劇院,只是被屋頂邊上的幾隻舊木板箱擋了些視線。

「我這兒不常有客人來,」修理工說,「所以沒準備多餘的椅子。」

「沒關係,」伯爵邊說邊拾過一塊兩英尺長的木板,把一頭往地上一戳,便坐在了另一頭上,同時努力保持著平衡。

「你也來一杯?」

「謝謝。」

趁修理工倒咖啡的工夫,伯爵心想,這老頭的一天是剛剛開始,還是已經結束了呢?不管怎樣,他都覺得此刻來上一杯咖啡再妙不過。還有什麼能比它的用處更大呢?無論是他家裡那種用錫罐裝的,還是用大麻袋裝的,咖啡在黎明時都能為辛勤勞作的人提神,在中午則能讓思考者變得冷靜,而在夜深人靜之際,能讓悲觀沮喪的人重新振作起來。

「這棒極了。」伯爵說。

老頭把身體往前傾了過來。

「關鍵在磨。」他指著一個小小的、帶有鐵柄的木頭器具說,「一定要在煮之前現磨,一分鐘都不要提前。」

伯爵把兩道眉毛一揚,像個地道的門外漢一樣,臉上露出極其欣賞的表情。

的確,在露天的夏夜裡,這位老人的咖啡實在是完美至極。事實上,唯一煞風景的是空氣中那連綿不斷的嗡嗡聲,就像保險絲或者無線電接收器出了故障之後發出的那種聲音。

「是那座塔嗎?」伯爵問。

「什麼塔?」

「嗡嗡的聲音。」

老人抬頭往空中看了片刻,然後笑出聲來。

「這是那幫小傢伙在幹活。」

「小傢伙?」

老人伸出拇指,朝擋住了莫斯科大劇院的木頭箱子指了指。在黎明的微光中,伯爵依稀看見,那些箱子的上方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盤旋,在移動。

「那是……蜜蜂?」

「是的。」

「它們在這兒幹什麼?」

「釀蜜。」

「蜜!」

老人又咯咯笑出聲來。

「蜜蜂本來就要釀蜜的嘛。瞧這兒。」

老人把身體往前一傾,遞過來一塊屋頂上的瓦片。瓦上擱著兩片塗滿了蜂蜜的黑麵包。伯爵拿過一片,咬了一口。

首先讓他覺得驚奇的其實是那塊黑麵包。他上一次吃黑麵包是什麼時候的事了?如果這時有人問他,他會非常不好意思地承認。喝咖啡的同時,來點濃濃的黑麥和更濃一些的果醬,是再般配不過的事。可蜂蜜呢?它營造出的反差是多麼強烈啊。如果說麵包是大地,是棕色,是沉思,那蜂蜜就是陽光,是金色,是歡樂。而且,它還有另外一面。令人捉摸不透,卻又無比熟悉的因素。在那甜甜的感覺下面,後面或者裡面,還藏著一個裝飾音。

「那是什麼味道?」伯爵幾乎是在自言自語。

「丁香。」老人答道。他沒有轉身,只是用拇指往後,也就是亞歷山大花園的方向指了指。

當然了,伯爵心想。一點沒錯。他怎麼就沒想到呢?因為昔日的他,比莫斯科城裡所有人都要了解亞歷山大花園裡的紫丁香。每到丁香的花季,他便跑到那些紫白色的花朵底下一睡就是一下午。

「真美啊。」伯爵一邊欣賞地搖著頭一邊說。

「也是也不是。」老人答道,「只要丁香花一開,蜜蜂們就都飛到亞歷山大花園去,所以蜂蜜也就有了丁香的味道。可再過一兩週,它們就開始往花園環道飛了,而那時候,你從蜜裡邊嚐出來的就是櫻桃的味道了。」

「花園環道!那它們最遠能飛出去多遠呢?」

「有人說,為了尋找花蜜,蜜蜂能飛越重洋。」老人微笑著答道,「雖然我沒有親眼見過。」

伯爵搖了搖頭,又咬了一口麵包。老人又給他滿上了咖啡。「小時候我在下諾夫哥羅德住過很長一段時間。」這是他那天第二次回憶起這段經歷。

「就是那個蘋果花開得像雪一樣鋪天蓋地的地方,」老人微笑著說,「我也是在那兒長大的。我父親是切爾尼克莊園的看門人。」

「那兒我知道!」伯爵說,「多美的一個地方啊……」

夏日的初陽已漸漸升起,屋頂的火已逐漸熄滅,蜜蜂也開始在他們的頭頂盤旋。兩個人仍不住地談論著他們的童年時光:在那個時候,路上有嘎嘎作響的車輪駛過,草尖上有蜻蜓輕輕掠過,蘋果樹上開的花則一眼望不到邊。

當伯爵聽到208號套房的房門咔嗒一聲閉上的時候,安娜·烏爾班諾娃其實剛要入睡。

當女演員做出讓伯爵離開的暗示時(當時她滾到一邊側身躺著,還慵懶地嘆了口氣),她便暗自欣喜,靜靜地瞅著伯爵收拾好自己的衣物,拉上窗簾。看見他中途特意停下來,替她把襯衣撿起來掛在衣櫥裡時,她的內心甚至生出了一些滿足。

在後來的夜晚裡的某段時刻,伯爵幫她拾起襯衫的情景開始攪得她難以入睡。在坐火車回聖彼得堡的路上,她發現自己甚至在為它犯嘀咕。而等她回到家中時,她已經被它激得怒不可遏了。在接下來的一週裡,哪怕是在她繁忙的工作日程中出現的一個極短的空隙,那幕情景便又會浮現在她的眼前,她那張雪花石膏般潔白的臉龐便會因憤怒而漲得通紅。

「他以為他自己是誰,這個羅斯托夫伯爵?抽我的椅子,還對我的狗吹口哨?其實就是要擺他高高在上的臭架子。可他有什麼資格這麼做?誰允許他把襯衫撿起來掛到衣架上的?我把我的襯衫扔在地板上,怎麼啦?這是我的衣服,我想扔哪兒就扔哪兒,不行嗎?」

有時,她又發現自己並沒有在跟哪個人評理。

有一天晚上,她剛從聚會回來,又想起了伯爵那個細微的舉動。於是,她又發起怒來。她脫下衣服,將她那條紅絲綢禮服扔在地板上,還讓服務員不要動它。在接下來的每天夜裡,她會把另外一件衣服也扔到地板上。那都是從倫敦和巴黎選購來的天鵝絨和絲綢禮服,還有襯衫,越貴越好。她就那麼扔在浴室的地板上,或者垃圾桶旁邊。一句話,怎麼順手她就怎麼扔。

兩週之後,她的閨房成了阿拉伯人的帳篷,地上鋪滿了五顏六色的織品。

奧爾加,也就是那個在208號套房門口給伯爵開門的人,是位年已六十的喬治亞人。她從一九二〇年開始就一直忠實地擔任著女演員的服裝師。一開始,對女主人的這些舉動她一直見怪不怪,直到有天晚上,安娜把一件藍色的露背晚禮裙扔在了白色絲綢禮裙上面,奧爾加這才說出一番一針見血的話來:

「親愛的,你簡直就像個孩子。再不把你的衣服撿起來,我別無選擇,只能打你的屁股了。」

安娜·烏爾班諾娃轉過身來,她的臉紅得像罐子裡的果醬。

「把衣服撿起來?」她大喊道,「你要我把衣服撿起來?好,我撿。」

她把二十多套衣服都撿了起來抱在懷裡,然後向敞開著的窗戶走過去,把它們一股腦朝下面的街道扔了出去。眼瞅著衣服飄飄悠悠地落到地面上,她臉上露出心滿意足的神情。等她面帶勝利的喜悅回到服裝師跟前,奧爾加只淡淡地說了一句:「這下鄰居們有好戲看了,他們總算找到你這位著名女演員脾氣暴躁的證據了。」說完,她一轉身,出了房間。

安娜熄了燈,然後爬上了床。她仍在語無倫次地自言自語,就像一根燃著的蠟燭燒得噼啪作響。

「我才不在乎鄰居說我脾氣壞呢。就是全聖彼得堡,全俄國的人說我,我也不在乎。」

可到了凌晨兩點,在床上輾轉反側了半宿的安娜·烏爾班諾娃卻躡手躡腳地沿著酒店的樓梯走了下去。她閃身來到街上,把她的衣服一件又一件撿了回來。

也叫滴金酒莊,是波爾多歷史最悠久的酒莊之一。

為什麼,尤其是那些街頭的清潔工!

那些天沒亮便要起來的默默無聞的人整日在空蕩蕩的街頭徘徊,把這個年代的垃圾清掃到一起。要知道,那可不僅僅是些火柴盒、糖紙和作廢的戲票,還有報紙、雜誌、傳單、教義問答手冊、讚美詩集、歷史書和人物傳記,還有合同文本、契約和憑證,甚至連條約、憲法和十誡都包括在內。

掃吧,繼續掃下去吧,掃到俄國所有的鵝卵石都和金子一樣閃閃發光為止。——作者注

波堤切利(約1445—1510),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畫家。

位於俄國歐洲部分的中心,伏爾加河和奧卡河在此交匯。


作者「埃默·托爾斯」的其他小說

上流法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