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布林什維克人應該也發現了這個意外的收穫。可我在想,他們為什麼沒把它們都運走呢?」
尼娜用她孩子般清晰的判斷答道:
「也許,他們需要它們留在這兒。」
對,伯爵心想。是這樣。
因為不管代表無產階級的布林什維克在對特權階級的鬥爭中取得了何等決定性的勝利,很快他們自己也得舉辦宴會不是?他們的宴會也許沒有舊俄的羅曼諾夫王朝那麼多(沒有秋季舞會,也沒有六十週年紀念),可他們總得慶祝些什麼吧,比如說,《資本論》發表一百週年,或者列寧蓄絡腮鬍子二十五週年等。他們也需要草擬賓客名單,經過審定刪減之後,再把邀請函印出來,再遞送出去。等到宴會那天,賓客們全都來了,也得在餐桌旁圍上整整一圈。當新上臺的政治家想再多要幾根蘆筍時,他們也得衝著那些忙得腳不著地的服務員頻頻點頭示意。
因為奢華是一種極其頑固,也極其狡詐的力量。
當皇帝被人從御階上拖下來扔到大街上,奢華會謙卑地低下它的頭。然而,經過長期的隱忍,它又會替新上臺的領袖披上華麗的外衣,讚美他高貴的外表,並建議他多佩戴幾枚勳章。在服侍他享用過豐盛的晚餐之後,它又會開始盤算,對擔當著如此重任的人來說,一張更高的椅子也許更為合適。由平民百姓組成計程車兵能用勝利的烈火將舊政權的旗幟燒得乾乾淨淨,號角很快便會重新吹響,奢華又會在權力寶座一旁重新就位。它對歷史和君主們的統馭又將重新奠定。
尼娜用手撫摸著那些五花八門的器具,眼裡充滿了欽羨和驚歎。忽然,她的動作停了下來。
「那是什麼?」
在架子上的一隻燭臺後面,立著一個高三英寸左右的銀質女性模型。她穿著帶箍的撐裙,頭上是瑪麗·安託瓦內特高聳的髮型。
「這是隻傳喚器。」伯爵說。
「傳喚器?」
「用來擺在餐桌上女主人的旁邊。」
伯爵拈著那位小婦人鼓起的裙子,把傳喚器拿了起來,然後來回晃了晃。小婦人的裙子底下便傳出一陣悅耳的音樂聲(高音c)。而這樂聲一起,就意味著一頓有上千道菜的大餐結束了,前前後後端上來的五萬只盤子可以從桌上撤下去了。
在接下來的數天裡,尼娜極其系統地展示了她的全部課程。她領著她的學生去了一個又一個房間。一開始,伯爵還以為他們的課堂僅限於酒店底層的那些用於維修和服務的樓層。可把地下室、郵件室、配電室和底層所有的犄角旮旯都轉遍之後,他們在某一天下午沿著樓梯爬到了客房所在的樓層。
不可否認,如此窺探別人的房間的確於禮不合,可尼娜光顧那些房間並不是為了行竊,也不是出於偷窺的嗜好,而是為了去那裡看風景。
大都會酒店的每間客房都擁有與其他房間截然不同的視野,不僅會因為樓層的高度和方向的不同有區別,而且會因季節和一天中時間的變化而異。所以,如果你想看蘇維埃軍隊在十一月七日的紅場閱兵式上是怎樣邁步挺進的,那你不用走太遠,待在322房間就行。可如果你想往街上毫無防備的行人頭上扔個雪球,那405房間最合適,因為那間屋裡的窗臺往外伸出去最遠。俯瞰著酒店背後那條小巷的244號房間雖然狹小,可也自有其魅力:因為從那裡你可以把身子探出窗外,探出去夠遠的話,你便能看見廚房門前叫賣水果的攤販,偶爾還能接到他們從下面拋給你的蘋果。
但如果你想看的是夏夜裡來莫斯科大劇院觀看演出的賓客,那麼最佳的位置就是317號房間裡靠西北的那扇窗戶。這是毫無疑問的。還有……
七月十二日早上七點,伯爵來到了大堂,尼娜一見他,便衝他打了個手勢。兩分鐘後,他隨她一起上了樓梯,又跟著她從313、314和315號房間前走過,一直來到他以前住過的那間房間的門口。尼娜把鑰匙插進去一擰,便溜進門去。伯爵也跟了進來,只不過他明顯有一種不祥之感。
伯爵往四下掃了一眼,立刻感到屋裡的每個角落帶來的熟悉感。鋪著紅色軟墊的沙發和座椅都還在,從艾德豪爾山莊運來的那架落地大擺鍾和中國的大甕也依然如故。法式咖啡桌(用來替代他祖母的那張)上有一份疊著的《真理報》,一套純銀茶具,還有一杯沒喝完的茶。
「快。」她穿過房間朝西北角的視窗走去,同時衝伯爵招呼了一聲。
隔著劇院廣場,對面的莫斯科大劇院從門廊到三角牆都燈火通明。在如此溫暖的夜晚,布林什維克人和往常一樣,穿著類似歌劇《波希米亞人》裡的服裝,熙熙攘攘地聚集在劇院的幾根大柱子之間。忽然,大堂的燈光閃了幾閃,男士們紛紛用腳踩滅了香菸,然後挎住了身邊女伴的胳膊。當最後幾位觀眾也消失在劇院門後,一輛計程車「嘎」的一聲急停在街邊,車門猛地一開,一位渾身穿紅的女人從裡面鑽了出來。她一手攬住裙子的下襬,一面忙不迭地順著樓梯往上走去。
看到這裡,尼娜的身體不由得往前傾。她雙手合成杯子的形狀,貼在窗玻璃上,眯起眼睛看得分外起勁。
「如果在那裡的是我,站在這兒的是她,那該多好啊。」她嘆了口氣。
可不是嗎?伯爵心想,換誰都會發出這樣的感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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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伯爵獨自在他的床上坐著,腦海中仍然縈繞著白天參觀舊居的情景。
讓他念念不忘的既不是門邊那架依舊在嘀嗒走時的祖傳落地鍾,也不是房間裡富麗堂皇的設計,甚至不是西北角視窗那絕妙的風景。讓他難以釋懷的是桌上報紙旁邊的那套茶具。
那一幕平凡的場景,從某種程度上恰恰折射出這些天來伯爵的心事。只需看一眼伯爵便對那個場景的各方面瞭然於胸。那套房間如今的主人一定是外出辦事了,下午四點才回到房間。他脫下外套,往椅背上一掛,然後叫了壺茶,順便還要了份下午的報紙。然後,他便穩穩當當地在沙發上坐下來,頗有情調地打發著時間,直到該換衣服出去吃晚餐。換句話說,伯爵在317房間看到的不僅僅是一桌下午茶,而且是一位身心自由的紳士日常生活中的一個縮影。
想到這兒,伯爵不禁把自己的新居(如今分配給他的那一百平方英尺地盤)又仔細打量了一遍。今天,它似乎出奇地狹窄。床邊擠著一張茶几,茶几旁邊又擠著高背椅。每次他想開啟衣櫃,都先得把高背椅推開。簡單地說,這裡可沒那麼多地方讓他能有情調地打發時間。
伯爵近乎絕望地凝視著自己的四周,忽然,他腦海裡響起了一個聲音。那聲音只有他自己說話聲的一半大。它在提醒他:在大都會酒店,房間套著房間,門裡面還有門……
想到這兒,伯爵從床上站了起來。他繞過祖母的咖啡桌,將高背椅推到了一邊,然後站在了比電話亭大不了多少的衣櫥面前。沿著衣櫥與牆的會合處,有一層造型優美的橡木線腳。伯爵一直覺得這處線腳的裝飾有點過於誇張。有沒有可能衣櫥是在以前的一張舊門框的基礎上增設的呢?伯爵開啟衣櫥的櫃門,把裡面的衣服撥開,伸手試著在最裡頭的牆板上敲了敲。聽上去很薄。他伸出三根手指,在那道隔板上推了推,便感到它已略微彎曲。於是,他把裡面所有的衣服都搬出來,扔到了床上。然後,他手扶著門柱,抬起腳跟往最裡面的牆踹去。令人欣喜的是,裡面傳來東西被踹裂的聲音。他把身體往後微微一仰,又踹了一腳,再一腳,直到那道隔板徹底斷開。他把裂成鋸齒狀的碎木板拖到房間裡,然後從斷開的口子鑽了進去。
他感覺自己進入了一個又暗又窄的地方。裡面有幹香柏木的氣味,很可能是隔壁房間衣櫃裡的味道。他吸了口氣,轉動門上的把手,門開了。他進入了那邊的屋子。這間屋子跟他自己那間一樣,只是這裡面放的是五張閒置的床架。不知怎麼的,其中兩副原本靠著牆的床架倒了下來,把通向走廊的門從裡面堵上了。伯爵把床架拖開,開啟門,將屋裡所有的東西都搬了出去。然後,他便重新佈置起房間來。
首先,他讓那兩張高背椅和祖母留下的咖啡桌重新團聚在了一起。然後,他沿著塔樓的樓梯下到地下室,分三趟從那個裝雜物的櫃子裡搬回來三樣東西:一張他以前扔掉的地毯,一盞落地燈,還有一個小書櫃。接著,他又一步並作兩步地往地下室跑了最後一趟,把那十本被他扔掉的大部頭小說給搬了回來。待新書房佈置完畢,他又到走廊那頭,找房頂修理工借來了一把錘子和五顆釘子。
伯爵上一次使用錘子還是在孩提時代。那是初春的幾個星期,他在艾德豪爾山莊幫助年邁的看門人吉洪修柵欄。錘子往下一揮,恰好砸在釘子頭上,清脆的撞擊聲在清晨的天空中迴盪。釘子穿過厚厚的木板,深深揳進柵欄的木樁裡。那感覺真好。可其實是,伯爵掄出的第一錘結結實實地砸在了他自己的拇指上(你可別忘了,錘子砸在自己的拇指上可是件相當痛苦的事,你少不了會踮著腳上躥下跳好一陣,任你連呼「上帝」也無濟於事)。
對勇敢者,命運總是青眼有加。所以,儘管第二錘只是擦到釘子頭,可到第三錘伯爵便能敲準了。等到開始敲第二顆釘子時,他便已經完全找到放釘子、揮錘以及下砸的節奏。而那種古老的節奏在四對舞曲,在六音步詩格,或者在渥倫斯基的馬術挎包裡是找不到的!
簡單地說,不出半小時,四顆釘子便都已從門稜砸進了門框。從現在開始,誰想進伯爵的這個新房間,必須從伯爵掛在壁櫥裡的衣服中間鑽過去才行。而那第五顆釘子,他釘在了書架上方的牆上,用來掛他妹妹的畫像。
活兒幹完了。伯爵選了一張高背椅坐下,他有種奇妙的幸福感。伯爵原來的臥室與現在這間臨時拼湊成的書房幾乎一模一樣大,可它們對他心情的影響卻截然不同。誠然,在某種程度上,這種不同來源於兩個房間在佈置上的差異。隔壁屋裡擺的是床、寫字檯和桌子——全是生活必需品,而書房裡卻有書,有那口被稱為「大使」的皮箱,還有海倫娜的畫像——全都是精神必需品。然而,二者的不同更大程度上來源於它們不同的來歷。因為,存在於他人的統治、威權和意志之下的房間看上去一定比它本身更小,而對一個秘密存在著的房間來說,無論它的面積是多少,你把它想象得有多大,它就能有多大。
想到這兒,伯爵從椅子裡站起身來。他從剛從地下室搬回來的十部小說中挑了一本最厚的拿了起來。誠然,讀一本已經看過的小說不能算作新的嘗試。可非得是新的不可嗎?難道就因為一本小說他已讀過兩遍或者三遍,你就可以指責他念舊,他懶,或者他在浪費時間嗎?
伯爵在椅子上重新坐下。他把一隻腳搭在咖啡桌邊,身體往後一仰,直到他坐的椅子僅憑兩條後腿取得了平衡。然後,他便從書中的第一句話開始讀了起來:
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太精彩了。」伯爵說道。
集會
「哎呀,一起去吧。」
「還是不去了。」
「別這麼死板嘛。」
「不是死板。」
「你這麼肯定?」
「從這個詞的定義就知道,沒有誰能打包票說自己絕對不死板。」
「就是嘛。」
就這樣,尼娜終於說動伯爵加入了她最喜歡的活動:躲在陽臺上偷看宴會廳。伯爵不願和尼娜同去的原因有二。首先,宴會廳的陽臺極其狹窄,而且塵土飛揚。為了不被人發現,你得躬腰駝背地在欄杆後面趴著。這姿勢對身高超過六英尺的成年男人來說實在難受(上次伯爵陪尼娜去過一趟陽臺,不僅蹲到褲縫開裂,而且過了整整三天,他脖子上的疼痛才消下去)。其次,幾乎可以確定今天下午的宴會廳又要進行一場大型集會。
今年入夏以來,在酒店舉行的集會越來越頻繁。大堂裡時不時就會進來一群人,橫衝直撞地邊走邊指手畫腳,有時還會停下腳步,激動地討論些什麼。進入宴會廳之後,他們肩並肩地和他們的兄弟兼同志站到一起,每個人都會拈起一根香菸使勁嘬起來。
在伯爵的印象中,布林什維克人隨時隨地都可以以各種形式或者出於各種目的進行集會。在短短一週裡,他們要開的會可能會包括委員會,決策委員會,討論會,代表大會和全體大會;他們聚在一起,制定規章,擬訂計劃或者收集意見。可其實就是給那些古已有之的弊端和積習安上一個最新潮的名字。
如果說伯爵對偷看這些集會的確不感興趣,那並不是因為他討厭集會者在意識形態上的傾向。即使辯論雙方換成西塞羅與喀提林,或者是哈姆雷特和他自己,他也不會趴在欄杆下面去偷看。不,這跟意識形態無關。簡而言之,伯爵不過是覺得所有跟政治相關的討論,不管是哪種信仰,都太枯燥乏味了。
可話又說回來,這不正是一個頭腦死板的人說的話嗎?
不用說,伯爵最終還是跟尼娜一起上了通往二樓的樓梯。他們繞開了博亞爾斯基餐廳的入口,確信沒人發現他們,這才用尼娜的鑰匙開啟了那扇沒有任何標誌的通往陽臺的門。
陽臺下方,一百多人的座位都已坐滿,餘下的一百來人擠在座位之間的過道里。臺上擺著一張長木桌,桌後坐著三位令人敬畏的人物。看來,參加集會的人已經到齊了。
今天是八月的第二天,加之這裡剛剛舉行過兩場集會,此刻宴會廳裡已達到了32c的高溫。尼娜手膝並用地撐在地上,在欄杆後面蹲了下來。伯爵也照她的樣子彎下身去,瞬間他褲子後面的線縫又開裂了。
「糟了!」他咕噥了一聲。
「噓。」尼娜說道。
上次和尼娜一起躲到陽臺上偷聽的時候,伯爵對這間宴會廳的巨大變化深感震驚。因為不到十年前,莫斯科所有的社會名流都還穿著他們最華麗的服裝,在巨大的枝形吊燈下跳著瑪祖卡舞,抑或為沙皇的健康舉杯慶祝。可偷看完兩場集會之後,伯爵卻得出了一個更加令人驚訝的結論:儘管爆發過一場革命,這間大廳其實並沒怎麼變。
比如說,此刻有兩位年輕人剛進來,看樣子正躍躍欲試地想加入辯論。然而,這二位並未理會身旁的任何一個人,而是橫穿整個大廳,一直來到坐在牆邊的一位老者跟前,向他致意。這位老者很可能親歷了一九〇五年的革命,或曾在十九世紀八十年代寫過傳單,或曾在一八五二年跟馬克思參加過同一場晚宴。不管是靠什麼爬上這個顯位的,總之這位老革命頗為自信地點了點頭,坦然接受了兩位年輕的布林什維克小夥子對他的敬意。整個過程中,他一直在椅子裡坐著,而那把椅子正是沙皇的公主安娜波娃在每年復活節盛裝舞會上接見盡責的年輕王子們時坐的。
還有那位看上去頗為順眼的傢伙。他在大廳裡走來走去,跟這個握握手,拍拍那個的肩膀,做派跟特列亞科夫王子如出一轍。在大廳的各個角落都表演了一番之後——在這邊嚴肅地聊上幾句,再到那邊開上幾句玩笑——他總算要「暫時」告退了。其實只要一齣大門,他就不會再回來。因為他已經成功地讓宴會廳裡的每個人都注意到了他的存在,現在他就要趕赴另一個完全不同的會場,而這個會場是在阿爾巴特區一間溫馨舒適的小屋裡。
當晚的議題行將結束之際,少不了會有一個像備受沙皇寵信的拉德延科上校一樣的年輕少壯派,在眾目睽睽之下大模大樣地闖進會場。據說,這一位眼下正是列寧跟前的紅人。他在眾人面前不遺餘力地炫耀著他的權勢和忙碌,可對最起碼的禮節他卻漠然視之,全然不放在心上。
誠然,如今的宴會大廳裡穿粗布衣服的比穿開司米羊絨的要多,穿灰暗色調的也多過穿金色的。可難道在衣服肘部縫一塊襯墊與在肩膀上綴一塊肩章就真的有那麼大的區別嗎?如今那些樣式普通的帽子,難道不是和以前的雙角帽和高筒軍帽一樣,都是戴在頭上用來表明一種特殊身份的嗎?還有,就拿坐在臺上手握著木槌的那位官員來說吧。他絕對買得起量身定做的西裝和筆挺的西褲。但他就是要穿得如此襤褸不堪,因為他要讓在場的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一個如假包換的工人階級。
會議秘書長突然操起木槌在桌上急促地敲了幾下。他宣佈,全俄鐵路工人總工會莫斯科分會第一次代表大會第二次會議現在開會。所有的門都關上了,座位上也都坐滿了人。尼娜屏住了呼吸。會議開始了。
前十五分鐘裡,就有六項管理事宜被提了出來,而且都迅速達成了決議,並交付實施。這讓你不禁感到欣慰,興許這場會議能在你的腰背堅持不下去之前便宣告結束。可誰知道接下來討論的議題卻備受爭議。這是一份修訂工會章程的提案,或者更準確地說,是要修改章程第二段中的第七句話。此刻,秘書長正在宣讀那句話的原文。
坦白說,這句話的確有些磅礴的氣勢:它與逗號極盡溫柔旖旎之能事,卻將句號拋諸腦後,久久不予理睬。因為它的目的顯然是要將該工會所有的美德當仁不讓地概括一遍,它們包括卻不僅限於:毫不動搖的肩膀,不屈不撓的步伐,夏日鏗鏘而有力的敲錘聲,冬季剷煤時的加倍辛勤,深夜給人們帶來希望的汽笛聲。然而在這個深刻得令人刮目相看的句子的結尾,卻有這樣一個結論:通過他們不知疲倦的辛勤勞動和努力,俄國的鐵路工人們「為各省之間的交流和貿易提供了便利」。
前面的聲勢造得那麼大,最後卻落了一個如此的結論,這未免有些虎頭蛇尾,伯爵暗想。
然而,與會者之所以反對這句話並不是因為它整體上缺乏熱忱和活力,而是對「提供便利」這幾個字不太認可。具體來說,有人認為「提供便利」這句話裡的動詞太過溫柔、拘謹,完全未能體現出大廳裡這些人真正的勞動價值。
「我們乾的活兒可不像替女人披件衣服那麼簡單!」後排有人大嚷了一嗓子。
「或者幫她們塗指甲!」
「說得好,說得好!」
好吧,這話也在理。
可究竟採用哪個動詞才能更好地描述工會所從事的工作呢?同樣,用哪個動詞才能體現出工程師真正的勞動價值呢?還有那些不知疲倦地時刻保持著警惕的司閘員?以及靠著一身結實的肌肉賣苦力的鋪軌工人?
諸多建議從會場的各個角落被遞了上來:
促進。
推動。
賦權。
大家就每一個替代詞的優缺點都熱烈討論了一番。概括起來,有三類意見:修辭問題,感染力,還有從後排發出的不滿的噓聲。這三者中間又夾雜著木槌敲擊桌子的聲音。而與此同時,陽臺上的氣溫已升到了近36c。
當伯爵覺得這場討論很可能會演變成一場騷亂時,坐在第十排的一個似乎有些靦腆的小夥子建議,也許應該用「推動」或者「確保」來代替「提供便利」。他解釋說(雖然他的臉已經紅得像覆盆子),這兩個詞不僅把鋪設鐵軌和駕駛機車等工作都囊括了進去,還包含了日常的系統維護和維修。
「對,就是它了。」
「鋪軌、操作和維護。」
「推動和確保。」
會場的每一個角落都響起了熱烈的掌聲。看來,這小夥子的建議很快就能得到信任並通過,就像馳騁在西伯利亞大草原上的工會火車。可就在它即將抵達終點之際,會場的第二排站起了一個骨瘦如柴的傢伙。那人十分瘦弱,以至於看見他你首先想問的是:他這樣的人怎麼也能在工會謀到一個職位?確定已將全場的注意力集中到自己身上之後,這位辦公室的後勤職員或者會計、全俄羅斯的「明星記賬員」,用一種與「提供便利」這個詞同樣冷淡而古板的調子說道:「詩的語言必須簡潔,如果用一個詞就足夠達義的話,我們就沒必要用兩個詞。」
「那是什麼意思?」
「他在說什麼?」
好幾個人不由得站起身,想揪住他的領子,把他從大廳裡拽出去。可沒等他們的手捱到他,第五排一個身材魁梧的傢伙連身都沒起,坐著回嗆了一句:
「恕我直言,詩當然要簡潔,但普天之下的所有物種裡,雄性不都有雌性和它相配嗎?照你的意思,有一個性別就夠了?」
大廳裡頓時掌聲雷動!
就這樣,大家用舉手贊成外加一起跺腳的方式通過了這項用「推動」和「確保」來代替「提供便利」一詞的決議。與此同時,在外面的陽臺上,伯爵也不得不承認,政治討論似乎也不全是那麼枯燥乏味。
會議結束後,伯爵和尼娜從陽臺上下來,回到走廊裡。伯爵的感覺還不錯。他很高興,因為會場上那些向權力致敬的人,那些互相拍著肩膀寒暄的人,那些大模大樣姍姍來遲的人,無一不讓他覺得和過去竟如此相似。而且,他自己也想出了許多有趣的能夠替代「允許」和「確保」的詞語,比如說「襯托」「推動」或者「撞擊」「衝擊」等,不一而足。尼娜問他今天這場辯論如何,他原想回答說:很有莎士比亞戲劇的風格。莎士比亞的風格,也就是說,它像極了《無事生非》中的道格勃裡。無事生非,一點沒錯。伯爵想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也是他運氣不錯,還沒等他把話說出口,尼娜就已經談起自己的感受來。在問完他感覺如何之後,她根本沒耐心聽他說完他的真實想法。
「真的很精彩,很棒,不是嗎?你坐過火車嗎?」
「火車是我外出旅行時的首選交通工具。」伯爵說。尼娜的這個問題把他嚇了一跳。
她饒有興趣地點了點頭。
「我也是。坐火車旅行的時候,你有沒有看著一路的風景從窗外接連不斷地掠過呢?你有沒有和同行的旅客交談,有沒有在車輪的滾動聲中昏昏入睡呢?」
「這些我都經歷過。」
「對啊。但你有沒有,哪怕很短的時間,想過那些煤是怎麼到火車的內燃機裡去的?當火車穿過森林,或者是爬上陡坡的時候,你有沒有想過那裡的鐵軌是從何而來的呢?」
伯爵頓了一頓。他在想,在回憶。然後坦承道:
「沒想過。」
她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
「這難道不令人驚訝嗎?」
在這種情況下,誰能不認同她的話呢?
✮
幾分鐘後,伯爵敲響了嬌羞可愛的瑪麗娜的辦公室。他手裡拿著一份摺疊起來的報紙,擋在褲子後面。
在伯爵的記憶中,不久前還有三名女裁縫在這間辦公室上班。當時,她們每人跟前都擺著一臺美國造的縫紉機。她們就像希臘神話中的命運三女神似的一齊轉動著縫紉機,替顧客把長袍改小,將褶邊加高,給褲子放邊,一步步沿襲著前輩們的命運。可自革命爆發以來,三個人全被打發走了,啞然無聲的縫紉機想必也已成為人民的財產;那這間屋子呢?和法蒂瑪的花店一樣被閒置了。如今,人們哪還需要扔鮮花給芭蕾舞女演員或佩戴胸花呢,更別說把大袍子改小,或者給衣服加褶邊了。
可到了一九二一年,面對日漸堆積的磨損的床單、破了的窗簾和撕壞的餐巾(誰都沒準備換新的),酒店便將瑪麗娜提拔了起來。這樣,一些縫縫補補的活兒不必出酒店就能圓滿地解決。
「啊,瑪麗娜,」她拿著針線剛要開門,伯爵便對她說,「看見你在縫紉室裡縫衣服,我真是太高興了。」
瑪麗娜看著伯爵,眼中帶著不解。
「不縫衣服,我還能幹嗎?」
「說得不錯。」伯爵說。他臉上綻出燦爛的笑容,然後來了個九十度大轉身。他把手裡的報紙迅速往上抬,恭敬地請她再幫幫忙。
「上週不是剛幫你補過一條褲子嗎?」
「我和尼娜又去偷聽別人開會了,」他解釋說,「在宴會廳外面的陽臺上。」
女裁縫瞅了瞅伯爵,雙眼之中半是驚愕,半是懷疑。
「你如果打算和九歲的小女孩一起到處爬來爬去,那幹嗎非得穿這樣的褲子去呢?」
聽到女裁縫的語氣,伯爵不禁一怔。
「早上起來穿衣服的時候,我本沒打算到處亂爬的。可不管怎麼樣,你要知道,我這些褲子都是在薩維爾街專門定做的。」
「對,是為了在起居室裡閒坐,或者在客廳裡畫畫而專門定做的。」
「可我從沒在客廳裡畫過畫。」
「那就對了,因為你很有可能會把墨水弄得滿地都是。」
今天的瑪麗娜似乎既不嬌羞也不可愛。伯爵見狀,便作勢要衝她深深鞠上一躬。
「哎呀,行了行了,」她說,「到屏風後頭去,把褲子脫下來。」
伯爵立刻閉嘴。他走到屏風後頭,身上脫得只剩短褲,然後把長褲遞給瑪麗娜。屋裡安靜下來,可在那寂靜中,伯爵似乎能感覺到她找出線軸,輕輕舔溼線頭,然後小心翼翼地把線從針眼裡穿過去的樣子。
「喂,」她說,「那你乾脆跟我說說,你們在陽臺上幹嗎呢?」
就這樣,瑪麗娜一邊給他縫褲子(和鋪設鐵軌一樣,這也是勞動的一個縮影),一邊聽他講會場上的情形,以及他的各種感受。他幾乎是滿懷悵惘地說,他看到的是棘手的社會傳統以及人類太把自己當回事的惡習,而尼娜卻對會場上生龍活虎的幹勁和高昂的鬥志頗為著迷。
「那有什麼不好?」
「我覺得沒什麼不好。」伯爵也承認,「只不過,就在幾周前,她還特意約我一起喝茶,還跟我打聽當公主要遵守什麼規矩。」
瑪麗娜一邊搖頭一邊把伯爵的褲子從屏風上遞過去,她似乎覺得有必要把下面這個眾所周知的事實告訴眼前這個極其幼稚的人。
「所有的小女孩長大之後,都不會再對公主之類的事情感興趣了,」她說,「事實上,當她們對公主已經不再感興趣的時候,有些小男孩對滿世界亂爬的興趣還濃著呢。」
伯爵一邊走出門,一邊衝瑪麗娜揮手道謝,卻一不留神撞到了站在門外的酒店服務員身上。
「請原諒,羅斯托夫伯爵!」
「沒關係,彼佳。不用道歉。是我自己的錯,我知道。」
可憐的小夥子吃驚地睜大雙眼,他甚至沒意識到自己頭上的帽子被撞掉了。伯爵從地上撿起帽子,將它重新戴在服務員的頭上,並對他說了聲「祝你工作順利」,便轉身要走。
「但我的工作還與您有關。」
「和我有關?」
「是哈利茨基先生。他有事找您。在他辦公室。」
難怪小夥子驚訝得把眼睛睜那麼大。不僅僅因為哈利茨基先生從沒叫過伯爵去他辦公室,還因為伯爵在大都會酒店的這四年中,總共也就見過這位酒店總經理四五次。
因為,約瑟夫·哈利茨基先生是極少數精通如何放權的高階主管之一。也就是說,他知道該如何把酒店的各種職能和任務交給精明能幹的手下,而他本人幾乎不用出面。每天早上八點半來到酒店之後,他便苦著一張臉直奔辦公室,就好像他已經錯過了開會的時間。一路上他也會問候一下跟他打招呼的人,或者只對他們快速點點頭。經過秘書身邊的時候,他會告訴她(他根本沒停下腳步)別讓任何人打擾他。然後,他便消失在辦公室門後。
進了辦公室以後,接下來會發生些什麼呢?
這不太好說,因為沒幾個人親眼見過。當然,據有限的幾位有幸看過一眼的人說,他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他的辦公桌上沒有檔案,電話也很少響起,靠牆的地方倒是擺著一張紫紅色的躺椅,椅子上還鋪著漂亮的椅墊。
有時候,總經理的助手們沒別的辦法,只能上門求助,例如廚房失火或是發生了賬務糾紛,總經理便會帶著滿臉的疲憊和失望把他辦公室的門開啟,而他的這種表情很容易讓叨擾他的人產生一種歉疚感,從而激發出他們強烈的同情。於是,他們紛紛向他保證,一定爭取把問題自己解決好,然後他們再滿懷歉意地退出門去。也正是由於這個原因,與歐洲任何一家經營完善的酒店相比,大都會酒店都毫不遜色。
不用說,得知總經理有事找他,伯爵在忐忑不安的同時也不禁有些好奇。彼佳也不再囉唆,他領著伯爵沿著走廊走去,經過了一排後勤部門的辦公室,便到了總經理辦公室。不出所料,門是關著的。伯爵覺得該讓彼佳先去通報一聲,他便在離辦公室還有幾英尺的地方停下了腳步。可他沒想到,服務員怯生生地衝著辦公室的門朝他做了個手勢,然後就沒影了。伯爵沒有辦法,走到門前敲了敲。屋裡先是窸窸窣窣地響了幾聲,接著安靜了片刻,然後才有人似乎很不耐煩地說了聲「進來」。
伯爵推開門,見哈利茨基先生坐在桌前,手裡還緊握著支筆,但旁邊根本就找不到紙的蹤影。雖然伯爵並不喜歡輕易給人下結論,但他還是注意到經理的頭髮都稀疏地貼在頭的同一側,而他的老花鏡則歪歪地在鼻子上架著。
「你要見我?」
「啊,羅斯托夫伯爵。請進來呀。」
桌子跟前有兩把空椅子。伯爵向其中一張走過去。途中他注意到,那張紫紅色的躺椅上方掛著好幾幅手工著色的雕版畫,畫中描繪的是各種英式狩獵場面。
「畫得挺像。」伯爵邊說邊坐了下來。
「你說什麼?哦,是的。那些畫是挺像的。」
話音剛落,經理便把眼鏡摘下來。他伸手揉了揉眼睛,然後,搖了搖頭,又嘆了口氣。見他如此神態,伯爵不禁覺得一股同情像泉水一樣從自己的心底汩汩淌了出來。「有什麼事我能為您效勞嗎?」伯爵坐在椅子邊上問他。
經理嫻熟地點了下頭。這個問題他少說也聽過上千次了。他把雙手擱到了桌上。
「羅斯托夫伯爵,」他開始說道,「您是本酒店多年的顧客了。事實上,據我估計,您最開始住到我們店來還是在我前任的任上……」
「沒錯,」伯爵微笑著確認,「是在一九一三年八月。」
「是這樣。」
「215號房間,我記得是。」
「啊,很舒適的房間。」
說到這兒,兩人便都不出聲了。
「我聽說,」經理繼續說。他聲音裡似乎透著些猶豫,「酒店的員工跟您講話的時候……仍在使用某些……尊稱。」
「尊稱?」
「對。更確切地說,他們是不是還一直稱呼您閣下?」
聽完經理這句話,伯爵想了一想。
「嗯,是的。我想你們有些員工是這麼稱呼我來著。」
經理點了點頭,然後又憂鬱地笑了笑。
「我想您也知道,這會給我惹麻煩的。」
說實話,伯爵還真不知道這會給經理惹來些什麼麻煩。可鑑於伯爵對經理抱有十足的同情心,他決定不給他招惹任何麻煩。所以,他便專心致志地聽哈利茨基先生接著往下說:
「假如這件事由我說了算,我會怎麼處理是明擺著的。可是……」
話說至此,經理把原因說出來就行了,沒想到他卻模稜兩可地把話題一轉,話音也慢慢弱了。然後,他又清了清嗓子。
「所以,我也別無選擇,這很自然。我只能告訴我的員工從此不能再那樣稱呼您。時代畢竟變了,這點我們應該毫不誇張或害怕矛盾地承認。」
講完這番話,總經理滿懷期待地看著伯爵,彷彿希望他能痛快地向他做出什麼保證。
「哈利茨基先生,時代的確會變。而作為一位紳士,我就該跟著它一起變。」
經理看著伯爵,臉上充滿了感激之情。居然有人能把他剛才的一席話理解得那麼透徹,他沒有必要再解釋了。
這時,有人敲了下門。接著,門開了。進來的是阿爾卡季,酒店前臺的領班。見他貿然闖進屋來,經理的肩膀猛地往下一沉。他朝伯爵指了指。
「你看,阿爾卡季,我正和酒店的顧客談話呢。」
「我很抱歉,哈利茨基先生,羅斯托夫伯爵。」
阿爾卡季朝他們鞠了個躬,卻並沒有立刻出去。
「好吧,」經理說,「什麼事?」
阿爾卡季把頭微微一側,意思是要借一步說話。
「那好。」
經理雙手在桌上一撐,站起身來。他繞過辦公桌,來到走廊上,隨手把門關在身後。伯爵便一個人留在了辦公室裡。
伯爵在反覆思量著:閣下,主教閣下,教皇陛下,殿下。曾幾何時,這些措辭的使用是文明國家可靠的標誌。可現在,那些……
想到這兒,伯爵不禁行了一個用手連續畫圈的貴族禮。
「嗯,這樣也許更好。」他說。
說完,他從椅子裡站起身,走到銅版畫前仔細打量了起來。他發現那上面描繪的原來是獵捕狐狸的三個過程:「跟蹤氣味」「呔嗬」和「追趕」。在第二幅畫中,一位腳踩著堅硬黑色馬靴,身穿鮮紅夾克的年輕人正在吹一把銅號,銅號的吹口與喇叭口整整轉了360度的大彎。毫無疑問,這是把精心打造的物件,造型優美而且歷史悠久。可對現代世界而言,它有那麼重要嗎?就拿獵狐這碼事來說吧,一群衣冠楚楚的男人騎著純種馬,帶著訓練有素的獵狗,把狐狸們追得無處可逃,我們真的需要這樣做嗎?伯爵毫不誇張或害怕矛盾地給出了否定的回答。
因為事實上,時代的確會變。這種改變也從未間斷,不可避免,而且富於創造性。它們帶來新的思想,而這些思想不僅讓那些尊稱和狩獵用的號角變得過時,同時也讓銀質傳喚器,看歌劇用的珍珠母望遠鏡和各種精心製作的物品失去了用途。
失去了用途的精品,伯爵心想。不知道……
伯爵從屋子中間悄悄地走到門口,把耳朵貼在門上。他能聽見經理、阿爾卡季還有第三個人在外面交談的聲音。儘管聲音很微弱,但從他們談話的語氣他能聽出,他們離解決問題還差一陣子呢。於是,伯爵迅速回到掛銅版畫的牆邊,他從描繪「追趕」場面的那幅畫數出去兩塊鑲板,然後把手放在那塊板子的正中間,使勁往裡一推。鑲板便往裡凹進去了一些。這時,只聽得「咔嗒」一聲,伯爵把手往回一鬆,那塊鑲板便立刻彈開,露出裡面的一個櫃子。櫃子裡有一隻用嵌花黃銅做配件的匣子。一切都跟大公當年跟他交代過的一模一樣。伯爵把手伸到櫃子裡,將匣子蓋輕輕掀了起來。啊,還在。製作極其精美的它們,正靜靜地躺在匣子裡。
「太漂亮了,」他說,「簡直太漂亮了。」
考古
「你抽一張牌。」伯爵對三位芭蕾舞女演員裡最小的一位說。
伯爵走進夏里亞賓酒吧,打算重啟他每晚喝開胃酒的習慣。這時,他發現她們在吧檯前站成一排,纖嫩的手指搭在吧檯上,一副馬上要擺出「彎曲」的姿勢。吧檯邊還有一個人,可他正聳著肩膀喝悶酒,根本無心搭理這些年輕的女士。看來伯爵該過去陪她們說說話。
他一眼就看出她們對莫斯科還不熟悉。她們一定是戈爾斯基每年九月從各省為芭蕾舞團招來的天真無邪的小姑娘中的三位。她們個個都有著短小的軀幹,頎長的四肢,一看就是編導最喜歡的古典風格,但她們的表情卻遠未達到優秀芭蕾舞演員冷淡清高的氣質。從她們在無人陪伴的情況下跑到大都會來喝酒就看得出,她們還年輕幼稚得很。酒店毗鄰芭蕾舞劇院,所以它很自然便成了年輕芭蕾舞演員們排練結束後休息娛樂的首選之地。但同樣因為酒店很近,它也很自然地成為戈爾斯基和他手下的首席芭蕾舞演員們進行藝術探討的地方。一旦這些天真無邪的小姑娘被啜著麝香葡萄酒的編導發現,她們很快就會被髮落到彼得羅巴甫洛夫斯克去跳雙人芭蕾。
考慮到這點,伯爵也許該給她們提個醒。
然而,意志自由是從希臘人時代起便已為人們所公認的道德準則。儘管伯爵早已過了風流倜儻、招蜂引蝶的年紀,但僅僅因為一些虛無縹緲的假設,便主動將身邊這些美麗可愛的小姑娘都勸走,心地再淳樸的紳士也不會幹這種傻事。
所以,伯爵便開始恭維幾位年輕女士的美貌,問她們是怎麼來的莫斯科,並對她們取得的成功表示祝賀,還堅持要替她們埋單。他和她們談起了她們各自的家鄉,然後,還主動提出為她們表演魔術。
在一旁察言觀色的奧德留斯很快給他們取來了一副撲克牌。牌上印有大都會酒店的標識。
「這個魔術我已經很多年沒玩過了,」伯爵說,「所以你們擔待著點。」
說完,他開始洗牌。三位跳芭蕾的小姑娘們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但她們像希臘神話中的半神一樣,用三種各不相同的方式在看:第一個用的是「純真之眼」,第二個用的是「浪漫之眼」,而第三個用的則是「懷疑之眼」。伯爵挑中的是那個有著「純真之眼」的小姑娘。他讓她抽一張牌出來。
小姑娘正在猶豫抽哪張牌,這時,伯爵忽然感覺有人站到了他肩膀後。這本不是什麼意外。在酒吧這樣的環境裡,如果有人在變魔術,肯定會招來一兩位好奇的旁觀者。他往左邊微微一轉身,本打算朝站在身後的人眨眨眼,卻發現那並不是什麼看熱鬧的人,而是一向鎮定自若的阿爾卡季。但此刻,他似乎不太鎮定。
「對不起,羅斯托夫伯爵。很抱歉打斷您。能跟您說幾句嗎?」
「當然可以,阿爾卡季。」
前臺領班衝跳芭蕾的小姑娘們抱歉地笑了笑。他領著伯爵走開幾步,這才把今晚發生的事原原本本告訴了伯爵:六點半的時候,有位先生在敲塔拉科夫斯基部長的房門。而等我們尊敬的部長把門開啟,敲門的那位立刻質問部長是誰,在房間裡幹什麼。大驚之下,我們的塔拉科夫斯基同志只得解釋說,他是這套房間現在的房客,他就住在這套房間裡。可那位先生根本不買他的賬,他堅持要進屋。見部長不讓,他便推開部長,拔腳便進了房門,然後開始逐屋檢查,連……嗯……連浴室都不放過。而塔拉科夫斯基部長的夫人正在裡面化晚妝。
就是在這種情況下,阿爾卡季被電話緊急叫到了現場。塔拉科夫斯基同志十分激動。他揮舞著手杖,口口聲聲要「以大都會酒店的老顧客和老黨員的身份」立刻把經理叫來。
而那位先生呢,此時卻把雙臂往胸前一抱,兀自坐在沙發上。聽部長說要找經理來,他答道,正好他也想把經理叫來呢。至於部長所提到的黨員身份,他的答覆是,他入黨的時候,塔拉科夫斯基都還沒出生呢。這話聽上去有些玄乎,因為塔拉科夫斯基同志已經八十二了。
伯爵津津有味地把阿爾卡季說的每句話都聽進去了。本來,他絕對應該頭一個表態,說「這個故事真是太棒了」。事實上,這才是一個底蘊深厚的國際化大酒店所應有的多姿多彩。作為酒店的客人,只要有機會他準會把這個故事講給別人聽。可他不理解的是,為什麼阿爾卡季偏偏要挑這個節骨眼把這件事告訴他。
「為什麼?因為塔拉科夫斯基同志住的是317號房間,而那位先生要找的人其實是你。」
「我?」
「恐怕是的。」
「他叫什麼名字?」
「他不肯說。」
…………
「那他現在在哪兒?」
阿爾卡季朝大堂裡指了指。
「在那排盆栽棕櫚樹後面,那裡的地毯都快被他磨破了。」
「磨破了?」
伯爵把頭從夏里亞賓酒吧裡伸了出去,阿爾卡季也從他身後小心地斜著身子看。可不是嘛。在大堂的另一端,他們談論的那位先生正在相隔十英尺的兩盆植物之間來回快速地踱步。
伯爵笑了。
雖然體重增了幾磅,米哈伊爾·費奧多羅維奇·門迪茨的鬍子還是那麼參差不齊,步履也還是那麼急躁不安。從他二十二歲開始,他就是這副德行。
「您到底是否認識他?」前臺領班問道。
「那是我兄弟。」
伯爵與米哈伊爾·費奧多羅維奇初次相見是一九〇七年在聖彼得堡的帝國大學。當時,他們絕對是兩種決然不同的動物。伯爵在一幢有21個房間、14個用人的大莊園里長大,而米哈伊爾則和他母親一道住在只有兩個房間的公寓裡。幽默、聰穎、充滿魅力的伯爵在首都的沙龍里無人不曉,而米哈伊爾則幾乎默默無聞,因為他更喜歡待在自己屋裡讀書,而不是把整晚的時間都用來誇誇其談。
所以,這兩位年輕人之間原本不可能有友誼。然而,命運如果都按人們認為的樣子去安排,那它也就不能被稱為命運了。米哈伊爾是個直性子,一言不合便跟人動手,而且不管對手有多少同夥,或者有多大的塊頭。而亞歷山大·羅斯托夫伯爵恰恰見不慣別人以眾欺寡,無論事出何因。因此,在他們第一學年開學的第四天,兩人便一起捱了揍,但他們撣掉膝蓋上的塵土,擦去嘴角的血跡,相互攙扶著從地上爬了起來。
在青春期的我們看來,年幼時那些幾乎被我們遺忘的日子根本不值一提;而成年以後,我們也只會偶爾回憶起它們。但其實,我們一輩子都逃不開它們的束縛和支配。自打相識之後,每當米哈伊爾充滿激情地談到自己的理想,伯爵都會驚訝得目瞪口呆;而當伯爵向米哈伊爾描述起城市沙龍的情景時,他給米哈伊爾帶來的震撼也不遑多讓。不到一年,他們倆便合租了一套公寓,地點就在斯萊德涅斯街那家修鞋鋪的樓上。
後來,伯爵常常慶幸他們當初決定住在修鞋鋪的樓上,因為全俄國再也挑不出比米哈伊爾·門迪茨更毀鞋的人。在一間20英尺的斗室裡,他便能輕易地來回踱上20多英里。如果是在歌劇院的包廂,那30英里不在話下;換作在教堂的懺悔室裡,則最少是50英里。簡單來說,來回踱步才是米哈伊爾最自然的狀態。
比如說,伯爵替他們倆弄到了去普拉託諾夫家喝酒的機會,或者去彼得羅相公主家參加舞會的邀請函,米哈伊爾總是拒絕前往。他的理由是他剛從書店的架子上找到了一本由一個名叫弗拉門赫舍的人寫的書。這書他得一口氣讀完,半分鐘也不能等。等到屋裡只剩下他一個人,赫爾·弗拉門赫舍的著作才剛讀完前五十頁,米哈伊爾便已經躍身而起,開始踱步,從一個角落走到另一個角落,邊走邊把他對作者的觀點、文風,乃至標點符號的正反兩面的意見一一闡述出來。等到凌晨兩點,伯爵盡興歸來卻發現,雖然米哈伊爾總共只讀了五十頁,並沒有任何新的進展,但他磨掉的鞋底卻比去聖保羅大教堂朝聖的人磨掉的還要多。
所以,闖進別人的酒店套房和磨破酒店的地毯,這兩件事和他這位老朋友的一貫風格倒也不衝突。可米什卡(米哈伊爾的暱稱)最近不是剛剛接受了聖彼得堡的母校提供的教職嗎?他怎麼突然跑到這兒來了?而且還鬧了這麼一齣。伯爵很是驚訝。
見面擁抱過之後,兩個人沿著樓梯朝閣樓走去。因為事先已打過招呼,所以當米什卡看到他朋友的新居時,他只是看在眼裡,並沒流露出太多驚訝。走到那隻三條腿的寫字檯前時,他卻停了下來,歪著頭朝桌子底下看了一眼。
「蒙田的隨筆集?」
「是的。」伯爵肯定地答道。
「我想,這些文章並不適合你吧。」
「正好相反。我覺得程度正合適。你還是先告訴我,我的朋友,你怎麼突然到莫斯科來了?」
「薩沙,這次我名義上是來參加即將在六月召開的‘拉普’的成立大會的籌劃工作,但更主要的……」
說到這兒,米什卡把手往背包裡一伸,接著從裡面掏出一瓶酒來。酒瓶的商標上方刻有兩把交叉著的鑰匙的浮雕花紋。
「希望我來得不算太晚。」
伯爵拿起酒瓶,伸出拇指在標識上面摸了摸,然後微笑著把頭晃了一晃。笑容裡含著深深的感動。
「不,米什卡,你和往常一樣,來得正是時候。」說完,他領著他的朋友從掛在衣櫥裡的夾克中間鑽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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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爵從叫「大使」的皮箱裡拿出一對玻璃杯,然後過去用水沖洗。米什卡這才同情地打量起他朋友的書房來。這裡的桌椅還有藝術品,他全都熟悉。而且他還知道,伯爵把它們從艾德豪爾山莊的客廳裡選來正是為了紀念自己在那個極樂世界般的地方度過的幸福時光。
應該是從一九〇八年開始,每年七月,亞歷山大都會邀請他去艾德豪爾山莊。他們先從聖彼得堡連續換乘好幾趟小火車,才會到達大草原上的一個支線小站。在那裡,有羅斯托夫家派來的四匹馬拉的馬車迎接他們。他們把行李包放在馬車頂,吩咐司機坐進車廂,自己卻坐到了前面,由亞歷山大把著韁繩。他們在野地裡賓士,衝路邊的每一位鄉下姑娘揮手,直到拐上那條兩邊栽滿了蘋果樹,一直通到家門口的道路。
進門後,他們會在門廳裡脫下外套。這時,會有人過來幫他們把行李送到東廂房的大臥室去。在那裡,如果你想叫一杯冷啤酒或者洗個熱水澡,只需扯一下那根掛著的天鵝絨繩子。但首先,他們得先到客廳去一趟。老伯爵夫人曾在眼前的這張紅色咖啡桌前,招待同為貴族的鄰居喝茶。
老伯爵夫人從來都愛穿黑色。憑藉著她天生獨立的思想、長者的威信以及從不糾結於繁枝末節的爽快性情,這位老貴婦能同每一個桀驁不馴的年輕人成為朋友。比如說,她的孫子打斷客人的談話,並對教會或統治階級的立場提出質疑時,她不但會容忍他這麼做,而且還大加讚賞。而當惱怒的客人面紅耳赤地同他爭執起來,老伯爵夫人還會偷偷地衝米什卡眨眨眼,彷彿他們正一道與無禮、失態和落伍的觀點作戰。
給老伯爵夫人問過安後,米什卡和亞歷山大便會從露臺的門走出來,去找海倫娜。有時,他們會在俯瞰著花園、搭有藤蔓棚頂的涼亭下找到她,有時則會在河灣邊的榆樹下。不管在哪裡找到的她,只要聽到他們走近的聲音,她都會從正在看的書本上抬起頭,朝他們投來溫暖的微笑。也許就是牆上的這幅畫像所捕捉到的那種微笑。
和海倫娜在一起的時候,亞歷山大總顯得與平時格外不同。有時,他會往草地上一倒,聲稱他們剛才在火車上遇見了托爾斯泰;有時,他會沒頭沒腦地冒出一句,說是經過仔細地思考後,他決定進修道院當神父,併發誓永遠不再開口說話。而且還要立刻動身,一刻都不能再等,或者,吃過午飯再走也可以。
「你覺得,不開口說話你真的適應得了嗎?」海倫娜會問他。
「當然,就像貝多芬能適應失聰一樣。」
海倫娜聞言,會一邊衝米什卡友好地看上一眼,一邊大笑。她瞅著她哥哥問道:「那你會變成什麼樣子啊,亞歷山大?」
他們每個人都問過伯爵這個問題,海倫娜,老伯爵夫人,還有大公。「你都變成什麼人了,亞歷山大?」但他們三個人發問的方式不一樣。
大公嘴裡說出來的當然會是反問句。當眼前擺著一張不及格的成績單或者未付的賬單時,大公會讓人叫教子進書房。他會先把信大聲念一遍,然後往桌上一扔,接著就會問出那個問題來。其實,他根本沒指望伯爵會真的回答他,因為答案是什麼,他再清楚不過了:進監獄,破產,或二者兼之。
那他的祖母呢?通常,當伯爵說了過分的話之後,她會來這麼一句:「你都成什麼人了,亞歷山大?」可其實,她這是在向一旁聽著的所有人表態,這是她最最疼愛的人,所以別指望她去約束他的言行。
而當海倫娜問他這個問題的時候,這個問題的答案彷彿是個實實在在的奧秘,彷彿從她哥哥飄忽不定的學習成績和大大咧咧的做派裡,絲毫看不出來他今後會成為一個什麼樣的人。
「你想成為一個什麼樣的人啊,亞歷山大?」海倫娜會問。
「這個問題問得好。」伯爵會誇讚她一句。然後,他會仰面躺在草地上,若有所思地盯著身體四周飛舞著的螢火蟲,彷彿他也在思考這個難解之謎。
是的,那段幸福的時光的確像在極樂世界一般,米什卡心想。但和至福之境一樣,它們也都屬於過去。它們和西裝馬甲、緊身胸衣、誇德里爾方陣舞、伯齊克紙牌,還有人口分封權和進貢制,以及家中角落裡擺上的一堆做禮拜用的東正教聖像一樣,全都屬於過去。在它們所屬的那個時代,高超的技藝和卑微的迷信並存。少數幸運的人頓頓山珍海味,大多數人則在無知中忍受著煎熬。
他們都屬於那個時代,米什卡邊想邊把目光從海倫娜的畫像轉移到那張他非常熟悉的小書架上。書架上擺著十九世紀的小說。書中描寫的冒險和浪漫故事都是他這位老友無比神往的。可在那裡,書架頂上那個又長又窄的相框中裝裱的才是一件真正的工藝品。那是一張黑白照片,正是照片中的那些人簽署了結束日俄戰爭的《樸次茅斯和約》。
米什卡把照片拿過來,仔細端詳著上面的那些面孔。千真萬確。照片上,日、俄兩國的代表排成了正式隊形。他們全都穿著白色高領襯衣,留著鬍鬚,繫著領結,所有人都流露出大功告成的喜悅。要知道,就在剛才,他們手裡的鋼筆只動了寥寥數筆,便終結了這場同行挑起的戰爭。而站在照片正中靠左邊一點的那位正是大公本人:沙皇陛下派遣的特使。
一九一〇年在艾德豪爾山莊,米什卡第一次親眼看見了羅斯托夫家族一項已經延續多年的傳統:每逢家族某個成員去世十週年,他們都要舉辦一次大型聚會,並且要用教皇新堡產區的葡萄酒來舉杯,表達對死者的紀念。當時,他和伯爵因為休假也回到了山莊。兩天後,客人們便開始陸續到達。下午四點,山莊前面的車道上已停滿一長列各式各樣的車輛:薩里式帶篷馬車,敞篷馬車,無頂四輪馬車,還有從莫斯科、聖彼得堡和所有周邊地區趕來的單馬雙輪輕便馬車。等到五點,全家人都回到大廳裡聚齊,由大公首先舉杯,紀念伯爵已經離世的父母。他們倆是在數小時內相繼去世的。
大公真令人難以置信。他似乎生下來就穿著成套的制服,人們很少見他坐著,而且他從不飲酒,就連死也都是死在馬背上。那是一九一二年九月二十一日,距今已整整十年了。
「這個老頭可真是個人物。」
米什卡轉過身來,發現伯爵手裡已經端著兩隻波爾多酒杯來到他的身後。「另一個時代的人物。」米什卡不無景仰地邊說邊把照片放回到書架上,然後,開啟酒瓶,把酒倒好。兩位老朋友便高高舉起了酒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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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瞧今天都有誰來了,薩沙……」
為大公幹了一杯,又回憶了一番往事後,兩位老朋友才把話題轉移到即將召開的「拉普」大會上來。原來,「拉普」是「俄羅斯無產階級作家聯合會」的縮寫。
「那將是一次不平凡的大會。是在一個不平凡的時代召開的不平凡大會。阿赫瑪託娃、布林加科夫、馬雅可夫斯基、曼德爾施塔姆這些作家全都會到場。而就在不久以前,這些人連在同一張桌上吃頓飯都辦不到,因為害怕被沙俄當局給抓起來。不錯,這些年來他們都在引領著不同的風格,但六月份一到,他們將聚在一起,開創一種嶄新的詩歌。那將是一種世界性的詩歌,薩沙。一種毫不猶豫、無須唯命是從的詩歌。它將是以人類的心靈為主題,為人類的未來而思考的詩歌。」
在他說出第一個「那將是」之前,米什卡早已一躍而起,站在伯爵狹小的書房裡,在屋裡的這個角和那個角之間來回踱起步來,彷彿他是在自己的公寓裡苦思冥想。
「你一定還記得丹麥的湯姆森寫的那本書吧?」
(其實伯爵早不記得丹麥的湯姆森寫過什麼書了,但他不想打斷踱步如風的米什卡的思路,就像他不會去打斷正在拉小提琴的韋瓦第一樣。)
「作為考古學家,湯姆森很自然地將人類歷史按每階段最常見的生產技術和工具劃分為石器、銅器和鐵器三個時代。但人類精神生活的進步呢?道德的進步呢?我可以告訴你,也在以同樣的路線進步。在石器時代,洞穴人頭腦中的思想和他們手中的棍棒一樣遲鈍,和他們手中用來敲打取火的燧石一樣粗糙。到了青銅時代,他們之中幾個頭腦聰明的人發現了冶金學的奧妙,而在那之後,看看他們只用了多長時間就琢磨出瞭如何鑄造錢幣、皇冠和劍這個在接下來一千多年中奴役著平民大眾的邪惡的三位一體。」
米什卡頓了一頓,他盯著天花板在沉吟。
「然後到了鐵器時代,伴隨著它的是蒸汽機、印刷機和槍。這的確是另一種完全不同的三位一體。儘管這些工具是資產階級為追求自己的利益而發明的,但也正憑藉著火車頭、印刷機和手槍,無產階級才開始把自己從繁重的勞動、無知和暴政之下解放了出來。」
可能是出於他對歷史發展軌跡的理解,也可能是為了強調他的表述,米什卡講著講著開始搖頭晃腦。
「好吧,我的朋友,一個新的時代——鋼鐵時代——已經開啟了。我想這句話我們絕對都會同意:我們現在已經有能力建造發電站、摩天大樓,還有飛機了。」
米什卡朝伯爵轉過身來。
「你見過舒霍夫塔嗎?」
伯爵沒見過。
「那東西真是太妙啦,薩沙。那是一個高達兩百多英尺、螺旋上升的鋼鐵建築。通過它,我們能將最新的新聞和訊息——是的,還有你最喜歡的柴可夫斯基那充滿激情的旋律——播送到方圓一百英里內的每一位公民家裡。隨著這種進步的每一次出現,俄羅斯人的思想道德才能緊緊跟上時代的步伐。也許只有在當今這樣的時代,我們才能真正見證愚昧的終結,壓迫的消亡,以及人民之間變得親如兄弟。」
米什卡停了下來,一隻手還兀自在空中揮了一下。
「那詩歌呢?你肯定會問。文學創作呢?好吧,我可以向你保證,它們也都齊頭並進。如果說以前它還停留在青銅和鐵器時代的話,那如今它已步入了鋼鐵時代。詩歌不再是關於四行詩、揚抑抑格和美妙比喻的藝術,而已成為一種能夠動起來的藝術。它能穿越世界,還能把音樂傳送到別的星球上去!」
假如這番話是從咖啡館裡一個幼稚的學生嘴裡說出的,伯爵聽了眼中也許會閃過一絲譏諷。因為很顯然,對詩人來說,只會寫一些清詞麗句的韻文已經遠遠不夠了。如今,一首詩必須牢記它所屬派系的宣言,它時時刻刻都應該為它所屬派系的利益著想。它應該大量使用第一人稱複數和將來時,使用反問句和大寫字母,以及成群結隊的感嘆號。最重要的是,它必須是新的。
假如這番話是從別人嘴裡說出來的,伯爵一定會生出上述想法。可現在,當這話從米什卡的嘴裡說出來時,伯爵心裡卻高興極了。
因為事實是,一個人與時代步伐脫節,竟然能嚴重到如此地步。儘管他出生的城市以其獨特的文化聞名於世,但那裡的習俗、時尚和思想,那座城市為世界稱頌之處,對他來說沒有絲毫意義。而在後來的生活經歷中,周圍的一切都讓他覺得困惑和迷茫。而同輩人的興趣愛好,乃至理想和抱負,他也全都不能理解。
這種人想要搞出點風流韻事或者想要事業有成,怕是不大可能的,因為成功只屬於跟得上時代步伐的人。相反,這種人,只能像驢子一樣嘶啞地叫上幾聲,然後到無人問津的書店裡找來幾本無人問津的書來求得一些安慰。而當他的室友到凌晨兩點才踉踉蹌蹌地回家來,他也別無他法,只好半懂不懂地靜聽室友給他講述城市沙龍里的新聞。
米什卡一生中大部分時間就處於這樣的境況。
然而世事是如此變幻莫測,一個從來跟不上時代步伐的人一夜之間突然發現,自己在正確的時間身處一個正確的地點。過去那些與他格格不入的風尚和態度倏忽間被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風尚和態度與他內心深處的情感是那麼契合。於是,他就像個在陌生的洋麵上獨自漂流了多年的水手,一夜醒來,在頭頂的上空驀然發現了他所熟悉的星座。
在這種情況——不同尋常的星相變化——發生之際,與時代長時間脫節的人必定會有一番大徹大悟:此前發生的一切都只是命運安排的一個過程,而接下來將要發生的,命運也自有其節奏和緣由。
雙響座鐘發出了半夜十二點的鐘鳴。就連米什卡都覺得他們應該再乾一杯。而這一杯,不僅是為大公,也為海倫娜和老伯爵夫人,為俄國和艾德豪爾山莊,為詩歌,為屋裡的踱步,和他們所能想到的所有生活中有意義的方方面面。
奇遇
十二月月末的一天,伯爵正沿著走廊往廣場餐廳走。雖然離最近一個街道的出口還隔著五十多碼遠,他卻忽然感覺到有股冷風朝他襲來,帶著星光下冬夜的潔淨和清新。他停下腳步,朝四周打量了一番,發現這股氣流是從……衣帽寄存間的方向來的。原來,那位叫丹孃的服務員不在崗位上,現在那裡沒人看管。伯爵朝左右看了看,便走了進去。
這裡幾分鐘前一定擁進過好幾撥來吃晚餐的顧客,直到現在,他們外套的纖維上仍餘有冬天的涼意。一件軍大衣的肩膀上沾著些殘雪,某位官員的外套仍有些潮溼,而那件配著白色貂皮毛領(不知本來是不是黑色的?)的黑色貂皮大衣則絕對是哪位政治委員的夫人穿來的。
伯爵拈起衣袖,放到臉旁聞了聞,那上面還有壁爐的煙火味和昂貴的古龍水味。這位年輕的美人,想必是從林蔭環道上的哪幢豪宅裡出來,乘坐著和她的貂皮大衣一樣黑亮的轎車來的。但她也可能是從特維爾大街步行過來的,天上正飄著新雪,沉思中的普希金雕像正毫無懼色地冒著風雪矗立在街頭。而她要是坐雪橇來的話就更妙了,馬蹄清脆地踢打在鵝卵石鋪成的街道上,馬鞭的擊打聲與車伕「駕駕」的吆喝聲合起來該會是多麼動聽!
昔日,每逢聖誕前夕,伯爵和他妹妹正是這樣勇敢地冒著嚴寒出門的。他們會向祖母再三保證,不會超過午夜十二點回家;然後,便坐上他們的三駕馬車,在乾冷的冬夜裡逐家拜訪四周的鄰居。他們並排而坐,由伯爵把住韁繩,兩人膝蓋上鋪著一張狼皮。他們會直接抄過低窪的牧場,把馬車駕到鎮裡的路上去。伯爵還會一邊駕駛馬車一邊大聲嚷道:「先去哪兒?博布林斯基家還是達維多夫家?」
不管最後他們去的是這一家,那一家,還是別處的另外一家,那裡都會有一場盛宴,也會有溫暖的火堆和主人張開的雙臂等待著他們。人人都穿著鮮豔亮麗的衣服,興奮得皮膚上都泛起了潮紅,那些感情充沛的叔叔說出的祝酒詞讓人感動得雙眼霧濛濛,直想落淚。孩子們則都在樓梯上好奇地窺視。那音樂呢?當然會有音樂,聽了之後,你會忍不住把杯中之酒一飲而盡,雙腳躍躍欲試。那裡的音樂能讓你忘記自己的年齡,使你的身體縱情跳躍。它讓你不由自主地搖擺、旋轉,直到你頭都被轉暈,讓你不知身在何處。你會忘了這到底是在主人家的大廳還是在城市的沙龍,你會忘了這到底是在天堂還是人間。
隨著午夜的臨近,羅斯托夫兄妹才從此行所拜訪的第二或第三個鄰居家出來,步履蹣跚地尋找他們的雪橇。星空下回蕩著他們的笑聲,他們身後那串前彎後繞的腳印與他們到來時留下的筆直纖細的車轍交織在了一起。於是,次日清晨,這家的主人便能在雪地上看到一個他們用靴子走出的巨大g音譜號。
回到馬車上,他們便在原野上疾馳起來,從彼得羅夫斯科耶小鎮直穿而過。耶穌昇天教堂距離小鎮修道院的院牆不遠。教堂是一八一四年為紀念拿破崙戰敗而修建的。教堂的鐘樓美輪美奐,只有克里姆林宮的伊凡大帝鐘塔能與之媲美。鐘樓裡的二十口大鐘全是用拿破崙侵略軍倉皇撤退後遺棄的大炮上的鋼鐵鑄造而成。因此,每一聲鐘鳴都彷彿是在高呼:俄羅斯萬歲!沙皇萬歲!
車行至拐彎處,伯爵通常會猛拽一把韁繩,讓馬加速朝家飛奔而去。可這時,海倫娜會伸過一隻手來搭在他的胳膊上,讓他降速,因為午夜已經到了。他們身後一英里之外的地方,耶穌昇天教堂的鐘聲已經敲響,在聖歌聲中,一聲聲鐘鳴正播散在廣闊的冰凍大地上。而在聖歌停止的間隙,假如你仔細聆聽,除了馬的喘息聲,寒風的呼嘯聲,你還能聽見十英里外的聖米迦勒大教堂的鐘聲,而距離更遠的聖索菲亞大教堂的鐘聲也此起彼伏地遙相呼應著,宛如黃昏時分池塘兩岸的鵝群隔著一窪塘水在相互呼應一般。
昇天的鐘聲……
一九一八年,伯爵從巴黎匆匆趕回家中。途經彼得羅夫斯科耶小鎮,他發現修道院的院牆邊聚集著一群農夫,他們一個個驚慌失措,卻又沉默不語。原來,那天早上,村裡來了紅軍的騎兵,還開來一列空的四輪貨車。在一位年輕隊長的指揮下,哥薩克士兵們爬上鐘樓,把那些大鐘一個個都從尖塔上拉了起來。等到要將大鐘摘下的時候,他們又加派了一隊哥薩克士兵上去。古老的巨鍾終於從鉤子上被吊了起來,它們被穩穩地放在欄杆上,然後從空中跌落下去,先翻了幾個跟斗,最後才「砰」的一聲砸在地上。
這時,修道院的院長趕過來,站在紅軍隊長的面前,以神的名義要求他立刻停止褻瀆神明的舉動。隊長聞言,卻倚在一旁的柱子上,燃起了一根香菸。
「愷撒的物當歸給愷撒;上帝的物當歸給上帝。」說完,他命令手下將修道院院長沿著樓梯一直拖到鐘樓樓頂,然後把他從尖塔上扔了下去,活生生摔死在他的上帝的懷抱裡。
據推測,耶穌昇天教堂的鐘應該是被布林什維克人回收用來鑄造槍炮了,它們也算是從哪兒來回哪兒去了。但伯爵知道,拿破崙軍隊在撤退中遺棄的那些火炮,也就是後來耶穌昇天教堂上的那些大鐘,全都是法國人用拉羅謝爾教堂上的鐘鑄造的。而反過來,拉羅謝爾教堂上的鐘又是用三十年戰爭中所繳獲的英國老式大口徑短炮澆鑄的。從大鐘變成槍炮,又從槍炮再變回大鐘,從眼下再到時光的盡頭,就這麼一直迴圈反覆地變下去。而這就是鐵礦石永恆的命運。
「羅斯托夫伯爵?」
伯爵從遐思中抬起頭來,只見丹娘正站在門口。
「黑貂皮,我覺得這應該是。」伯爵邊說邊把手裡的衣服袖子放了下去,「沒錯,絕對是黑貂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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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廣場餐廳。
從大都會酒店開張的那天起,要論營造節日氣氛,廣場餐廳在全莫斯科都有口皆碑。從十二月第一天的早晨五點開始,這座大廳裡便已張燈結綵,掛滿了慶祝新年的各種裝飾。人造噴泉上掛起了綴有紅色漿果的常青植物花環。一串串彩燈從陽臺上往下撒落。前來宴飲狂歡的人呢?他們來自莫斯科的各個角落。八點一到,如大廳裡的每一位賓客所期待的那樣,管絃樂隊便奏響了第一支節日的樂曲。到了九點,服務生們就得開始從旁邊的走廊往「廣場」裡搬椅子了,這樣,晚到的人才能和朋友們肩並著肩地坐到一塊。在每張餐桌的正中間(無論這桌主人的身份是貴是賤)餐廳都會免費提供一盤魚子醬。這道精美食品的妙處就是,不管你是一盎司一盎司地細品,還是一磅一磅地吞吃,你都能吃得很開心。
當伯爵在冬至這天步入廣場餐廳的時候,他心裡不免有些失望,因為他發現大廳里根本沒有花環,欄杆上也未紮起綵帶,演奏臺上只有一個拉手風琴的,而且,臺下三分之二的桌子都是空的。
然後,正如孩子們都知道的,節日的鼓點是從人的內心敲響的。看,那不是嗎?尼娜正坐在她那張靠近噴泉的桌子旁。她身穿鮮豔的黃色裙子,腰間繫著一條深綠色的絲帶。
「聖誕快樂!」伯爵走到桌前,朝她欠身說道。
尼娜起身還了個屈膝禮:「也祝您節日快樂,先生。」
然後,他們坐下來,把餐巾鋪在膝蓋上。尼娜解釋說,她父親稍後會過來和她一起吃飯,剛才她已經自作主張點了一道開胃菜。
「很好啊。」伯爵說。
這時,那位像「主教」的服務員出現了。他端來的是一份堆得像小塔一樣高的冰激凌。
「這就是你的開胃菜?」
「是。」尼娜答道。
「主教」帶著牧師般的微笑,將碟子擺在尼娜面前,然後又朝伯爵轉過身來,問他是否也要一份選單(好像他自己看不出來似的)。
「不,謝了,夥計。給我來杯香檳,再給我一把勺子就行了。」
在重要的事情上,尼娜從來都有條不紊。此時,她正一種味道一種味道地逐層享受著她的冰激凌,從顏色最淺的開始,最後再吃顏色最深的。法國香草味的那層已全被她吃掉了,她正準備開始解決那勺和她裙子顏色相同的檸檬味冰激凌。
「那麼,」伯爵說,「你馬上就能回家了,應該很高興吧?」
「是啊,回去能見到所有人,當然高興,」尼娜說,「可等我們一月份再回到莫斯科,我就得開始上學了。」
「你對上學好像不太感興趣嘛。」
「我擔心學校會很沒意思。」她承認說,「那裡面全是些不懂事的小孩。」
伯爵嚴肅地點了點頭,表示同意她對校園裡可能會有很多小孩的判斷。接著,他一邊把勺子插進那塊草莓味冰激凌裡,一邊對她說,他本人以前倒是很喜歡上學的。
「所有人都這麼對我說。」
「我喜歡讀《奧德修紀》和《埃涅阿斯紀》,我一生中最好的幾位朋友都是從那些書中認識的。」
「是,是,」她把眼睛一翻,說,「他們也都是這麼說的。」
「嗯,有時候之所以大家都這麼說,是因為他們說的是事實。」
「有時候,」尼娜辯解道,「之所以所有人都這麼對你說,是因為他們都是些平常人。一個平常人的話你為什麼要聽呢?平常人能寫得出《奧德修紀》?能寫得出《埃涅阿斯紀》?」她搖了搖頭,然後得出了一個明確的結論,「平常人其實就是些無足輕重的人,只不過前者中聽一些而已。」
也許伯爵本該就此打住,可他實在不希望他這位年幼的朋友帶著如此淒涼寂寞的想法開始她在莫斯科的學校生涯。眼瞅著她正摩拳擦掌地向那塊暗紫色的冰激凌(大概是黑莓味的)下手,他想了想,怎樣才能將教育的真諦表述得更為妥帖一些。
「當然,學校的確有不如人意之處,」他沉吟了片刻,又開口承認道,「但我覺得,慢慢地你就會驚喜地發現,正規教育的經歷能幫你開闊眼界。」
尼娜把頭抬了起來。
「你這話什麼意思?」
「我哪句話什麼意思?」
「能幫你開闊眼界。」
伯爵以為他剛才那番話的意思不言自明,所以根本沒準備進一步闡述。於是,在開始回答之前,他衝「主教」打了個手勢,要了杯香檳。數百年以來,在婚禮和新船下水儀式上人們用的一直都是香檳,以至於很多人都以為這種飲料本身帶有喜慶的含義。但其實,人們之所以在這些危險的活動開始之前喝香檳,是因為它能提升人們的膽量和決心。酒來了,酒杯也放在了桌上。伯爵端起來喝了一大口,他的鼻竇有些癢。
「我說教育能開闊你的眼界,」他說,「意思是,它能讓你瞭解這個世界之大,瞭解這個世界上的諸多奇蹟,以及許許多多不同的生活方式。」
「如果這就是目的的話,那旅行不是更有效?」
「旅行?」
「我們在談眼界,不是嗎?人視野之內地平線的極限?所以,與其在教室裡整齊地排排坐,還不如腳踏實地出去走走,真正朝地平線的方向走去,去看看在地平線的盡頭究竟有些什麼,這難道不是更有效嗎?馬可·波羅就是這麼做的,所以他到了中國。哥倫布也是這麼做的,所以他去了美洲。彼得大帝也是這麼做的,所以他隱姓埋名,遊遍了歐洲。」
尼娜停下來,舀了一大匙巧克力冰激凌放進嘴裡。見伯爵想開口回答,她把手裡的勺揮了揮,表示她的話還沒說完。他便耐心地等她把那口冰激凌嚥下去。
「昨天晚上,我父親帶我去看了《天方夜譚》。」
「哦,」伯爵答道(很高興他們終於換了個話題),「那是裡姆斯基·科薩科夫最棒的作品。」
「也許吧,這我不知道。但有一點:這部作品裡的所有音樂都是為了讓聽眾能陶醉在《一千零一夜》的世界中。」
「阿拉丁和神燈那樣的世界。」伯爵微笑著說道。
「沒錯。事實上,劇場中的每一個人似乎都陶醉了。」
「哦,這不就對啦?」
「但他們當中並沒有任何一個人真的打算要去阿拉伯,雖然那才是神燈的所在之處。」
說來也巧,就在尼娜說出這句話的同時,那位手風琴演奏員也剛好拉完了一首古老的名曲。本來就沒幾個人的大廳裡響起了稀稀落落的掌聲。尼娜把身體往椅背上一靠,伸出雙手朝旁邊的賓客們做了個手勢,彷彿他們的掌聲是為贊同她的觀點而發的。
象棋高手的標誌之一就是一旦他覺得棋勢已無法扭轉,自己肯定會輸,那麼不論離終盤還剩多少步棋,他都會立刻推倒自己的國王認輸。於是,伯爵開口問道:
「你的開胃菜怎麼樣?」
「很不錯。」
手風琴演員又彈起了一首輕快活潑的曲子,那旋律讓人聯想起英國人的聖誕頌歌。伯爵表示他想借此機會敬尼娜一杯。
「生活中有一種可悲卻又無法迴避的事實,」他開始說道,「那就是,隨著我們年齡的增長,我們的社交圈子會越變越小。不管這是因為人們的慣性在增強還是熱情在減弱,反正我們會突然發現,伴隨著我們自己的總是那麼幾張熟悉的面孔。所以,在我生命中的這個階段還能結識一位像你這麼棒的新朋友,我真的覺得自己很幸運。」
說完,伯爵把手伸進口袋,拿出一件禮物遞給尼娜。
「這個小玩意兒,在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可為我派上過大用場。希望它能在你隱姓埋名外出遊歷的時候幫到你。」
尼娜笑了,那笑容彷彿在暗示(儘管很難令人信服)他完全沒必要這麼做。然後,她解開包裝紙,露出了裡面老羅斯托夫伯爵夫人的那副看歌劇用的六角形望遠鏡。
「這是我祖母的。」伯爵說。
自從他們倆相識以來,尼娜第一次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她一邊欣賞著鑲在鏡筒上的珍珠母和黃銅配件,一邊將小望遠鏡在手裡轉了幾轉。然後,她又把它舉到眼前,慢慢朝屋裡掃視起來。
「你比其他所有人都更瞭解我,」過了片刻,她說,「我會好好珍惜它的,一直到我死的那一天。」
她並沒想到要帶一份禮物給伯爵。可在伯爵看來,這完全可以理解。因為她畢竟還是個孩子。而且,對伯爵來說,開啟包裝紙期待著收穫一份驚喜的日子早已過去了。
「時間不早了。」伯爵說,「我可不想你父親等你等得太久。」
「是的。」她惋惜地說,「我是得走了。」
然後,她回過頭,朝領班服務檯的方向招了招手。這通常是買單的訊號。可當領班走到他們桌旁,他手裡拿著的並不是什麼賬單。相反,他拿著一隻很大的黃匣子,匣子外面還綁著一條深綠色絲帶。
「這個——」尼娜說,「小玩意兒是送給你的。不過你得答應我,到午夜鐘聲響起的時候才能開啟它。」
尼娜離開廣場餐廳與父親會合去了。伯爵原打算付完賬,便去博亞爾斯基餐廳(點一份香草羊排),然後再回自己書房,一邊喝酒一邊等待午夜鐘聲的到來。這時,手風琴演奏員又拉響了一首新的聖誕頌歌,可伯爵突然發現,自己的注意力已不知不覺轉移到了旁邊的一張餐桌上。看樣子,坐在那兒的那位年輕人剛剛邁入戀愛的初始階段。
小夥子的頜下剛剛長出了些鬍子楂。他準是在課堂上被女同學聰慧而認真的神情迷住了。終於,他鼓起勇氣,打著要和她探討意識形態方面問題的幌子把她約了出來。而現在,她就在廣場餐廳和他相對而坐。她朝大廳四周看了一眼,臉上沒有笑,也沒開口說過一句話。
為了打破沉默,小夥子開始聊起了即將召開的旨在統一各蘇維埃共和國的大會。從她嚴肅的神情看,用這樣的話題作為開場白也許更為合適。果不其然,那位年輕的女士對這個問題還真有些自己的見解;可當她談起對外高加索問題的看法時,這場談話也就變成了一場地地道道的技術討論。而且,小夥子也擺出一副和她一模一樣的嚴肅勁兒,可他又遠不具備那種深度,所以,一旦他真的談起他本人的見地,他那裝腔作勢的真面目,以及他對當前形勢的孤陋寡聞,肯定會暴露無遺。果真如此的話,那天晚上會變得有多糟糕也就可想而知了,他也就能懷著破碎的希望,像受了懲罰的孩子一樣,拖著自己的玩具熊,垂頭喪氣地上樓去。
年輕的女士正想請他談談對這個問題的看法,手風琴演奏員忽然拉起了一首西班牙風情的樂曲。她一定是被那首曲子給打動了,因為她停住了話頭,朝演奏員那邊望了過去,嘴裡還一邊自言自語地說,這段旋律是哪部作品裡的來著。
「是《胡桃夾子》裡的。」年輕小夥子脫口而出。
「《胡桃夾子》……」她重複了一遍。
因為總的看來,她的表情仍然很嚴肅,所以一時很難判斷出她對這首另一個時代的樂曲究竟持何種態度。遇到這種情況,老練點的人一定會勸這位小夥子別貿然行事,而應該先聽聽這段音樂和她有什麼淵源再說。可他正好相反,馬上便有了動作。而且是相當大膽的動作。
「在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祖母每年都帶我去看。」
年輕女人將目光從演奏者身上收了回來,徑直看著她的夥伴。
「我想,有些人可能會覺得這首音樂太傷感,」他繼續說,「可每年十二月,一到這部芭蕾劇開演,我就會去看,一次都沒落下,即使一個人我也會去。」
幹得漂亮,小夥子。
女孩臉上的表情明顯柔和了下來,她的目光裡流露出了頗感興趣的神色,因為她從對面這位新結識的男人身上發現了出人意料的一面,那是一種十分純粹,發自內心的,執著到了無怨無悔的東西。她雙唇一動,剛想開口發問——
「你們準備好點菜了嗎?」
是「主教」。他正站在他們的桌前,躬著身子問道。
他們當然還沒準備好。一旁的伯爵差點喊出聲來。連傻瓜都看得出!
倘若小夥子聰明一點,他會把「主教」趕走,然後讓年輕的女人繼續把問題問完。而他沒有這麼做。相反,他順從地拿起了選單。也許,他以為會有一道完美無瑕的菜餚自己從選單上蹦到他眼前,並且自報名姓。當然不會。對這位執意想博取年輕女人歡心的小夥子來說,廣場餐廳的選單簡直就和墨西拿海峽一樣兇險。選單左邊是和斯庫拉一樣的怪獸:點價格低廉的菜,會顯得你寒酸小氣,缺乏品位;而右邊列著的山珍海味又彷彿是卡律布狄斯漩渦,在把你兜裡的錢統統掏空的同時,它還會讓你留下炫富的糟糕印象。小夥子的目光在相互矛盾的兩種選擇之間來回溜達了好幾趟。最後,他靈機一動,點了一道拉脫維亞燉菜。
這道由豬肉、洋蔥和杏做成的傳統菜餚不僅價格公道,而且還帶著些異國情調。不知怎麼的,它令人回想起昔日那個有爺爺,有祖母,有節日頌歌,有傷感旋律的時代。在「主教」粗魯地打斷他們的話頭之前,他們原本就要開始聊那些了。
「我也來一份同樣的。」我們那位嚴肅的年輕女士說。
一樣的!
然後,她瞄了一眼對面那位已經機會大增的年輕人。她的眼神里遞去的那份柔情與《戰爭與和平》第二卷結尾處娜塔莎遞向皮埃爾的頗為相似。
「除了燉菜,還要不要點酒呢?」「主教」問。
小夥子猶豫了一下,然後不大有把握地把酒單拿了起來。這很可能是他平生第一次點一整瓶酒。先不管他能否說出一九〇〇年的酒比一九〇一年的酒好在哪裡,他很可能連勃艮第和波爾多這兩種葡萄酒的區別都搞不清楚。
「主教」連一分鐘考慮的時間都不給那位小夥子,他往前一躬身,帶著居高臨下的笑在酒單上戳了一下。
「要不就來里奧哈吧。」
里奧哈?那種酒跟燉菜一起喝,會像阿喀琉斯和赫克託耳碰在一起一樣勢不兩立。它會照著燉菜先當頭來上一棒,再把它從戰車裡拖出來,再讓它嚐嚐每個特洛伊男人的厲害。再者,它的價錢比小夥子能承受的水平要貴上整整三倍。
伯爵忍不住把頭搖了一搖,他心想,經驗這東西真是無法替代呀。這本是一個能讓侍者大顯身手的機會。如果他能推薦一瓶較為合適的酒,那他不僅能讓小夥子心裡變得踏實,讓他們圓滿地吃完這頓飯,還能推動小夥子的感情事業向前發展。這簡直就是一舉多得。可是,也不知道「主教」是因為不夠敏感,還是根本就沒有這個意識,總之,他不但沒起到侍者該起的作用,還將他的顧客逼到了牆角。因為小夥子顯然不知道該怎麼點才好,他感覺整個餐廳裡的人似乎都在看他。看那架勢,他馬上就要採納「主教」的建議了。
「要我說,」伯爵插嘴道,「如果你點的是拉脫維亞燉菜,那來一瓶穆庫扎尼再好不過了。」
伯爵衝他們的桌子傾過身去,學著安德烈的動作把手指漂亮地一分,衝著酒單上的酒名指了一指。儘管這瓶酒的價格只相當於里奧哈的幾分之一,但價錢從來都不是紳士們討論的話題。所以,伯爵只說了一句:「其實,喬治亞人之所以愛種葡萄,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就著這種燉菜下酒。」
小夥子和他的女伴迅速對視了一眼,彷彿在說,這位是從哪兒鑽出來的呀?可接著,他又朝「主教」轉過身去。
「來一瓶穆庫扎尼。」
「當然。」「主教」答道。
過了幾分鐘,酒拿來了,緊接著被倒進了杯中。年輕的女孩同她的夥伴聊起了他的祖母。而伯爵早已把去博亞爾斯基吃香草羊排的念頭拋到了九霄雲外。相反,他把彼佳叫過來,讓他把尼娜給他的禮物送回自己的房間去。然後,他索性給自己也點了一道拉脫維亞燉菜,外加一瓶穆庫扎尼。
不出所料,就眼下這個季節而言,這道菜實在是正逢其時。洋蔥上已徹底熔了一層焦糖,豬肉也已被慢慢地燜熟,杏子被短暫地燉過,這三種成分合在一起,成了一道香甜可口熱氣騰騰的美味。它讓人同時聯想起大雪天被堵在小酒館裡的舒適愜意和吉卜賽手鼓給人帶來的熱鬧和喧譁。
伯爵端起酒杯呷了一口。這時,那對年輕人正好朝他望過來,並衝他抬了抬酒杯,表示感激和親近,然後便又回到他們的談話中去了。他們似乎已聊得非常深入了,他們的話音在手風琴的演奏聲中已無法聽清。
年輕人的愛情,伯爵心想。他臉上泛起了微笑。沒什麼新奇的。
「您還要點什麼別的嗎?」
「主教」過來問伯爵道。他略想了想,然後點了一大匙香草冰激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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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走進大堂,伯爵便注意到有四個身穿晚禮服的男人正進門來。他們手上都提著一隻黑色的皮匣子。這顯然是一支偶爾去樓上的私人宴會包廂裡表演絃樂四重奏的小樂隊。
其中三位樂手看上去自十九世紀起就在一起合作演出了。他們全都是一頭花白的頭髮,喪失了職業熱情。可其中那位第二小提琴手卻格外醒目,因為他絕對還不到二十二歲,步履之間也尚存著一份活潑和生動。直到樂隊走到電梯跟前,伯爵才認出那個人來。
從一九一四年起,伯爵就再沒見過尼古拉·彼得羅夫。當時,王子還是一位未滿十三歲的少年。光陰荏苒,如果不是認出了王子臉上掛著的謙虛純樸的笑容(那是彼得羅夫家族世代相傳的招牌笑容),伯爵可能都認不出他來。
「尼古拉?」
聽到有人發問,本來面朝電梯的四位音樂家都轉過頭來,好奇地打量著伯爵。
「亞歷山大·伊里奇?」過了片刻,王子終於說道。
「正是。」
王子讓他的同伴們先走,然後又給了伯爵一個他們家族的招牌微笑。
「很高興見到你,亞歷山大。」
「我也是。」
二人沉默了片刻,然後王子臉上的表情從驚訝漸漸變成了好奇。
「那是……冰激凌嗎?」
「什麼?哦!是,是的。但它不是給我吃的。」
王子困惑地點了點頭,卻沒說什麼。
「跟我說說,」伯爵貿然問道,「你有德米特里的訊息嗎?」
「他如今在瑞士。」
「哦,」伯爵笑著說,「歐洲空氣最純淨的地方。」
王子聳了聳肩,彷彿在說這種講法他也聽說過,不過沒有親身體會。
「我最後一次見到你,」伯爵望著他說,「還是在你祖母辦的那次晚宴聚會上,當時你還為大家演奏了巴赫。」
王子笑了。他舉了舉手裡的琴匣。
「瞧,現在我還是在晚宴聚會上演奏巴赫。」
他用手指了指剛剛離開的電梯,帶著明顯的欣喜之色說:
「剛才那位是謝爾蓋·伊謝諾夫。」
「不會吧?」
在二十世紀初,住在莫斯科林蔭環道上的男孩中有一半人的音樂課是謝爾蓋·伊謝諾夫上的。
「像我們這樣的人找份工作不容易。」王子說,「所以只要有機會,謝爾蓋就會把我帶上。」
伯爵有無數的問題想問他:彼得羅夫家族還有其他人留在莫斯科嗎?他祖母還在世嗎?他還和從前一樣住在他們家位於普希金廣場上的那幢漂亮的宅子裡嗎?可他們倆現在正站在酒店大堂的正中央,身邊的男男女女正絡繹不絕地急著上樓去,其中還有很多人穿著制服。
「他們一定開始唸叨我上哪兒去了。」
「是,當然。我也不想耽誤你太久。」
王子微微頷首,然後轉過身,走進電梯,又把身體轉了過來。
「週六晚上我們還會來這兒演出。」他說,「演出完也許我們可以一起喝一杯。」
「那太好了。」伯爵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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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爵回到六樓。他把舌頭在嘴裡彈了三下,這才走進臥室,並任門在身後敞開著。桌上是尼娜送他的禮物,彼佳放在那兒的。伯爵拿過禮物,用胳膊夾著,然後穿過他那排掛著的夾克,進到了書房。他把禮物放在他祖母的咖啡桌上,再將那碗已經融化的冰激凌擱在地板上。伯爵剛給自己倒了杯波爾圖葡萄酒,這時,一道灰色的影子轉悠到他的腳邊,朝地上的碗湊了過去。
「節日快樂,德羅塞爾邁爾先生。」
「喵。」貓應了一聲。
根據雙響座鐘上的時間,現在才十一點。所以,伯爵一手端著他的波爾圖,一手拿著狄更斯的《聖誕頌歌》,他把椅子往後一傾,一心一意等待著午夜鐘聲響起。必須承認,當你知道有個包裝漂亮的禮物在觸手可及的地方等著你拆封,還有一隻獨眼貓在一旁窺視時,在這種情況下坐在椅子裡堅持把小說(儘管是一本很應景的小說)讀下去是很需要自律的。但這種自律伯爵自幼便已養成。當年,在聖誕來臨前的幾天裡,存放聖誕禮物的客廳門關得嚴嚴實實的,大人們像白金漢宮門外的衛兵一樣警惕,提防有人提前溜進去,而那個時候,伯爵就已經能鎮定自若地從客廳門外大步地走過了。
少年伯爵培養自律的習慣並非因為他嚮往軍事化的管制,也不是因為他恪守家規。因為他剛滿十歲時,有一點已經非常明顯了,那就是,他這個人既不死板,也不愛受人管制(能證明這一點的教師、看護人還有警察的數目多得能組成一個方陣)。不,假如說伯爵在關得嚴嚴實實的客廳門外走過時曾有過自律的話,那一定是因為經驗告訴他,這才是讓節日圓滿的最好方式。
因為到了聖誕前夜,父親終於發出那個盼望已久的訊號時,他和海倫娜才被允許把那扇關著的大門拉開:那裡面矗立著一株十二英尺高的雲杉樹,樹幹到樹頂都被彩燈點綴得通明,架子上到處都掛滿了花環。還有一碗碗產自塞維利亞的橘子和來自維也納的五顏六色的糖果。讓人驚喜的禮物都藏在聖誕樹下的某個地方,其中有用來守衛城堡的木劍,還有到木乃伊的墳墓裡探險用的燈籠。
這就是童年時過聖誕節的神奇之處,伯爵心想。現在回憶起來,他仍有些戀戀不捨。這麼簡單的一份禮物,在足不出戶的情況下,能為人帶來無窮無盡的新奇經歷。
已退到另一張高背椅上的德羅塞爾邁爾正在舔它的爪子。忽然,它轉過頭來,用它那隻獨眼緊盯著衣櫃門的方向。它一定是聽到了座鐘內部齒輪轉動的聲音。因為,一秒過後,午夜的第一聲鐘聲便響了起來。
伯爵聞聲,立刻把書和波爾圖酒放下。他將尼娜的禮物拿過來放在膝蓋上,用手指輕撫著上面那朵深綠色的蝴蝶結,耳朵仔細聽著鐘鳴。一直等到第十二響,也就是最後一聲鐘響,他才把蝴蝶結的結釦扯開。
「你覺得會是什麼,親愛的,一頂禮帽?」
貓抬頭看著伯爵,頗為配合地在嗓子裡咕嚕了幾聲。伯爵點了點頭,小心翼翼地揭開了盒蓋。裡面還是一隻盒子,仍然是黃色包裝,上面扎著的還是深綠色的蝴蝶結。
伯爵把空盒子擺在一旁,又衝貓點了點頭,然後將第二個蝴蝶結上的線扣扯開,把第二隻盒蓋又揭開來,卻發現裡面還有第三隻盒子。於是,他便盡職盡責地又重複了三遍開啟蝴蝶結和揭開盒蓋的動作,一直到他手裡的盒子變成火柴盒般大小。他把這隻小盒子上的蝴蝶結解開,把盒蓋揭了起來。躺在這隻溫馨的小盒子裡的正是尼娜的那把酒店的萬能鑰匙,上面還拴著一根深綠色的緞帶。
十二點十五分,伯爵捧著他那本狄更斯上了床。他原想看上一兩段就關燈睡覺,可沒想到,讀著讀著,他的興趣卻愈來愈濃。
他剛好讀到故事中的吝嗇鬼斯克魯奇和那位快樂的巨人(送聖誕禮物的精靈)遭遇的那段。在童年時期,《聖誕頌歌》一書伯爵讀過不下三遍。他自然記得斯克魯奇和他的嚮導一起拜訪充滿了歡聲笑語的斯克魯奇侄子家的場景;他也記得他們倆到克拉齊特家拜訪時目睹的簡陋而真誠的慶祝。但他全然忘了離開克拉齊特家後,第二個聖誕精靈把斯克魯奇帶到了倫敦城外,他們來到一片黑暗的荒野,那兒有一大家子的礦工正擠在緊挨著礦山邊的一間小破屋裡慶祝節日。在那之後,他們還去了一個位於偏遠之地的燈塔,那裡岩石密佈,海浪轟鳴,兩位滿面皺紋的燈塔守護人還同他們一起唱起了聖誕歌謠;從那兒開始,聖誕精靈一步一步將斯克魯奇往洶湧澎湃的大海更幽深的黑暗處帶了去,直到他們來到一艘船的甲板之上。這裡的每一個人,無論好人還是壞人,對自己的家都有著美好的回憶,談論起他們舊日的夥伴時無不滿口稱讚。
誰知道是什麼原因呢。
也許是那些住在荒山野嶺中的人讓伯爵受到了觸動:他們儘管過著含辛茹苦的日子,在這節慶之際也依然歡聚一堂。也可能是因為那天晚上早些時候的那對年輕男女,他們年輕時尚,卻遵循古老的方式在感情的道路上向前發展。也可能是因為與尼古拉的久別重逢,儘管他有一段特殊的家庭歷史,可他似乎也在新俄國給自己找到了立足之地。還有一種可能,那就是來自尼娜的這份絕對出人意料的友誼和祝福。總之,不管什麼原因,伯爵合上書本,熄了燈,美美地進入夢鄉時,內心充滿了幸福感。
可是,假如聖誕精靈此刻真的能夠降臨,把伯爵喚醒並讓他看看他的未來,他就會知道,他眼下的這份幸福感來得未免太早了點。因為從現在開始,不用四年,他,亞歷山大·伊里奇·羅斯托夫,在再次聽完雙響座鐘的十二聲鐘鳴之後,將會穿上他心愛的外套,爬上大都會酒店的屋頂,然後堅定地走向屋頂邊的欄杆,好縱身朝下面的街道躍去。
紅場的入口之一,由兩道拱門組成。建於1689年索菲婭公主攝政時期,因面向紅場的牆上懸掛耶穌復活聖像而被命名。
克里姆林宮紅牆外的一個長方形公園。這裡是莫斯科人休息遊玩最喜歡的場所之一。
1英尺約等於0.3米,1英寸約等於2.54釐米。
瓦倫丁·謝羅夫(1865—1911),俄國著名肖像畫家。
事實上,全俄中央執行委員會的首任主席雅科夫·斯維爾德洛夫當時把憲法起草委員會的所有成員都鎖在了這幢大樓裡。他發誓,不把工作幹完,絕不會拿鑰匙給他們開門。而他們被鎖的房間剛好就是伯爵正下面那間。所以,打字機的敲擊聲便一直通宵達旦地響著,而那份歷史性的檔案也終於被精心製作了出來。該檔案確保所有俄羅斯人都擁有宗教自由(第13條)、言論自由(第14條)、集會自由(第15條)以及這些權利一旦被「用於從事破壞社會主義革命的活動」時將被剝奪(第23條)。——作者注
現名為莫斯科第一面包房。——作者注
位於莫斯科市中心的阿爾巴特區(arbat),是一條長約一公里的步行街,為莫斯科現存最古老的街道之一。
典出荷馬史詩《奧德修紀》。珀涅羅珀是奧德修斯的妻子,奧德修斯隨希臘聯軍遠征特洛伊,被傳客死異域後,珀涅羅珀被一百多個來自各地的王孫公子求婚。為擺脫求婚者的糾纏,她宣稱要等為公公織完一匹做壽衣的布料後再改嫁。她白天織布,夜晚又偷偷拆掉以拖延時間,直到最終等來丈夫迴歸家園。
1蒲式耳約等於36.37升。
1磅約等於453.59克。
原文為法語:bravo,monsieur。
原文為法語:bravo。
法國作家大仲馬(1802—1870)的經典冒險小說《基度山伯爵》中的人物。
沙俄帝國時期第一家也是最大一家售賣衣物、鞋帽、珠寶等商品的百貨商店。今稱中央百貨商場,或楚姆百貨。
俄國芭蕾舞劇《胡桃夾子》中的人物。
西塞羅(前106—前43),古羅馬政治家、雄辯家、哲學家。
馬克西米連一世(1459—1519),神聖羅馬帝國皇帝。
涅瓦河上的一條運河。涅瓦河源出拉多加湖,自東向西流,流經聖彼得堡,注入芬蘭灣。
1英畝約等於4046.86平方米。
拉魯斯(1817—1875),法國詞典編纂家、語法學家。
俄國輔幣,1盧布等於100戈比。
主教(bishop),國際象棋中的象。
原文為法語:affaired’honneur。
夏里亞賓(1873—1938),俄國男低音歌唱家,被譽為世界低音之王。
原文為法語:merci。
原文為法語:jet’enprie。
1英里約等於1.61千米。
赫爾墨斯(hermes),希臘神話中奧林匹斯十二主神之一,宙斯與邁亞的兒子。
瑪麗·安託瓦內特(1755—1793),法國國王路易十六的妻子,死於法國大革命。
11月7日是俄國十月革命紀念日。
義大利作曲家普契尼編曲的歌劇。該劇改編自法國劇作家亨利·穆傑的小說《波希米亞人的生涯》。
喀提林(約前108—前62),羅馬的陰謀叛變者。
原文為法語:merde。
莎士比亞喜劇《無事生非》中的一個愚蠢、多嘴、語無倫次的巡官。
希臘神話中的命運三女神通常以三位老婦人的形象出現,整日忙著紡織人與神命運的絲線。
位於倫敦的梅費爾,以傳統的男士定製服裝而聞名。
獵人發現狐狸之後發出的吆喝聲。
芭蕾舞動作名稱,股關節向外轉開、身體重心下沉的動作。
1900年被任命為莫斯科大劇院芭蕾舞團的編導。
俄國邊遠城市,位於太平洋邊緣的堪察加邊疆地區。
法國教皇新堡產區的葡萄酒的著名標識。
希臘神話中,神和凡人結合所生的英雄以及其他被神選中的好人、正義之士死後將在一個名叫極樂世界的地方享福。
邪惡的三位一體是對錢幣、皇冠和劍的諷刺之語。基督教的三位一體指聖父、聖子、聖靈。
該塔由列寧在1919年批准建造,由著名工程師弗拉基米爾·舒霍夫設計。
1碼等於36英寸,即0.91米。
三十年戰爭(1618—1648),由神聖羅馬帝國的內戰演變而成的全歐參與的一次大規模國際戰爭,也是歷史上第一次全歐大戰。
1盎司等於1/16磅,約等於28.35克。
古羅馬詩人維吉爾(前70—前19)寫的史詩,敘述特洛伊被希臘人攻陷之後,王子埃涅阿斯攜家出走,到達義大利,建立羅馬城的經過。
俄國作曲家裡姆斯基·科薩科夫(1844—1908)於1888年創作的一套交響組曲。創作靈感來自阿拉伯經典《一千零一夜》。
義大利西西里島和卡拉布里亞之間的海峽。
希臘神話中吞吃水手的女海妖。她守護在墨西拿海峽的一側,海峽的另一側有名為卡律布狄斯的漩渦。
西班牙產的紅葡萄酒。
阿喀琉斯和赫克託耳都是荷馬史詩中的人物。在二人的決鬥中,赫克託耳被阿喀琉斯殺死。
喬治亞產的一種紅葡萄酒。
歐洲文學的讀者對俄國小說中的人物姓名可謂是談虎色變。俄國人不滿足於僅僅使用名字和姓氏,還喜歡用尊稱、父姓,以及一系列暱稱。因此,俄國小說中會出現同一個人物在短短四頁書中有四種不同的稱呼和叫法的情況。更糟糕的是,由於某種根深蒂固的傳統或者純粹由於想象力的缺乏,俄國曆史上最偉大的那些作家也總是不約而同地將他們使用的人物名稱侷限在那麼三十幾個姓氏上頭。不管你拿起的是托爾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還是屠格涅夫的作品,你都能碰上安娜、安德烈或者亞歷山大這些名字。所以,當西方讀者在讀俄國小說時碰到一個新的人物時,他們一定都暗自擔心。因為他們知道,這個人物在後面的章節中也許會扮演某個重要的角色,所以現在他們一定得停下來,把這個人物的名字好好記下來。
正因為這個原因,我覺得有必要現在就告訴您,儘管尼古拉·彼得羅夫王子答應週六晚上和伯爵一起喝一杯,但他還是爽約了。
因為四重奏小樂隊的演出結束之後,年輕的尼古拉王子扣好大衣,繫緊圍巾,然後步行回到了位於普希金廣場上的家裡。無須贅言,等他在夜裡十二點半到家時,不再會有僕人前來迎接他。他只能手拎著小提琴,沿著樓梯往四樓那間留給他的房間走去。
大房子似乎是空的,可在二樓,尼古拉碰見了兩位新搬到這房子裡來的住戶,他們正在吸菸。尼古拉認識他們。那位中年婦女現在住在保育室裡,而另外那人則是位公共汽車司機,他們一家四口住進了王子母親原先的那間臥室。王子臉上帶著這所大宅子主人般的謙虛純樸的笑容,並向他們道了晚安,而他們倆卻一個字都沒回他。等他爬到四樓,他才明白為什麼他們會緘口不言。也實在不能怪他們。因為走廊上站著契卡派來的三個人,正等著搜查他的房間。
見是他們,尼古拉王子既沒大吵大鬧,也沒做毫無意義的抗議。畢竟,六個月來,這已經是他們第三次前來搜查他的房間了。其中有一位他甚至能認出來了。一來他對程式已經頗為熟悉,二來他已勞累了一整天,所以他朝他們謙遜地笑了笑,讓他們進屋。他們立刻開始忙碌起來,而王子則坐在窗邊的小桌旁。
王子沒什麼可隱瞞的。冬宮淪陷那年,他才十六歲。他連傳單都沒讀過,心裡也從沒隱藏過什麼仇恨。就算你讓他演奏沙俄帝國的國歌,他都不一定記得怎麼彈。就連他們家的故宅被如此瓜分,他都覺得不無道理。他的母親和姐妹都在巴黎,祖父祖母已經過世,家裡的僕人們已被遣散,各奔東西,他一個人要三十多個房間幹什麼?他其實只需要一張床,一個洗臉盆,還有一個工作機會而已。
可到了凌晨兩點,王子被那位負責的官員推醒了。他手裡拿著一本教科書,一本拉丁語的語法書,那是尼古拉當年在皇家學院的時候留下的。
「這書是你的嗎?」
沒必要撒謊。
「是的,」他說,「我年幼時上過皇家學院。」
軍官把書開啟,只見封面的插圖是一張沙皇尼古拉二世的畫像,而保留這類東西本身就是犯罪。王子禁不住笑了,因為當初把屋裡所有的畫像、飾章和皇家徽章全都摘除的時候,他還真是下了番苦功。
軍官用刀刃把那張書頁從語法書上割了下來。他在書頁背面寫下時間和地點,還讓王子在下面簽了字。
王子被帶到盧比揚卡。他在那兒被關了幾天,他的忠誠再一次遭到了訊問。從各方面看,還是他命好,因為直到第五天他既沒被帶到院子裡衝牆站著,也沒被送往西伯利亞。他只是被劃入了「減六」的級別。「減六」是一種行政處罰,受處罰者被允許自由前往除俄國最大的六個城市以外的任何地方。而那六大城市是莫斯科、聖彼得堡、基輔、哈爾科夫、葉卡捷琳堡和喬治亞。
於是,年輕的王子重新安頓在離莫斯科約五十英里的圖奇科沃。總的來說,他心裡並沒有怨恨、憤慨或是懷舊。在他新的家鄉,同樣有野草在生長,有果樹在開花,有年輕的女人在老去。因為離得太遠,所以他幸運地未能獲悉這個訊息:在他遭受處罰一年之後,有一天,他的那位音樂老師回到他和他年邁的妻子居住的小公寓的時候,發現有三個契卡派來的人在等他。他們把他拖上一輛三駕馬車,送到了勞改營。他的音樂老師這輩子就這麼完了。他們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為有證據表明,他明知違反法令,卻仍然好幾次僱用「前貴族」尼古拉·彼得羅夫到他的四重奏樂隊參加演出。
儘管我已經告訴你不必費心去記住彼得羅夫王子的名字,但我還是應該指出,雖然這個長著一張圓臉、髮際線已在後退的小夥子在這裡短暫地出場之後便不再出現了,你還是應該牢牢地記住他,因為他對許多年後的故事結局會有很大的影響。——作者注
《胡桃夾子》中的人物,他是獨眼。
西班牙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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