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使
一九二二年六月二十一日下午六點三十分,亞歷山大·伊里奇·羅斯托夫伯爵被送出克里姆林宮的大門。他來到紅場上,涼爽的天氣格外宜人。伯爵邊走邊像游泳一般雙肩往後一收,長長吸了一口新鮮空氣,步履沒有絲毫停滯。天空的顏色與聖巴索教堂湛藍的穹頂一般無二。而那些粉紅色、綠色和金色也熠熠生輝,彷彿宗教的唯一目的是為神性而歡呼。正在國營百貨公司的櫥窗前交談的布林什維克的姑娘們也打扮了起來,似乎在慶祝春天的尾聲。
「喂,夥計,」伯爵衝站在廣場邊上的費奧多打了聲招呼,「今年的黑莓這麼早就上市了?」
小販嚇了一跳,他還沒來得及答覆,伯爵就已邁著輕快的腳步走開了。他打過蠟的鬍子像海鷗的翅膀般朝兩邊支開。穿過復活門,他背對亞歷山大花園裡的紫丁香,朝劇院廣場走去。雄偉的大都會酒店就坐落在那裡。來到酒店門前,伯爵衝值下午班的看門人帕維爾眨了下眼,然後轉過身,朝一直尾隨在他身後的兩名士兵伸出手去。
「先生們,謝謝你們把我安全護送到此。接下來我不需要你們的幫助了。」
兩位小夥儘管身材高大,卻得揚起頭才能越過帽簷看見伯爵的眼睛。和羅斯托夫家族近十代裡所有男人一樣,伯爵很容易就長到了六英尺三英寸。
「繼續走。」兩人中更兇的那位說道。他把手往槍托上一搭:「我們得親眼看著你進房間。」
進到大堂,伯爵幅度很大地揮了揮手,跟(前臺的)沉著冷靜的阿爾卡季和(正為雕像撣灰的)活潑漂亮的瓦倫蒂娜打招呼。雖然以前伯爵用同樣的方式跟他們打過上百次招呼,今天,二人卻都睜大眼睛緊緊地盯著他。這是你去參加晚宴,卻忘了把褲子穿上,大夥兒見到你時會有的那種反應。
那個鍾愛黃色的小女孩正坐在大堂裡她最喜歡的椅子上看雜誌。伯爵從她身邊走過,突然在幾株棕櫚樹盆栽前停下腳步,問他的護送者們:
「先生們,電梯還是樓梯?」
兩位士兵對視了一眼,又看了看伯爵,再看回彼此。顯然,他們不知該怎麼辦。伯爵心想,連上樓這種事都不能當機立斷,還能指望這些士兵在戰場上克敵制勝嗎?
「樓梯。」他替他們做了決定,然後一步跨兩級臺階地往上走去。這個習慣他是在上軍校的時候養成的。
來到三樓,伯爵沿著鋪有紅色地毯的走廊走向他的套房——由相互連通的臥室、浴室、餐廳和豪華客廳組成,客廳的落地窗高達八英尺,剛好俯瞰著劇院廣場上的菩提樹。然而,此刻在那兒迎候他的卻是粗暴之舉。被猛然開啟的房門前站著保安隊長,還有服務員帕夏和彼佳。觸及伯爵的目光,兩位年輕服務員的神色顯得有些尷尬。很顯然,有人剛剛命令他們幹了一些令他們反感的事。伯爵便問保安隊長:
「這是什麼意思,隊長?」
隊長被問得微微一怔,可他畢竟訓練有素,處變不驚。
「我是來帶你到你的房間去的。」
「這不就是我的房間嗎?」
隊長臉上浮出一絲淺淺的笑意,說:「往後恐怕不是了。」
隊長讓帕夏和彼佳留下,他自己領著伯爵和護送他的兩名衛兵來到酒店最裡面的一扇毫不起眼的門前。門後藏有一道多用途樓梯。樓梯內光線昏暗。每往上走五步就轉一個急彎,如塔樓一般。他們往上爬了三段樓梯,來到一扇通向狹窄走廊的門前,走廊上一字排開的是一個衛生間和六間臥室。臥室形似修道院修士們的居所。這層頂樓最初是為安置大都會酒店賓客隨行的管家和女傭所建,後來,帶僕從出行的做法不再流行,這些空置的房間便被用於應對一些臨時而緊急的需要,比如存放廢棄的木料、破損的傢俱或其他雜物。
那天早些時候,緊鄰樓梯口的房間已經被清理出來,只餘一張鐵床,一張三腳書桌,以及攢了十年的灰塵。靠近門口的角落裡有個小壁櫥,它更像個後來才新增的電話亭。順著屋頂的坡度,天花板自門上的位置開始,逐漸往屋裡傾斜。那面開有一扇棋盤大小的老虎窗的外牆的牆根成了唯一能容伯爵挺身站立的地方。
見兩名護送的衛兵正從走廊裡竊笑著往這邊張望,這位好隊長解釋說,他已經吩咐那兩位服務員,讓他們幫著挑幾件伯爵的新居放置得下的傢什搬過來。
「那其餘的呢?」
「將成為人民的財產。」
這就是他們的規矩,伯爵心想。
「好吧。」
他幾乎是跳著從塔樓下來的,兩名士兵在他身後匆忙追趕,他們身上的步槍被牆壁磕得咔嗒直響。下到三樓,他沿著走廊徑直走進他的套間。兩位服務員抬起頭,神情有些傷感。
「沒事,夥計們,」伯爵鎮定地說,接著比畫了起來,「這個,這個,還有那些。所有的書。」
在可以搬往新居的物品當中,伯爵挑了兩張高背椅,還有祖母留下的東方格調的咖啡桌和她最喜愛的那套瓷盤。他還選了兩盞用黑檀木雕刻而成的大象造型的檯燈,以及妹妹海倫娜的一幅畫像,那是一九〇八年瓦倫丁·謝羅夫在艾德豪爾山莊小住期間繪製的。他也沒忘了拿上那口在倫敦愛絲普蕾公司定製的皮箱。他的好朋友米什卡曾為這口箱子起了一個恰如其分的名字——「大使」。
不知哪位好心人已將伯爵的一隻行李箱拿到了臥室裡。所以,當服務員開始將上面提到的物件往樓上搬時,伯爵正把衣服和私人物品往行李箱裡塞。他發現站在一旁計程車兵瞪著落地櫃上的兩瓶白蘭地,便把它們也塞進箱子裡。行李箱也被抬上樓之後,他才衝著辦公桌指了指。
兩位服務員一人抓住桌子的兩個角,他們那寶藍色的制服已在這一番勞作中弄髒了。
「這玩意兒也太重了。」其中一位對另一位說。
「國王用城堡使自己強大,」伯爵在一旁說,「紳士則用書桌。」
服務員使勁將桌子往走廊裡拖,這時,羅斯托夫那口註定要被留下的大座鐘發出八聲悲鳴。保安隊長早已返回他自己的崗位去了,之前氣勢洶洶的兩名衛兵這會兒也變得有些百無聊賴了。他們倚牆而立,任憑菸灰掉落到鑲木地板上,混入傾瀉進大客廳的陽光裡。夏至時節,莫斯科的陽光尚毫無頹意。
伯爵悵惘地走向房間西北角的那幾扇窗戶。他曾在這扇窗前消磨過多少時光;多少個清晨,他身披睡袍,手端咖啡,目睹著那些來自聖彼得堡的旅客經過一夜火車顛簸後疲憊不堪地走出車站;又有多少個冬夜,他出神地凝望著外面的雪花徐徐飄落,街燈下時不時閃過一個孤獨的人影。就在這時,在廣場最北端,一位年輕的紅軍軍官正急匆匆地跨上莫斯科大劇院正前方的臺階,他已經錯過了今晚前半小時的演出。
想起自己年輕時也有在幕間闖入劇場的嗜好,伯爵不禁啞然失笑。有一次,時間明明僅容他在英語俱樂部喝上一杯就走,他卻又一連喝了三杯,才跳進已在外面等候多時的馬車。馬車疾馳如飛,穿城而過,他連跑帶跳地衝上劇院那著名的臺階,像剛才那位小夥子一樣,閃身進入金色的大門。舞臺上,女芭蕾演員正翩翩起舞。伯爵忙不迭地低聲道著歉,挪往他位於第二十排的專座。那是少數幾個能夠一覽包廂裡女賓們芳姿的福利座位之一。
遲到,伯爵邊想邊嘆了口氣,年輕人的通病。
他把腳跟一轉,在自己的房間踱起步來。他最喜歡廓大的客廳,還有客廳裡懸掛的兩盞枝形燈。他也喜歡小餐廳裡的漆木鑲板和用以固定臥室雙開門的精緻的黃銅機關。總之,他就像一位頭一次見到這個套房的潛在買主,將屋內的裝潢細細打量了一遍。進到臥室,伯爵在大理石面的桌案前略微停了停。桌上擺著各式各樣的古玩。他從中挑了把剪刀拿起來。那是他妹妹的心愛之物,整把剪刀被做成一隻白鷺的形狀,長長的銀色刀刃代表鳥喙,金色的小螺絲則是眼睛。這把剪刀是如此小巧,他都沒法將大拇指和食指塞進指圈去。
伯爵從套房這頭往另外一頭望去,彷彿要將所有留下來的東西最後再盤點一番。這些四年前跟他一起進駐這個套房的私人物品、傢俱和藝術品當年已經歷過一輪精挑細選。當初伯爵一獲知沙皇已被處決的訊息,便動身從巴黎回國。在接下來的二十多天裡,他橫穿了六個國家,繞開了隸屬五個國家的八個營的軍隊,終於在一九一八年八月七日那天抵達艾德豪爾山莊。當時,除了背包,他一無所有。據他的觀察,當時整個農村已處在動盪的邊緣,他們家也瀕臨險境,然而,他的祖母,也就是老伯爵夫人,依然從容不迫。
「薩沙,」她坐在椅子上沒起身,「你來了,太好了。你一定餓了吧。過來和我一起喝茶。」
他開始跟她解釋,為什麼她必須離開這個國家,給她詳細講述他為她所做的出行安排。老伯爵夫人這才知道她已經別無選擇,也才明白,儘管所有的僕人都願跟隨她,她卻只能從中挑兩個帶走。她也弄懂了為什麼她的孫子,她唯一的繼承人,這個她從十歲一直帶到大的孩子,不能陪她一起上路。
七歲那年,有一次,伯爵下象棋慘敗給了鄰居家的男孩。他哭鼻子,罵粗口,還把棋子摔了一地。這番極其缺乏體育精神的表現遭到了伯爵父親的嚴厲責罰。那天晚上,父親沒準伯爵吃飯。他是空著肚子上床的。年輕的伯爵攥著毯子,飢腸轆轆,這時他祖母來看他了。老伯爵夫人在他的床頭坐下,對他表示了一定程度的同情:「輸棋當然沒什麼可高興的,那個叫奧博連斯基的孩子也確實是個討厭的傢伙。不過,薩沙,我親愛的,你知道他要的就是看你的笑話,你為什麼要讓他得逞呢?」正是提著這口氣,在彼得霍夫碼頭分別的時候,他和祖母誰都沒哭。其後,伯爵回到莊園,處理關閉事宜。
很快,煙囪打掃完畢,食品儲藏室清理一空,傢俱也都蒙上了擋塵布,就像他們只是因為換季,全家又要例行返回聖彼得堡了似的。不同的是,這回狗都被從籠子裡放了出來,馬全出了馬廄,僕人們也統統被免了職務。伯爵挑出了羅斯托夫家最漂亮的傢俱,只裝了滿滿當當一馬車。然後,他插上門閂,朝莫斯科出發了。
這真有趣,即將告別豪華套間的伯爵暗自思忖。從很小的時候開始,我們便得學會如何跟朋友或者家人說再見。我們在車站送別父母和兄弟姐妹;我們去表兄弟家串門;我們上學、參軍、結婚、出國旅行;我們抓著好友的肩膀,祝他一切順利,盼望分手後能儘快收到他的訊息,哪怕只是隻言片語——這些都是我們人生閱歷的一部分。
可有一種經驗卻是我們不太能學到的,那便是:如何與最心愛的東西告別。即使有學習的機會,我們也寧可對之退避三舍。畢竟,我們將心愛之物抓得比最要好的朋友更緊。不管去哪兒都會帶上它們,不惜為此承擔不菲的費用,忍受諸般不便;我們不忘時時替它們撣除灰塵,訓斥在它們近旁玩耍得太瘋的孩子們;任由與它們相關的回憶不斷為它們新增更多價值。就拿這個壁櫥來說,我們總會想起:年幼的我們常常躲藏在其中。那些銀燭臺,每年聖誕前夜都會成排地出現在家裡的餐桌上。還有這條手帕,她曾用它擦過眼淚,等等。在形單影隻的時刻,或許只有這些精心保留下來的物品能給我們帶來一絲安慰。
可是,物件畢竟只是物件。
於是,伯爵把妹妹的小剪刀放進褲兜。他朝屋裡的傳家寶投去最後一眼,把它們帶給他的心痛永遠地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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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時後,伯爵站在新床墊上使勁蹦了兩下。他想聽聽那嘎吱作響的彈簧奏出的是哪個調(升g調)。他審視一番堆在四周的傢俱,不由得想起自己還是個小夥子的時候,曾經特別渴望坐輪船去法國,或是乘夜班火車去莫斯科。
為什麼他會嚮往那種特殊的旅行呢?
因為它們的艙位都很小!
一切都是那麼新奇:桌子摺疊起來便無影無蹤;抽屜就在床鋪底下;牆上壁燈的大小剛好能照亮你要閱讀的書頁。對一顆年輕的心來說,這種高效的設計宛如美妙的音樂,兼顧了功用的精準和冒險的可能。這與尼摩船長駕駛潛艇在海底航行兩萬裡時身處的船艙肯定一模一樣。倘若能到鸚鵡螺號上去住一夜,就算有人拿在皇宮住一百天來交換,但凡稍有勇氣的孩子,又有哪個肯換呢?
好吧。他算是如願以償了。
何況,與一半的房間都被布林什維克徵用為打字室的二樓相比,六樓至少不會一整天充斥著打字聲。在這裡,他還能一個人靜下心來想事情。
伯爵站起身,他的頭撞到了天花板的斜壁。
「可不是嘛。」他回應道。
他把一張高背椅推到一旁,將大象造型的燈移到床邊,然後開啟行李箱。他首先把代表團的合影拿出來,擺在原本放它的桌上。接著拿出那兩瓶白蘭地,還有他父親那隻一天只報兩次時的座鐘。伯爵正要取出祖母看歌劇用的小望遠鏡,把它擱在桌上時,天窗那邊傳來翅膀撲稜的聲音,吸引了他的注意。儘管天窗只有一張赴宴邀請函那麼大,伯爵還是能看見外頭有隻鴿子剛剛落在窗臺的銅板上。
「喂,你好。」伯爵說,「這麼好心來看我啊。」
鴿子擺出一副主人公的架勢,扭過頭來往裡瞅了瞅,然後一邊拖著爪子在擋雨板上行走,一邊在窗戶上使勁地啄了幾下。
「嗯,對,」伯爵承認說,「你說的也有道理。」
他正準備向這位新鄰居解釋他為何會突然出現在這裡,這時,走廊裡有人清了清嗓子。伯爵不用回頭就知道,來者是安德烈——博亞爾斯基餐廳的主管。叨擾別人之前的這聲輕咳是他的標誌。
伯爵衝鴿子點了點頭,表示稍後再繼續他們的交談。他把外套重新扣好,轉過身來,發現來的不只是安德烈——走廊裡擠著三位酒店員工。
長有一雙靈巧而修長的雙手的安德烈冷靜如常;酒店無可替代的禮賓接待員瓦西里也在;還有帶著快活、羞澀又好奇的神情的瑪麗娜,她剛剛從客房部的服務生升職為縫紉師了。他們三人眼裡的困惑和數小時前伯爵從阿爾卡季和瓦倫蒂娜臉上看到的一模一樣。伯爵這才恍然大悟:今天早上他被從酒店帶走的時候,他們一定都以為他再也回不來了。可現在,他居然走出了克里姆林宮的高牆,這簡直無異於飛行員從摔碎的飛機殘骸裡爬了出來。
「我親愛的朋友們,」伯爵說,「今天發生的事情一定讓你們受驚了。你們或許聽說了,我被請到克里姆林宮進行一次私人會談。在那裡,幾個留著山羊鬍子的政府官員對我做出了裁決,因我的貴族出身,我被判處終身監禁……在這家酒店裡。」
在一片歡呼聲中,伯爵同訪客一一握手,衷心感謝他們每個人的真誠情誼。
「進來吧,進來。」他說。
三位酒店員工從那堆搖搖欲墜的傢俱中間擠進屋來。
「來,有勞你,」伯爵把一瓶白蘭地往安德烈手中一遞,然後,他在那口名為「大使」的箱子前跪下,解開鉤扣,像翻開大部頭的書一樣把箱子攤開。箱子裡穩穩當當地放著五十二隻玻璃杯——更準確地說,是二十六對玻璃杯。每一對都有其獨特的形狀和用途,從喝勃艮第紅酒用的大肚球形杯到專為喝色彩鮮豔的南歐利口酒設計的細腳杯,一應俱全。為了節省時間,伯爵從箱子裡隨手挑出了四隻杯子遞給大家。此時,安德烈已經拔出了瓶塞,履行了他光榮的職責,給眾人倒上酒。
所有客人手中都有了白蘭地之後,伯爵把自己的酒杯高高地舉起來。
「為大都會酒店乾杯。」他說。
「為大都會酒店乾杯!」他們附和道。
伯爵天生就是個高明的東道主。他一會兒替這個斟酒,一會兒同那個聊得興起。他對屋裡氣氛的每一絲變化都有著本能的體察。今晚的安德烈放下了職位賦予他的拘謹,變得笑容可掬,還時不時俏皮地眨眨眼。平時為客人們介紹旅遊景點時有板有眼的瓦西里此刻也好像變了個人,他是那麼輕鬆,一副今天說出口的話明天一概不負責的架勢。瑪麗娜呢,每聽完一個笑話,平時羞答答的她現在張口便咯咯地笑出聲來,早把用手捂住嘴的那一套忘在了腦後。
這個夜晚,伯爵十分感激他們帶給他的喜慶和快樂,但他並不會自負地以為,他們這麼做僅僅是為了祝賀他虎口餘生。他比大多數人都清楚,一九〇五年九月俄國代表團簽署了結束日俄戰爭的《樸次茅斯和約》,自那之後十七年,俄國經歷了一場世界大戰、一場內戰、兩次饑荒,還有一場所謂的「紅色恐怖」。總之,它經歷了一個無人倖免的動盪時代。無論你的立場是左還是右,是紅還是白,也無論你的處境是在好轉還是在變壞,此刻都該為這個國家的健康乾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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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十點,伯爵把他的客人們送到塔樓,跟他們互致晚安,與他在他們家位於聖彼得堡的莊園門口送客時該盡的禮數一般無二。回到屋裡,他開啟窗戶,把瓶裡最後一點白蘭地倒進杯中,在辦公桌後面坐了下來。
這張辦公桌是伯爵的教父傑米多夫大公留給他的,產於路易十六時期的巴黎,飾有當年頂級的鍍金和皮革。大公蓄著白色的大鬢角,有著淡藍色的眼睛,佩戴著金色的肩章;他會講四種語言,能讀六國文字。他終身未娶,代表祖國去了樸次茅斯。他還打理著名下的三座莊園。他一貫勤勉,反對誇誇其談。早年,他曾和伯爵的父親一道當過輕騎兵軍官。大公因此成了伯爵的監護人。一九〇〇年,伯爵的父母因染上霍亂而在數小時內相繼過世。當時,是大公把年輕的伯爵領到一旁,叮囑他說,為了妹妹,他一定要堅強起來;大公還告訴他,人生中的逆境會以許多不同的方式出現,假如一個人不能掌控自己的命運,他就會被命運掌控。
伯爵伸出手,輕輕撫摸辦公桌表面的小凹痕。
這些淺淺的凹痕凝聚著多少句大公的話啊。四十年的歲月裡,他在這張桌上寫過給管家的簡要的吩咐,與政治家的精彩雄辯,對朋友的肺腑之言。換句話說,這張桌子不容小覷。
一口飲盡杯裡的酒,伯爵把椅子往後一推,坐在了地上。他伸手摸索著桌子右前腿的後部,找到那個暗釦,按了一下,一扇鑲嵌得嚴絲合縫的門開啟來,露出一個襯有絲絨的小洞。另外三條桌腿裡也都隱藏著這樣的洞,洞裡塞滿了金幣。
被衝上荒島的英國人
在將醒未醒的九點半,於意識尚未全然恢復的混沌裡,亞歷山大·伊里奇·羅斯托夫伯爵把一天中所有的好滋味都品味了個遍。
不出一小時,他將走上特維爾大街,和煦的春風會把他的鬍鬚吹得隨意飄拂。途中,他會在戈澤特尼街的小攤上買份《先驅報》,路過菲利波夫的麵包房(在櫥窗前駐足只是為了觀賞一下里面的糕點),然後去和他的銀行經理人會面。
在路邊停下腳步時(因為要避讓擁堵),他這才想起自己在賽馬俱樂部預訂的午餐是下午兩點的。儘管銀行經理人十點半就在等著與他碰面,可對經理人而言,儲戶永遠是他們的衣食父母,等等應該也不礙事……抱著這樣的想法,他折返回去,把禮帽從頭上摘下來,拉開了菲利波夫的店門。
一進門,他的感官瞬間得到了極大的犒賞,麵包師的高超技藝毋庸置疑。空氣裡飄散著新鮮出爐的椒鹽捲餅、甜麵包卷和麵包條的柔和香氣。每天都有專列將這些無與倫比的糕點送進冬宮。在前排的玻璃陳列櫃裡,一排排蛋糕擺放得整整齊齊,蛋糕上五顏六色的糖霜就像阿姆斯特丹多彩的鬱金香。伯爵走近櫃檯,他會向那位繫著淡藍色圍裙的年輕女士要一份法式千層糕(多麼恰如其分的名字),然後,讚賞地注視著她用茶匙將那塊美味的糕點從銀鏟上輕輕推到一隻瓷盤裡。
端著點心,伯爵會找一個離角落裡的那張小桌子最近的地方坐下。每天早上那裡都會聚集三個時髦的年輕女子,談論著昨天夜裡的風流韻事。出於對周邊環境的顧忌,三位年輕女子起初說話聲還很低,不失文雅,可隨著情緒的波動,她們的聲音會不可避免地高昂起來。等到了十一點十五分,即使最心無旁騖的糕點愛好者也別無選擇,只能坐在那兒「偷聽」比千層糕還要繁複微妙的女人的心思。
十一點四十五分,清掃完盤子裡的糕點,他把鬍子上沾著的麵包屑撣掉,揮手向櫃檯後面的女孩致謝,再衝三位年輕女士脫帽告辭(他剛才找機會同她們聊過幾句),回到特維爾大街上。他停下腳步,心想:下面幹什麼去呢?也許可以去伯特蘭畫廊欣賞剛從巴黎來的油畫,或者悄悄溜進音樂學院的音樂廳,聽年輕學生們排練貝多芬的四重奏,要不就索性回到亞歷山大花園,找張長椅坐下,一邊欣賞那裡的丁香,一邊聽鴿子在窗臺的銅質防雨板上來回徜徉,咕咕地低吟淺唱。
窗臺的銅質防雨板……
「啊,對了。」伯爵醒悟了過來,「我想,這個應該沒有了。」
倘若此時伯爵再閉上雙眼滾到牆邊,不知還能不能再回到夢中的長椅上,讓他得以在菲利波夫麵包房裡,在那三位女士碰巧經過的當口,及時地打招呼道:「真高興再次見到你們,這真是太巧了。」
肯定能。不過沉溺於如果情況不同又會發生什麼的設想,絕對是讓人精神失常的不二法門。
伯爵坐直了身體,腳徑直踩在沒鋪地毯的地板上,扭了扭他那指南針似的兩撇髭鬚。
大公的辦公桌上擺著一隻笛狀香檳酒杯和一隻白蘭地酒杯。前者瘦小而挺拔,俯視著渾圓矮胖的後者。讓人不禁想起謝拉摩雷納山脈中的堂吉訶德和桑丘·潘沙,或是舍伍德森林裡的羅賓漢和塔克修士,還有站在大門口的哈爾王子和福斯塔夫——
這時,傳來了敲門聲。
伯爵剛站起來,頭就磕到了天花板。
「稍等。」他說,然後一邊揉著頭一邊去箱子裡翻找衣服。穿戴停當之後,他才把門開啟。門口站著個手腳勤快的年輕小夥,他手裡端著伯爵日常吃的早餐——一壺咖啡、兩片餅乾和一塊水果(今天是李子)。
「很好,尤里!進來,進來吧。放這兒,就放在這兒。」
趁著尤里把早餐一一擺在箱子上的工夫,伯爵坐到大公的辦公桌後,飛快地給住在達諾夫斯基大街的康斯坦丁·康斯坦丁諾維奇寫了張字條。
「能不能替我送個信,孩子?」
尤里從來不會推脫,他痛快地接過字條,答應親手把信交給收信人,並鞠著躬收下了伯爵給的小費。接著,他在門口停了下來。
「我是不是……該把門開著?」
問題問得很在理。因為房間不大透氣,而在六樓這麼高的地方,隱私被洩露的機會也微乎其微。
「開著吧。」
尤里的腳步聲朝塔樓下遠去了。伯爵把餐巾往腿上一鋪,給自己倒了杯咖啡,再往裡面加上幾滴奶油。喝完第一口,他相當滿意地發現,咖啡的熱度一點也不比往常低。年輕的尤里今天送早餐要比以往多爬三層樓梯,他剛才一定是衝刺一般跑上樓的。
伯爵正用削皮刀把李子肉從核上切下來,他忽然發現一道銀色的影子從箱子後面閃過,像一道輕盈的煙霧。他側過身從高背椅後面往裡看。哪是什麼鬼影,不過是大都會酒店大堂裡的那隻貓——一隻獨眼的俄羅斯藍貓。酒店圍牆以內發生的事,就沒它不知道的。顯然,它這是親臨頂樓來視察伯爵的新住處了。從陰影裡走出來後,它一下躍上那張叫「大使」的皮箱,又躥到靠牆的小桌上,接著跳上了三腿寫字檯,沒有發出任何聲響。佔據了這個有利的位置之後,它朝屋裡審視了一圈,然後失望地搖了搖頭。
「是,」伯爵也朝四下看了看,「我明白你的意思。」
擺放得擁擠而雜亂的傢俱讓伯爵的這片領地看上去彷彿阿爾巴特街上的寄售商店。在這麼小的房間裡,他原本只該放置一把高背椅、一個床頭櫃和一盞燈的,他沒有祖母的那一整套利摩日瓷器也照樣可以生活。
書呢?全給我留下!當時他虛張聲勢地說道。可他不得不承認,他的喝令更多的是出於衝動,為了把行李員給震住,給他們一個下馬威。因為這些書甚至不合伯爵的胃口。他把自己那套蔚為壯觀的藏書,包括巴爾扎克、狄更斯、托爾斯泰等巨匠的著作留在了巴黎。服務員們搬進小閣樓的那些書是他父親的,都是些理性主義哲學和現代農業科學的專著,每一本都是大部頭,一看就知道根本讀不動。
毫無疑問,這些書得再篩選一次。
吃完早餐,伯爵洗了個澡,穿戴完畢後便開始忙起正事。首先,他試著開啟隔壁房間的門,但門似乎被裡面的某一個重物堵住了。伯爵用肩膀用力去頂,門仍然紋絲不動。在另外三個房間,伯爵發現的是從地板堆到天花板的零碎雜物。最後一個房間裡,一堆石板瓦和遮雨板之間放置著一隻帶有明顯凹痕的俄式茶壺。茶壺旁邊的空地被人清理過,這一定是從前修理屋頂的工匠們喝茶休息的場所。
伯爵回到自己的房間,將幾件夾克掛進衣櫃,然後翻出來幾條褲子和襯衫,把它們捲起來墊在寫字檯的右下角(以確保這隻三條腿的怪物不會翻倒)。他又把所有的箱子、將近一半的傢俱,還有他父親的那些書(除了一本),拖了出去擺在走廊上。就這樣,不出一小時,他就將屋裡的東西減至最基本的幾樣:一套桌椅,一張床和一個床頭櫃,一張待客用的高背椅,外加一條剛好夠一位紳士用來踱步和思考的十英尺寬過道。
伯爵滿意地看向那隻貓(它正愜意地躺在高背椅上,忙著舔舐爪子上沾的奶油)。「現在覺得怎麼樣,你這個老偷兒?」
說完,他在辦公桌邊坐下來,拿起了他留下的那本書。這本飽受讚譽之作曾被他父親視若珍寶。從他頭一次下決心要把這本書讀完到現在,少說已有十年。每當他手指著日曆宣稱「要用這個月所有的時間來讀《米歇爾·德·蒙田隨筆集》」時,生活中就總會有詭異之事把頭探進門來搗亂。不是有人突如其來地向他表達愛慕之意(憑良心說,這種事是不能草率處理的),就是銀行經理人有事找他,或者馬戲團進城表演了。
生活中的誘惑畢竟太多了。
可如今,不會再有什麼事能讓伯爵分心了。讀這本書所需的時間和安靜,他全都有了。伯爵把書牢牢地握在手裡,一隻腳搭在寫字檯的角上,把椅子往後仰去,直到它僅靠後面的兩條椅腿保持住了平衡,他才開啟書翻看起來:
儘管方式各異,但我們終將殊途同歸。
當面對我們曾經開罪過的人的復仇之手而又無力抵抗的時候,想讓對方變得心軟而饒恕我們,最常見的辦法就是用屈服求得他們的同情和憐憫。但無畏與堅定,這種截然相反的方式,有時也能起到同樣的效果……
看書時把椅子向後仰,這是伯爵早在艾德豪爾山莊時養成的習慣。
在美不勝收的春日,果園中繁花盛開,草叢中的狐尾草隨風搖擺著。他和海倫娜會找個舒適的角落來消磨時光。今天可能在樓上天井的涼棚底下,明天則可能跑到那棵俯瞰著河灣的大榆樹旁。海倫娜在刺繡,伯爵則會將座椅往後一仰,靠把一隻腳擱在噴泉的出水口旁邊或是樹幹上來保持平衡,大聲誦讀她最喜歡的普希金作品。他們在那兒會待上一個又一個小時,讀上一節又一節詩篇,她那小巧的繡針也不知一圈又一圈地轉了多少個來回。
「你的這些東西要繡到什麼時候才算完?」一頁讀罷,他偶爾會問上這麼一句,「我敢打賭,家裡的每隻枕頭都已經繡上了蝴蝶,而且每塊手帕上也都繡上了主人名姓的字母縮寫。」他故意打趣,說她像珀涅羅珀一樣在夜裡故意把已經繡好的活兒又拆掉,好讓他為她再多念一本詩集。而她聽了,便會露出神秘的微笑。
從蒙田的書頁上抬眼望去,伯爵的目光停滯在靠牆放著的海倫娜的畫像上。這是那年八月在艾德豪爾山莊畫的,描繪的是妹妹在餐桌邊一盤桃子前的樣貌。謝羅夫的畫筆可真是傳神啊:烏黑的秀髮,泛著紅暈的雙頰,纖弱而仁慈的表情。伯爵心想,或許那一針一線的動作裡頭果真隱藏著什麼東西,正是通過縫好每個細小的線圈,她才真正把握住了溫柔的智慧。是啊,年方十四的她便已如此賢淑,你能想象她到二十五歲時該是多麼優雅。
一陣輕柔的敲門聲將伯爵從遐想中喚醒。他把父親的書合上,回頭看見門口站著一位六十多歲的希臘人。
「康斯坦丁·康斯坦丁諾維奇!」
伯爵將懸著的兩條椅子前腿「砰」一聲落到地板上。他走到門口,一把握住了訪客的手。
「你能來我太高興了。我們只見過一兩次,你可能已經記不得了,我是亞歷山大·羅斯托夫。」
年邁的希臘人鞠了個躬,以示這個提醒頗無必要。
「進來,進來吧。請坐。」
伯爵衝那隻獨眼貓揮了揮蒙田的大作(獨眼貓噝噝地叫了一聲跳到地板上)。伯爵把高背椅讓給客人,自己在辦公椅上落了座。
接下來,年邁的希臘人回應著伯爵的凝視,他的眼神中透著些許好奇,這或許是意料之中的事:畢竟他倆還從未為正事而會晤過。伯爵畢竟不是那種被動的人,於是,他率先開了口。
「你也看見了,康斯坦丁,我這兒的情況有了些變化。」
來客的臉上露出一絲驚訝。
「不,這是真的,」伯爵說,「變化還不小。」
年邁的希臘人環視了一圈房間,然後抬了下雙手,承認注意到了伯爵眼下的窘境。
「您是不是想籌些……資金?」他試探著問道。
在把這一猜測完全說出口之前,年邁的希臘人在「資金」二字前稍稍停頓了一下。在伯爵看來,這一停頓委實恰到好處。這是一位深諳微妙的談話之道數十年的人。通過這一停頓,他表達了對談話物件的同情,卻絲毫沒有流露出他們雙方的地位有所改變的意味。
「不,不,」伯爵邊說邊搖頭強調羅斯托夫家族從來沒有借錢的習慣,「正好相反,康斯坦丁,我覺得我這兒有樣東西你也許會感興趣。」說完,伯爵像變戲法一樣拿出一枚藏在大公辦公桌裡的金幣。他用拇指和另一根手指把它穩穩地夾在指尖。
年邁的希臘人仔細察看了硬幣,然後緩緩吐了口氣表示讚歎。康斯坦丁·康斯坦丁諾維奇的老本行是貸款,他有一手絕活:任何一件東西讓他瞧幾眼,再給他掂上一掂,值多少價錢他便能知道個八九不離十。
「我能不能……」他問道。
「當然。」
他接過硬幣,翻轉來看了一眼,然後恭敬地把它還給伯爵。這東西不僅從冶金上說純度非常高,而且,行家裡手們從硬幣背面的眨眼雙鷹就看得出,這是為紀念葉卡捷琳娜大帝加冕而鑄造的五千枚金幣中的一枚。換在太平時節,能從一位急需用錢的紳士手裡把它買下來,轉手賣給即使是最謹慎的銀行,也能賺上不小的一筆。可在如今動盪的時期呢?雖然市場對普通奢侈品的需求已近乎崩潰,但像這樣的寶物,其行價只會看漲。
「請原諒我的好奇,閣下,這東西……您只有一枚嗎?」
「就一枚?哦,不。」伯爵連連搖頭答道,「它就像軍營裡計程車兵,運奴船上的奴隸,恐怕從來都不會有落單的時候。」
年邁的希臘人又長長地吐了口氣。
「那好……」
於是,兩個人在幾分鐘內就痛快地達成了協議。而且,年邁的希臘人說,他很樂意幫伯爵把他當場寫就的三封簡訊親手遞交到收信人手裡。然後,他們便像老相識一樣握了握手,並約好三個月之後再見。
年邁的希臘人正要出門離開,又突然停了下來。
「閣下,我能問您一個私人問題嗎?」
「當然。」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衝著大公那張辦公桌比畫了一下。
「我們還能讀到更多您寫的詩嗎?」
伯爵感激地衝他笑了笑。
「很遺憾,康斯坦丁,我寫詩的日子已經一去不返了。」
「羅斯托夫伯爵,如果您不再寫詩,感到遺憾的應該是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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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二層的東北角藏著一家叫博亞爾斯基的餐廳,它即便不是全俄最好的餐廳,也是莫斯科最好的。餐廳裡的拱形天花板和暗紅色的內牆讓人不禁想起沙俄貴族幽靜的宮殿。博亞爾斯基餐廳擁有這座城市最高雅的裝飾,最無可挑剔的侍者,以及最高明的廚師。
它名聲響亮,無論今天是周幾,你都得架起胳膊,撥開人群,擠到最前面才能見到負責訂座的安德烈。他守著一本黑簿子,裡面記著那些幸運兒的名字。當餐廳主管叫到他們的名字並領著他們往餐桌走時,他們常因為要用四種不同的語言同熟人打招呼而停下五次。等他們來到牆角的餐桌旁,身穿雪白制服的侍者會為他們奉上無微不至的服務。
然而,到了一九二〇年,上述盛況便成了過眼雲煙。這時,布林什維克人關閉了邊界,並禁止在高檔餐廳裡使用盧布。這樣一來,百分之九十九的俄國人都無法到這些餐廳消費。當伯爵在安靜的餐廳裡享用主菜時,餐具碰在一起發出的叮噹聲,以及鄰座夫婦的交談聲都清晰可聞,連最勤快的服務生都有閒暇衝著天花板發上一陣呆。
然而每個時期都有各自的優點,動盪時期也不例外。
一九一二年,埃米爾·茹科夫斯基被大都會酒店招進來當主廚,那時他不僅有一批經驗豐富的幫廚,還有一個大廚房。此外,他還擁有一間在維也納以東都首屈一指的食品貯藏室。香料架上,世界各地的口味,無奇不有;冷凍室裡,水陸雜陳的生禽野味都已頭上腳下地掛在架子上。人們自然會得出一個結論:一九一二年是檢驗這位主廚水平的最佳時機。在物資充裕的年代,水平一般的廚師也能弄出些爽口的菜式。要考驗廚師的聰明才幹,還得看他在物資匱乏時期的表現。可還有什麼能比戰爭更能造成物資匱乏呢?
革命爆發以來,經濟接連衰退,農作物歉收,貿易停滯。在莫斯科,精緻的食材如同大海上的蝴蝶,成了稀缺之物。大都會酒店貯藏室裡的物資已一蒲式耳接一蒲式耳,一磅又一磅,一勺又一勺地被消耗殆盡,廚師只能靠玉米麵、菜花和捲心菜,或任何他有辦法弄到的東西,來滿足顧客的期待。
的確有人管埃米爾·茹科夫斯基叫「倔老頭」,也有人說他粗魯,還有人說他個頭不大,脾氣不小。但沒人否認他的天賦。就拿伯爵吃的這道菜來說吧:用普通食材烹飪出來的意式煎小牛肉火腿卷。小牛肉片沒有了,埃米爾便以搗平了的雞胸肉替代。義大利帕爾馬的燻火腿沒有了,他就削了幾片薄薄的烏克蘭火腿。而像鼠尾草這種綜合各種味道的葉子又沒有了怎麼辦呢?他選擇用一種與鼠尾草同樣柔和、清香但比前者略苦一點的草本植物來替代……它絕對不是羅勒葉,也不是牛至葉,這一點伯爵可以肯定,他以前一定在什麼地方嘗過……
「今晚一切都還好嗎,閣下?」
「哦,安德烈。和往常一樣,一切都很完美。」
「這份小牛肉火腿卷呢?」
「很有創意。我還真有個問題想請教你:埃米爾壓在火腿下面的香葉……我知道絕對不是鼠尾草,但它有沒有可能是蕁麻呢?」
「蕁麻?我想應該不是。但我可以幫您問問。」
說完,主管鞠了一躬,退開去。
伯爵想,埃米爾·茹科夫斯基固然是個天才,可維持著餐廳良好口碑和正常運轉的一直是這位叫安德烈·杜拉斯的人。
安德烈出生在法國南部。他英俊、高大,兩鬢已經有些許白髮。可他最顯著的特徵並非他的長相、身高或者頭髮,而是他的雙手。在他那精心修剪過指甲的蒼白雙手上,手指比多數相同身高的男人長了足足半英寸。如果讓安德烈去當個鋼琴家,他應該能毫不費力地按下橫跨十二度的琴鍵。如果他去演木偶劇,那麼他一個人便能遊刃有餘地呈現麥克白與麥克德夫仗劍決鬥、三女巫一旁觀戰的那場戲。可安德烈既沒有當鋼琴家,也沒去演木偶劇(至少從傳統意義上講沒有),而是成了博亞爾斯基餐廳的主管。若你在他舉手投足之間留意他那靈巧的雙手,你一定會目瞪口呆。
比如說,將一桌女賓領到座位邊後,安德烈似乎能同時幫她們所有人把椅子抽出來。其中一位女士剛拈出一支香菸,他便已上前,一隻手拿出打火機給她點菸,另一隻手則豎起來幫她把火焰擋住(就像人們在博亞爾斯基餐廳能感覺到氣流似的)。拿著酒單的女士徵詢他的建議時,他從來不會衝著一九〇〇年的波爾多紅葡萄酒隨手一指,相反,他會略微伸出食指,在酒單上點出自己的建議,那動作與西斯廷教堂天花板上畫的宇宙「第一推動者」(上帝)向世人傳出生命最初的火花時的手勢一模一樣。然後,他會微微鞠躬,從桌旁退開,穿過大廳後走進廚房。
不到一分鐘,廚房門又開了,這次出來的是埃米爾。
這位身高五英尺半、重兩百磅的主廚朝大廳裡迅速掃了一眼,然後徑直向伯爵走過來。安德烈一步不落地跟在他身後。穿過餐廳中間的時候,步履匆忙的主廚一不留神撞在了顧客的座椅上,差點將一名服務員手上的盤子打翻。來到伯爵桌前,他猛地停下腳步,將伯爵上下打量了一番,擺出一副在決鬥之前估量對手的架勢。
「好極了,先生,」他說,語氣裡帶著些不忿,「很好!」
說罷,他轉過身,消失在廚房門後。
氣喘吁吁的安德烈鞠著躬向伯爵道歉,同時也在祝賀。
「是蕁麻,閣下。您的味覺還是那麼出眾。」
伯爵不是個沾沾自喜的人,可一聞此言,他還是不由得露出了滿意的微笑。
安德烈知道伯爵喜歡甜食,便朝盛甜點的小餐車指了一下。
「我能代表餐廳送您一塊李子撻嚐嚐嗎?」
「多謝你的好意,安德烈。換在平時我正巴不得,可今晚我另有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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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爵知道,假如一個人不能掌控自己的命運,他就會被命運掌控。所以他覺得,像他這樣一個被畫地為牢判處了終身監禁的人,去考慮一下如何實現這一目標也許更有意義。對被關在伊夫堡中的愛德蒙·鄧蒂斯而言,是復仇的願望讓他始終保持清醒的頭腦,讓他經受住長期的非法關押,從而成功策劃並實施了一系列復仇行動。而對被海盜擄至阿爾及爾的塞萬提斯來說,讓他鼓起勇氣活下去的卻是他尚未完成的文學創作。而對被拘禁在厄爾巴島上的拿破崙來說,散步時與雞鴨為伍,進屋有蒼蠅相伴,出門是泥坑水窪,是什麼讓他保持著堅定的意志呢?是對迴歸巴黎的渴望。
然而伯爵早已沒了復仇的衝動,也沒有創作史詩鉅作的想象力,更沒做過復辟帝國的美夢。他把握自己命運的方式與其他囚徒截然不同,是一種被衝上荒島的英國人的方式。正如被困在荒島上的魯濱孫一樣,伯爵靠實用主義來堅定自己的決心。在打消了起初指望迅速得救的念頭之後,魯濱孫·克魯索蓋起了房屋,找到了水源。他學會了鑽燧取火,開始考察島上的地形、氣候和動植物,同時沒忘記訓練自己機敏的雙眼——無論是海平面上的船帆還是沙灘上出現的新腳印,通通逃不過他的雙眼。
正是出於這一目的,伯爵讓年邁的希臘人送出了三張字條。不到數小時,伯爵的門前就來了兩位信使:一位是繆爾-米里利斯百貨公司派來的年輕小夥子,他送來了精美的床單和舒服的枕頭;另一位信使來自普拉託諾夫專賣店,他給伯爵帶來了四塊他最喜歡的香皂。
那第三位呢?她一定是在伯爵出門吃晚餐期間來過了。因為他的床上放著一個淡藍色的盒子,盒子裡面是一塊法式千層酥。
預約
十二點的鐘聲從未像今天這樣令人欣喜。不僅是在俄國或歐洲,就是在全世界也不曾有過。縱使羅密歐事先得知中午時朱麗葉會出現在視窗,在那一刻到來之際,那位義大利維羅納年輕人的狂喜也不足以與伯爵的相比。縱使斯特爾鮑姆博士的孩子們——弗裡茨和克拉拉——在聖誕的早晨得知,客廳的門將於中午向他們敞開,他們的興奮也無法與伯爵聽到鐘聲響起時的喜悅同日而語。
從特維爾大街(以及與年輕的貴婦們不期而遇)的遐想中逃脫出來之後,伯爵洗過澡,穿好了衣服,用過咖啡和水果(今天是無花果)。十點剛過,他便趕緊捧著蒙田的書讀了起來;剛讀了十五六行,他又不知不覺向鍾瞄去……
不可否認,當伯爵昨天第一次從桌上拿起這本書時,他便有了一絲隱憂。雖然名義上這只是一本書,但它的密度與字典(也就是人們只在參考時才去查詢和借閱,而從不會把它從頭到尾通讀一遍的書)差不多。剛看完目錄(裡面共列出了107篇論述守常、節儉、獨處和靜篤的文章),伯爵最開始的懷疑便得到了證實:這本書一定是專為在冬夜閱讀的人寫的。絕對不會錯。讀這本書的時候,鳥兒一定都已南飛,壁爐旁一定已經高高堆起了用來取暖的木頭,田野也已被皚皚的白雪覆蓋。換句話說,當你沒心情出門,你的朋友也無意上門時,讀這本書的時候就到了。
儘管如此,伯爵還是毅然決然地將目光投向了座鐘,就像經驗豐富的船長在遠航之前必須記錄下出港的準確時間。然後,他便又一頭扎進第一輪沉思和冥想中:「儘管方式各異,但我們終將殊途同歸。」
在書的開篇,作者嫻熟地從古往今來的歷史中引經據典,擺出了一個極有說服力的論斷:當人陷入任人宰割的境地時,他應該乞求活命。
或者為了尊嚴,寧折不彎。
在確立這兩種方式都可能正確的論點之後,作者開始了第二輪冥思:論悲傷。
在這裡,蒙田援引了幾位黃金時代權威人士的話,得出了一個不容置疑的結論:悲傷這種情緒最好是拿來與眾人分擔。
或者自己獨自面對。
第三篇文章剛讀到一半,伯爵發現自己的目光又朝鐘的方向瞥了過去,這已經是今天第四或第五次了。或許是六次?雖然伯爵不能肯定究竟看過幾眼,但事實表明,他的注意力已經不止一次地被那架座鐘吸引過去了。
不過話說回來,這架鐘還真是臺棒極了的精密計時器!
這座鐘由聞名遐邇的寶璣公司為伯爵的父親特別定製。這臺一天只報兩次時的座鐘本身就是一個傑作。它白色的琺琅鐘面只有葡萄柚般大小,青金石的鐘體從頂上開始一直漸進地傾斜到底座。珠光寶氣的鐘殼內部是由享譽世界的能工巧匠精心打造。這些人還真不是浪得虛名。在伯爵接著往下讀第三篇文章(裡面談到了柏拉圖、亞里士多德和西塞羅,後來連馬克西米連一世也加入了)的過程中,他能清晰地聽到座鐘發出的每一次嘀嗒聲。
十點二十分又五十六秒,座鐘在說。
十點二十分又五十七秒。
五十八。
五十九。
為什麼這架鐘對每分每秒的計錄能像荷馬詩歌中的揚抑抑格,或彼得記錄每一個罪人所犯的罪惡一樣精準無誤呢?
對了,剛才看到哪兒了?
哦,是第三篇。
伯爵往左稍稍挪了挪椅子,這樣座鐘就不再在他的視線之內。他開始翻找剛才停下的書頁。他幾乎肯定他已經讀到了第十五頁的第五段。可當他重新鑽進那段文字裡品讀時,裡面的內容卻似乎是全然陌生的,甚至連之前的那段也是這樣。事實上,他不得不往回翻整整三頁,才找到一個還算有些印象的段落。他收斂心神,從那裡開始重新讀了起來。
「你就這樣讀我的書呀?」伯爵彷彿聽到蒙田在質問自己,「進一步,再退兩步?」伯爵決心讓他瞧瞧究竟誰才是主人。他發誓,在讀到第二十五篇文章之前,無論如何也不讓視線從書本上抬起來。下了這個決心,伯爵很快就讀完了第四、第五和第六篇文章。接著,他用更快的速度看完了第七和第八篇。二十五篇的目標現在就好似擺在餐桌上的那壺水,已經觸手可及了。
然而讀到第十一、第十二和第十三篇文章的時候,他的目標——那壺水——卻彷彿在往後退,而且越退越遠;橫亙在他與目標之間的彷彿不再是那張餐桌,而是一望無際的撒哈拉沙漠。水壺裡的水已經喝光,書頁卻猶如沙丘的尖頂,一直綿延至天際,而他仍需逐句逐段地在沙漠裡艱難地往前爬……
好啊,就這樣吧。伯爵繼續爬著。
上午十一點過了。
第十六篇文章也讀完了。
這時,終日長途跋涉的分針終於在錶盤的最上方與它那位短腿的兄弟——時針見了面。它們互相擁抱在一起的那一刻,座鐘罩裡的彈簧頓時鬆開,齒輪開始轉動,一柄小錘落下來,敲響了那支悅耳曲調的第一個音符。中午到了。
伯爵讓椅子的兩條前腿砰的一聲落下來。而那位蒙田先生,則在空中翻了兩個跟斗,跌落到床罩上。鐘鳴聲剛到第四下,伯爵人早已抵達塔樓的樓梯;響到第八下,他已經到了酒店大堂,正向樓下走去。他和大都會酒店裡手藝出類拔萃的理髮師雅羅斯拉夫·雅羅斯拉夫爾約好每週在這時理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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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學家會這麼告訴我們,在過去的兩個世紀中,俄國在文化上取得的所有進步都是從聖彼得堡的沙龍里來的。無論是新潮的美食、時裝,還是觀念,都是從那些俯瞰著豐坦卡運河的大房間裡試探性地進入俄羅斯社會中來的。假如這是真的,那很大一部分應歸功於大房間底下忙碌的那群人。因為,在街面以下更深的地方住著管家、廚師和僕人,正是他們共同確保了達爾文和馬奈們的觀點能暢通無阻地傳播開來。
大都會酒店也不例外。
自一九〇五年開業以來,酒店的房間和餐廳一直都是那些魅力十足、權勢熏天或者博學多才之輩的聚集地。但倘若沒有最底下那層人提供的服務,那些看似毫不費力的高雅別緻都無從談起:
沿著大堂寬闊的大理石臺階往下走,你會先經過一個報攤。它為過往的每一位紳士提供數以百計的新聞,儘管如今全都是些俄文報紙了。
接下來經過的是法蒂瑪·費德洛娃的店鋪:一家花店。受時局的影響,法蒂瑪的貨架已被清得空空如也,窗戶上糊的是一九二〇年的舊報紙。原先酒店中最亮麗的一道風景如今已成了最淒涼的去處之一。在生意最火的日子裡,這家店賣出的花要以英畝論。它不單供應著大堂裡高聳的花壇,連客房裡的百合,莫斯科大劇院裡拋到芭蕾女演員腳邊的一束束玫瑰,還有那些丟擲玫瑰的紳士別在紐孔上的花,也全都來自這家花店。更重要的是,法蒂瑪精通騎士時代至今的上流社會送花的全套禮儀。她知道道歉時該送什麼花,遲到了又該送什麼花;說了不該說的話,或者被門口另一位年輕女士吸引而忽略了自己女伴時,該送什麼花來賠禮。總之,論對每種花的色、香,乃至用途的瞭解,連蜜蜂都得對法蒂瑪甘拜下風。
唉,法蒂瑪的店是被關了,伯爵心想,可在羅伯斯庇爾「統治」時期,巴黎的花店不也都關了嗎?可那座城市現在不照樣到處繁花似錦,生機勃勃嗎?所以,這兒也一樣,鮮花一定會回到大都會酒店裡的。
走廊盡頭才是雅羅斯拉夫的理髮店。這是樂觀、精確而且政治中立的地帶,是隱藏於酒店之中的瑞士。假如說,伯爵曾發誓要靠實用主義來把握自己的命運,那從這裡你就能對他的計劃窺知一二:每週雷打不動地到這裡來修一次頭髮。
伯爵走進店裡,雅羅斯拉夫正在替一位滿頭銀髮、身穿淺灰色西裝的顧客理髮。靠牆的椅子上有個穿著皺巴巴的夾克,體形魁梧的傢伙在等待。理髮師朝伯爵微微一笑,算是打過了招呼,然後示意他到旁邊的空椅上坐下。
伯爵一邊落座,一邊衝那位體格魁梧的傢伙友好地點了點頭。然後,他仰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了雅羅斯拉夫店中最讓人驚奇的物件上:他的櫃子。假如有人讓拉魯斯給「櫃子」一詞下個定義,這位知名的法國詞典編纂者也許會這樣回答:櫃子,一種傢俱,外部通常繪有裝飾,內部可存放物品,且無法從外向內透視。這個定義無疑十分出色:從鄉下人家的櫥櫃到白金漢宮的齊本德爾式傢俱,都概括進去了。但雅羅斯拉夫的櫃子卻不符合以上描述,因為它們全是用鎳和玻璃製成,這種設計非但不會把裡面的東西藏起來,甚至是刻意讓這些東西被人看見。
這也不奇怪。因為櫃子裡擺滿了令人豔羨之物:用蠟紙裹著的法國香皂,用象牙瓶裝著的英國肥皂水,還有奇形怪狀的小瓶裡裝著的義大利奎寧水。那藏在後面的那隻黑色小瓶子呢?「那裡裝的是‘長生不老泉’。」雅羅斯拉夫會一邊這麼回答一邊神秘地衝你眨一眨眼。
伯爵將視線從鏡子中慢慢轉移到了雅羅斯拉夫身上。他手裡同時操著兩把剪刀,在那位滿頭銀髮的先生頭上施展著魔法般的技藝。一開始,他的剪刀讓人聯想到芭蕾舞劇中男演員表演的擊足跳,即雙足躍起之後騰空交叉數次的動作。可隨著他繼續往下剪,理髮師雙手移動的速度越來越快,到後來它們就像哥薩克人又踢又蹦地跳起了高帕克舞。最後一剪完成時真該在他身前落下一道幕布,俄頃再將幕布重新升起來,使觀眾能再次為他的精彩表演歡呼,而他也可以藉此機會向觀眾鞠躬致謝。
雅羅斯拉夫把披在顧客身上的白布解了下來,往空中啪地一抖。接過顧客的付款時,他總會將兩隻腳後跟輕輕一磕,表示感謝。等那位顧客走出店(他看上去比來時年輕多了,也精神多了),理髮師才取過一襲新洗的白布朝伯爵走了過來。
「閣下,您還好嗎?」
「好極了,雅羅斯拉夫。再好不過了。」
「今天打算怎麼剪,請您吩咐。」
「修修吧,我的朋友。修修就行了。」
剪刀再次曼妙地舞動起來,伯爵似乎感覺到板凳上坐著等待的那位身材魁梧的客人起了些變化。儘管剛才伯爵衝他友好地點頭打過招呼,但那傢伙的整張臉已漲得越來越紅。伯爵之所以這麼肯定,是因為他看見那傢伙連耳朵都紅了。
伯爵試圖用眼神同他溝通,他想再次衝他友好地點點頭,那傢伙卻固執地將眼光鎖在雅羅斯拉夫的後背上。
「下一個該輪到我。」他說。
和大多數藝術家一樣,雅羅斯拉夫也常常會沉醉在自己的技藝中難以自拔。他仍在高效而又高雅地剪著。所以,那傢伙只好重複了一遍,這回帶著強調的口吻。
「下一個應該是我。」
雅羅斯拉夫從藝術的神奇魔力中抽身出來,用清晰而禮貌的語氣答道:
「請再略等片刻,先生,我馬上就能為您服務了。」
「我進店的時候你就這麼說。」
這句話明顯帶有敵意。雅羅斯拉夫不禁停下了手裡的剪刀。他轉過身,面帶驚訝地迎著那位顧客的目光看過去。
伯爵自幼所受的教育告訴他:不要打斷別人的談話。但此時他覺得,讓理髮師出面替他解釋不大合適。所以,他開口打了個圓場:
「這位先生,雅羅斯拉夫並沒有冒犯您的意思。只不過每週二中午十二點是我固定預約的時間。」
現在,那傢伙也把目光轉過來,落在了伯爵身上。
「固定預約。」他重複了一遍。
「對。」
只見他猛然站起身,由於起急了,他的板凳都被撞到了牆上。他的個頭至多五點六英尺,可他從袖口裡伸出的那對拳頭和他的耳朵一樣漲得通紅。他往前邁一步,雅羅斯拉夫就往後退一步,直到後者的背抵在了櫃檯上。那傢伙又往前逼近一步,劈手從理髮師手裡奪過剪刀。然後,他以比他更瘦小的個頭才有的靈敏猛轉過身,一把揪住了伯爵的衣領,接著,用剪刀把他鬍子右邊翹著的那支「翅膀」咔嚓地剪了下來。他死死地攥住伯爵,往前一拖,直到他們倆幾乎鼻尖對著鼻尖。
「很快就到你了。」他說。
說完,他把伯爵往椅子上一推,將剪刀朝地上一扔,大搖大擺地從店裡走了出去。
「閣下,」雅羅斯拉夫驚得目瞪口呆,他大聲說,「這人我以前從沒見過。我甚至都不知道他是不是住在這家酒店。但我可以向您保證,我的理髮店不歡迎他再來。」
這時伯爵已經站了起來。他本想和雅羅斯拉夫一起宣洩自己的憤怒,聲討那傢伙應受的懲罰。可他轉念一想,他對剛才攻擊他的傢伙究竟瞭解多少呢?
當伯爵第一眼看見他穿著皺巴巴的夾克坐在板凳上,他的第一判斷是:這傢伙一定是幹活累了,不知就裡地闖進了這家理髮店,然後便決定留下來,難得地享受一次理髮服務。但伯爵不知道的是,這傢伙很有可能是酒店二樓新搬來的那些住戶中的一位。他自幼在鋼鐵車間長大,一九一二年便加入了工會,一九一六年領導了罷工,到了一九一八年他手下已有一個營的紅軍士兵。如今,他掌管著整個企業。
「他說得沒錯,」伯爵對雅羅斯拉夫說,「他的確一直都在等。而你也沒辦法,因為事先和我有預約。其實我應該主動把椅子騰出來,讓你先給他剪的。」
「那現在我們怎麼辦?」
伯爵轉過身,衝鏡子裡的自己打量了起來。這麼多年了,他還是頭一回這麼仔細地打量自己。
一直以來他都認為,真正的紳士在照鏡子的時候應該保留一份不信任感。因為與其說鏡子是自我發現的工具,倒不如說它更像是自我欺騙的工具。許多次,他看到年輕美麗的女人站在鏡子前,總把身體斜側30度(就像今後全世界的人都只從那個角度看她似的),好以最美的角度欣賞自己。又有多少回,他看到有的女人在鏡子前戴上一款相當過時的帽子,但她毫無察覺,因為那頂帽子和鏡子邊框的裝飾風格屬於同一個逝去的時代。伯爵當然為自己身上剪裁得體的西裝感到自豪,但令他更自豪的是,他懂得一個人的形象更多是由他的舉止、言談和風度決定的,而非他衣服的剪裁樣式。
是的,伯爵心想,這個世界的確轉個不停。
事實上,它在自轉的同時也在繞著太陽公轉。同樣,銀河系也在旋轉。大旋套著小旋,發出與鍾錘敲打聲完全不同的宇宙鐘聲。而一旦宇宙的鐘聲響起,那些鏡子也許才能發揮出真正的作用,暴露一個人的真實面目;不是他想象中的自己,而是真正的自我。
伯爵坐回到椅子上。
「全颳了吧,」他對理髮師說,「全都颳了,我的朋友。」
老相識
大都會酒店有兩家餐廳,一個叫博亞爾斯基,就是前面介紹過的位於二樓僻靜處的著名餐廳。而另一個緊挨著大堂,它的正式名稱叫「大都會」,伯爵則親切地稱它為「廣場」。
必須承認,論裝飾的典雅,服務的繁複和講究,以及菜式的精美,「廣場」遠不能與博亞爾斯基媲美。然而,「廣場」所追求的也並非典雅的裝飾、講究的服務或者精美的菜式。「廣場」的中心是座大理石噴泉,噴泉四周擺有八十張餐桌。選單上的食物從波蘭的白菜水餃到炸小牛排應有盡有。「廣場」的初衷是成為城市(包括它所有的花園、集市和街道)的延伸。各式各樣的俄羅斯人都可以來這兒喝上一杯咖啡打發時間。有來會友的,有來爭論的,也有來嬉戲的;不論是忙人還是閒人,大家都怡然自得。在巨大的玻璃天花板下,當然也有獨自用餐的食客。他們甚至無須起身,就會被周圍人的尊敬、憤怒、懷疑和歡笑所吞沒。
那侍者們呢?和巴黎的咖啡館一樣,「廣場」餐廳的侍者絕對值得用「高效」讚美。他們對客流如織的場面司空見慣,可以在一張四人餐桌上輕鬆搞定八人的派對。即使身處嘈雜的音樂中,他們也能將你點的飲料名稱聽得清清楚楚,不消幾分鐘就會託著擺滿各式飲料的盤子出現,並把它們迅速遞到每個圍坐桌旁的客人面前,而且不會弄錯一杯。假如你拿著選單,正猶豫該點什麼,他們會立刻俯下身來,挨著你的肩膀,指出這家餐廳的招牌菜。等到客人用完最後一口甜點,他們又會在數分鐘內把你的盤子撤走,並遞上賬單,再幫你找好零錢。換句話說,「廣場」的侍者業務極其嫻熟,他們和麵包、叉勺還有戈比打起交道來真是得心應手。
至少,戰爭爆發前是這樣……
但眼下,偌大的餐廳空空如也。為伯爵提供服務的人似乎剛來「廣場」,而且,就服務而言,他也像是新手。這人個子高瘦,腦袋小,舉止間帶著傲慢。他看上去就像從棋盤上拿下來的「主教」。伯爵拿著一份報紙坐了下來(這是全世界通行的獨自用餐的標誌),那傢伙居然不知道把他桌上那副多餘的餐具拿走。伯爵合上選單,把它放在盤子邊後(這也是世人皆知的預備點菜的標誌),直到他招手,那傢伙才慢吞吞地走上前來。伯爵點了俄式冷蔬菜湯和鰈魚片,那傢伙居然問伯爵要不要來一杯索特恩葡萄酒。這建議真是太「妙」了,可惜伯爵點的不是鵝肝。
「還是來一瓶波德萊爾酒莊的葡萄酒吧。」伯爵禮貌地糾正道。
「當然。」「主教」臉上擠出教士般的笑容。
誠然,一個人吃午餐,點一整瓶波德萊爾酒的確有些奢侈。但讀了一上午的米歇爾·德·蒙田之後,伯爵覺得應該給自己鼓鼓士氣。事實上,這幾天他一直在竭力避免產生煩躁不安的情緒。下樓到大堂來的一路上,他發現自己竟然在數樓梯臺階的級數。坐在大堂裡最喜歡的椅子上看報時,他發現自己會下意識地去摸已不存在的鬍子。十二點過一分時,他發現自己走進了廣場餐廳的大門。而下午一點三十五,踏過一百一十級臺階回到房間後,他又開始計算,需要再過多久才能到樓下去喝酒。這樣下去,要不了多久,他便能感覺到天花板正往下壓,牆壁正往裡擠,地板正往上抬,整個酒店慢慢被壓成了餅乾盒一般大小。
在等侍者拿酒的過程中,他朝餐廳四周看了一圈。一旁進餐的食客並未讓他的心情舒暢起來。過道對面的餐桌旁坐著兩位掉隊的外交使團成員。他們一邊興趣索然地用餐,一邊等著外交任務的降臨。在那邊的角落裡,一位住二樓的、戴眼鏡的外籍住客將四份巨大的檔案在桌上一字排開,正逐字逐句地比對。總之,這裡沒有閒人,也沒人格外注意伯爵。除了那位喜歡黃色的小女孩。此時,她正坐在噴泉後面的餐桌邊,暗暗地打量著他。
他聽瓦西里說起過,這位長著一頭筆直金髮的女孩剛滿九歲,是一位鰥居的烏克蘭官員的女兒。和平日一樣,她和家庭教師坐在一起。見伯爵朝她的方向看,她馬上拿起選單擋住了自己的臉。
「你的湯。」「主教」說。
「哦,謝謝你。看上去味道還不錯。請不要忘了我的酒。」
「當然。」
伯爵的注意力轉移到了俄式蔬菜湯上。只略微掃一眼,他就敢說這湯做得不錯,因為餐廳裡每位俄國人大概都嘗過祖母做的這道菜。他把眼一閉,想好好品一品頭一口湯的鮮美,嚐到的卻是微涼的溫度、過多的鹽分和不足的格瓦斯酒味。不過小茴香恰到好處,那股初夏的氣息令人懷想蟋蟀的吟唱,以及神思怡然的往昔。
等伯爵再把眼睛睜開,眼前的一幕驚得他的勺子差點掉在地上。那位喜歡黃色的小女孩正站在他的桌旁,帶著只有小孩和狗才有的天真而好奇的雙眼打量著他。比她的突然出現更令人吃驚的是,她今天穿的衣服居然是深檸檬色。
「它們怎麼沒了?」她還未自我介紹,便開口問道。
「抱歉,什麼怎麼沒了?」
她側著頭,衝著他的臉又打量了一番。
「怎麼沒了,你的鬍子?」
儘管伯爵同小孩打交道的經驗不多,但自幼他就被告誡,小孩不應該單獨和陌生人接觸,更不該在他用餐的時候打擾他,尤其不該問跟相貌有關的私人問題。如今的學校難道不再教育孩子們管好自己的事就行了嗎?
「它們就像燕子,」伯爵答道,「一到夏天,就飛到別處去了。」
說完,他把手伸到桌上,模仿著燕子飛行的動作,以為小女孩會照著他的樣子做。
可她只是點了點頭,似乎對他的回答還算滿意。
「夏天我也要到別的地方去住一段時間。」
伯爵微微點了點頭,表示為她高興。
「去黑海。」她補了一句。
說完,她拉過一把空椅,坐了下來。
「要不要一起吃?」他問道。
像是答覆他一般,她小小的身體在椅子裡前後扭了扭,讓自己坐舒坦了,然後把雙肘擱在桌上。她項下的金鍊掛著一個飾物,大概是幸運符或者小金盒之類的東西。伯爵朝女孩的家庭教師那邊看了一眼,希望引起她的注意,但她顯然深諳這類情形,早就不聞不問地把頭埋進了書裡。
女孩又像小狗一樣歪起頭。
「你真的是一位伯爵嗎?」
「真的。」
她的眼睛睜得更大了。
「那你認不認識公主呢?」
「我認識許多位公主。」
她的眼睛先是睜得更大,然後,又小了下去。
「當公主難不難?」
「很難。」
伯爵碗裡的蔬菜湯才喝到一半,「主教」便端著鰈魚片出現了,他放下新菜時換走了之前的菜碟。
「謝謝。」伯爵說。他手中還握著那把湯勺。
「當然。」
伯爵剛想張嘴問剛才點的波德萊爾酒在哪兒,「主教」卻早已沒影了。等伯爵回過身再面對他的客人時,她正盯著他的魚看。
「那是什麼?」她想知道。
「這個?鰈魚片。」
「味道怎麼樣?」
「你不是吃過午餐了嗎?」
「但我不愛吃。」
伯爵便切了一塊魚,放在旁邊的小碟子上,順著桌子推了過去。「那請嚐嚐我的。」
她把一整塊全叉進了嘴裡。
「真好吃。」這話雖不夠文雅,卻是事實。說完,她微微一笑,笑容裡卻帶著些憂鬱。她嘆了口氣,藍色的眼睛又直直地盯著他餘下的午餐。
伯爵「嗯」了一聲。
他又把小碟子拿了過來,將自己的魚分了一半到碟子裡,還有同樣比例的菠菜和小胡蘿蔔。分完,再把碟子往她面前一推。她的身體又來回扭了扭,大概是想先坐舒坦點,再開始享受接下來的這輪美食。她小心翼翼地把蔬菜撥到碟子最邊上,然後用刀把她的魚切成了四等份。她把右上角那四分之一的魚叉到嘴裡,然後開始提問。
「公主的每一天都是怎麼過的呢?」
「和別的小姑娘一樣。」伯爵答道。
女孩點了點頭,鼓勵他接著往下講。
「每天上午她都要上法語、歷史和音樂課。上完課,她可能會探望朋友,或者去公園散步。而且午餐時,她會吃掉她的蔬菜。」
「我父親說,公主是已經被推翻的腐朽時代的化身。」
伯爵聞言,不由得吃了一驚。
「有些可能是,」他承認道,「但不是所有的都是,這點我敢保證。」
她揮了揮手裡的叉子。
「別擔心。我爸爸可好啦,只要是和拖拉機有關的事,就沒有他不知道的。但公主的事他什麼也不知道。」
伯爵做出一副鬆了口氣的表情。
「你參加過盛裝舞會嗎?」她想了想繼續問道。
「當然。」
「你也跳舞?」
「我的舞跳得可出名了,不把地板磨破我都停不下來。」伯爵一邊說一邊眼波流轉。昔日聖彼得堡的名流聚會上,在這道目光所至之處,其他人熱烈的交談會戛然而止,名媛淑女們也紛紛回以凝視。
「把地板磨破?」
「嗯哼,」伯爵說,「對,我在舞會上跳過舞。」
「那你住過城堡嗎?」
「在我們國家,城堡並不像童話故事裡那麼常見。」伯爵解釋道,「但我的確去城堡赴過宴……」
女孩接受了這一答覆,似乎又覺得不夠理想。她蹙起眉頭,又把一塊四分之一大小的魚放進嘴裡,若有所思地嚼了嚼。忽然,她將身體往前湊了過來。
「你有沒有決鬥過?」
「決鬥?」伯爵猶豫地說,「我想,我可以說是決鬥過一次……」
「兩個人都拿著槍,中間相隔三十二步遠?」
「我那次決鬥很大程度上是象徵性的。」
見客人聽了他的澄清之後大失所望,他趕緊安慰道:
「但我的教父倒是當過好幾次副手。」
「副手?」
「當一位紳士被人冒犯,為了捍衛名譽而要求決鬥時,他和他的對手須各自指定一名副手,也就是助理。決鬥的規則都是由兩名副手協商決定的。」
「什麼規則?」
「決鬥的時間和地點,允許使用的武器等。如果是手槍,兩人之間需要隔多少步遠。還有,是否允許雙方進行一次以上的交火。」
「你是說你的教父?他住在哪兒?」
「就在這兒,莫斯科。」
「他的那些決鬥也是發生在莫斯科嗎?」
「有一次是的。事實上,那場決鬥就是由發生在這家酒店裡的一次爭吵引起的。一位是海軍上將,另一位是個王子。據我猜測,他們倆一直不合。有天晚上他們在酒店大堂裡狹路相逢,於是當場下了戰書。」
「當場?什麼地方?」
「就在禮賓接待員的服務檯旁邊。」
「那不就是我坐的地方嗎!」
「我想是的。」
「是因為他們愛上了同一個女人嗎?」
「我想那次跟女人沒關係。」
女孩吃驚地看著伯爵,帶著難以置信的表情。
「沒什麼事是跟女人沒關係的。」她說。
「是,你說得對。不管是什麼原因,反正有人覺得受到了冒犯,於是當場要求對方道歉,卻遭到拒絕。於是,他取下一隻手套朝對方拋過去,以要求決鬥。當時,經營酒店的是一個叫科夫勒的德國人,他本人也是男爵。很多人都知道,他特意在辦公室的一塊鑲板後藏著兩把手槍,就是為了發生決鬥時,他不僅能為副手提供私下磋商的場所,還能馬上招來馬車,決鬥雙方坐著馬車離開時也不用為缺少武器發愁。」
「決鬥是在黎明前進行的嗎?」
「是在黎明前。」
「在很偏僻的地方?」
「在很偏遠的地方。」
她俯身向前。
「連斯基就是在和奧涅金決鬥的時候死的。」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壓低了嗓音,彷彿引用普希金詩歌中的故事需格外謹慎。
「是的,」伯爵也壓低了聲音答道,「普希金自己也是這麼死的。」
她面色凝重地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就在聖彼得堡,」她說,「在黑溪河邊。」
「是在黑溪河邊。」
小女孩已經把她的魚吃光了。她把餐巾摘下來,放在面前的盤子上,然後點了點頭,以示伯爵絕對是一位可以接受的午餐夥伴。她從椅子上站起來,正欲轉身離開,又停住了腳步。
「我更喜歡你沒鬍子的樣子,」她說,「沒有它,你的臉……更好看。」
說完,她有些笨拙地行了個屈膝禮,然後走到噴泉後,不見了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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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決鬥……
當晚,伯爵獨自坐在酒店的酒吧裡。他一邊喝著白蘭地,一邊自責地回想著往事。
酒吧遠離大堂,配有幾張長凳,一個紅木吧檯,以及壘滿整面牆的酒瓶。伯爵將這個美式酒吧親切地稱為「夏里亞賓」,以紀念那位偉大的俄國歌劇演員。革命爆發之前,他經常光顧這裡。但如今,曾經門庭若市的「夏里亞賓」冷清得宛如祈禱堂。不過,這倒也貼合伯爵今晚的心境。
是的,他順著剛才的思路想,無論哪種人類活動,只要用正宗的法語講出來,都那麼動聽。
「我能為您效勞嗎,閣下?」
說話的是「夏里亞賓」的調酒師奧德留斯。這個立陶宛人留著金色的山羊鬍,臉上永遠帶著笑容。奧德留斯的調酒技術算得上爐火純青。為什麼這麼說呢?你剛落座,他就立刻過來倚在吧檯上,傾過身來問你想喝什麼。你杯裡的酒剛喝完,他會立刻替你滿上。可眼下,伯爵不明白他為什麼突然問需不需要幫忙。
「您的外套。」調酒師解釋說。
剛才把胳膊往外套袖筒裡伸的時候,伯爵的確感覺自己的動作有些不大利落。事實上,他絲毫想不起來自己是什麼時候把外套脫下來的。和平時一樣,今天伯爵六點就到了「夏里亞賓」。他一直恪守晚餐前只喝一杯開胃酒的習慣。可他突然又想起,今天午餐的時候,直到他吃完點的食物,那瓶波德萊爾葡萄酒也沒露面。所以,伯爵便允許自己要了第二杯杜本內,隨後又是兩小杯白蘭地,接下來他就只記得……只記得……
「什麼時間了,奧德留斯?」
「十點,閣下。」
「十點!」
奧德留斯疾步繞到吧檯另一邊。他扶住伯爵,幫他把身體從凳子上移了下來,又引著伯爵從大堂穿過(其實沒這必要)。這時,伯爵將自己的心裡話一股腦全向他「倒」了出來。
「你知道嗎,奧德留斯?決鬥是十八世紀初由俄國的軍官發明的。當時,他們對它是如此熱衷,以至於沙皇不得不專門為此下達一紙禁令,因為他擔心他的軍隊很快就會被決鬥折騰得一個不剩。」
「這我還真不知道,閣下。」調酒師笑著答道。
「嗯,是真的。決鬥不僅在《奧涅金》裡是很重要的情節,在《戰爭與和平》《父與子》和《卡拉馬佐夫兄弟》裡也總在關鍵的時刻出現。看來,即使是握有生花妙筆的俄國文學巨匠們,也想不出比兩個中心人物相隔三十二步遠,並用手槍來了斷恩怨更妙的故事情節了。」
「我知道。我們已經到了。我幫您按五樓,可以嗎?」
伯爵這才發現自己正站在電梯門口。他驚訝地看著調酒師。
「可是,奧德留斯,我這輩子從沒坐過電梯!」
伯爵在調酒師的肩膀上輕輕拍了拍,然後開始沿著樓梯往上走。剛到二樓樓梯口,他便找個臺階坐了下來。
「為什麼我們俄國人比其他國家的人更熱衷決鬥呢?」他衝著樓梯間一本正經地問道。
毫無疑問,有些人肯定會武斷地將決鬥貶作野蠻的派生物。鑑於俄羅斯漫長而殘酷的冬季、頻繁的饑荒以及缺失的公正等,貴族們在解決爭端時會很自然地訴諸暴力。但伯爵認為,決鬥在俄羅斯士紳之間如此盛行是因為他們極其看重自己的榮譽和尊嚴。
的確,為了確保參與者的隱私,決鬥按照慣例會在黎明時分的荒郊野外進行。可他們果真都會在垃圾場或者廢料堆之類的地方決鬥嗎?當然不是!決鬥會在四周是樺樹林的空地上進行,彼時天上還紛紛揚揚地飄著雪花;或者在彎彎曲曲的小溪邊;也可能會在誰家莊園的最邊上挑一僻靜之處,在微風的吹拂下,花兒從枝頭輕輕搖落……也就是說,他們決鬥的地方大都景色宜人,就像人們在歌劇第二幕裡所看到的那樣。
在俄國,只要場面華麗,聲勢浩大,任何事都不愁沒有追隨者。其實,這些年來,決鬥地點的風景越變越美,手槍的製作工藝越發精湛,使得那些受過良好教育的人,也更易因一些瑣碎至極的事而選擇決鬥,來捍衛自己的榮譽。所以最開始時,決鬥只用來應對極端嚴重的冒犯行為,比如出賣、叛變、通姦之類;而到了一九〇〇年,它已變得極不理性,人們甚至會因為帽子沒戴正,或盯著對方看的時間過長,或書信中逗號的位置擺得不當而進行決鬥。
按照通常的決鬥規矩,冒犯者和被冒犯者在開槍互射之前所邁出的步數,應該與所牽涉的侮辱和冒犯的嚴重程度成反比。也就是說,最可惡、最公然的侮辱應該由雙方隔著最近的距離,走最少的步數來做了斷,這樣才能確保二人之中有一個無法活著離開。好啊,如果是這樣,伯爵總結道,在這個新的時代,決鬥雙方恐怕隔一萬步都不夠。事實上,下罷戰書,指派完副手,選好武器後,冒犯者便應該登上開往美國的輪船,而被冒犯者則應登上去日本的船,到達目的地之後,兩人再穿上他們最漂亮的大衣,走下踏板,來到碼頭上,開始射擊。
唔……
五天後,伯爵收到了新認識的尼娜·庫利科娃發給他的邀請。她請他一起喝茶。時間是下午三點,地方在酒店一樓西北角的咖啡廳。伯爵提前一刻鐘就到了,並要了一張靠近視窗的雙人桌。三點過五分,他的那位穿得像水仙花似的女主人來了:淺黃色的裙子,配著一條深黃色的腰帶。伯爵起身,幫她把椅子抽出來。
「謝謝。」她說。
「不客氣。」
然後,侍者被招了過來。他們叫了一份俄式茶飲。此時,外面的劇院廣場上陰雲密佈,他們就隨口聊起了今天究竟會不會下雨。等到茶已經倒好,茶點也擺到了桌上,尼娜便換上了一副頗為嚴肅的表情。該談正事了。
換了別人,可能會覺得這轉變有些突兀,或者時機不太合適,伯爵則不然。他覺得儘早結束寒暄,迅速進入正題完全符合喝茶的禮數,甚至是這種場合必不可少的。
畢竟,伯爵每一次同別人喝茶都是按照這種形式進行的。無論見面地點是俯瞰著豐坦卡運河的客廳,還是公共花園的茶樓,反正在第一塊茶點入口之前,這場約會的目的就已經明明白白地擺在了桌上。事實上,幾句寒暄一過,那位經驗老到的女主人通常只用一個字便足以表明她要切換話題了。
對伯爵的祖母來說,那個字一直都是「喂」。比方說,「喂,亞歷山大,我聽說了一些很讓我痛心的事,是關於你的,我的孩子……」而對常年受心臟疾病折磨的波利亞科娃公主來說則是一聲「哦」。比如說,「哦,亞歷山大。我犯了一個可怕的錯誤……」但對年輕的尼娜來說,那個字眼很顯然是「唔」。比如,「你說得太對了,亞歷山大·伊里奇。要是今天下午下雨的話,那丁香花就一朵不剩了。唔……」
不用說,尼娜的腔調一變,伯爵便有了準備。他把兩隻小臂往大腿上一擱,身體呈七十度角前傾。他臉上保持著嚴肅又淡然的表情,這樣,一旦需要,他便能立刻表現出同情、關心或者憤慨等諸多表情。
「您能不能跟我講講當公主都有些什麼規矩?」尼娜繼續說,「我會非常感激的。」
「規矩?」
「對。規矩。」
「可是,尼娜,」伯爵笑著說,「當公主可不是玩遊戲。」
尼娜盯著伯爵,臉上充滿了耐心。
「我敢說您肯定明白我的意思。就是公主該是什麼樣子的。」
「哦,是嗎?我懂了。」
伯爵往椅背上一靠,把女主人的問題仔細想了一想。
「嗯,」過了片刻,他說道,「我們先把人文科學撇在一邊,以後再講。我覺得當公主的規矩從培養好的禮貌和習慣開始。為達這個目的,她要學會在社會上應該如何行事;還要學習言談、餐桌禮儀、儀表風度等方面的準則。」
伯爵每報出一項,尼娜都點頭表示贊同。可聽到最後那一項,她抬起頭,目光變得機警起來。
「儀表風度?儀表也屬於禮貌嗎?」
「當然,」伯爵答道,儘管他有點猶豫,「是的。萎靡不振的儀表反映出一個人在某些方面的懶惰和頹廢,以及對他人缺乏興趣。而腰背挺得筆直的姿勢則說明一個人十分沉著冷靜,且信守諾言。這兩種品格都與公主的身份十分相稱。」
尼娜很顯然是受了剛才這番話的影響,她的腰挺得更直了。
「繼續。」
伯爵想了一想。
「公主從小就要接受尊重長輩的教育。」
尼娜朝伯爵鞠了一躬表示尊敬。他咳了一聲。
「我說的不是我自己,尼娜。我差不多和你一樣年輕呢。‘長輩’指的是那些頭髮都白了的人。」
尼娜點了點頭,表示聽懂了。
「你說的是大公和他們的夫人。」
「嗯,是。他們當然也是。可我指的是所有的長輩,不管他們是什麼社會階層,商店老闆、擠奶女工、鐵匠,還是農民。」
尼娜的想法馬上從她的面部表情裡流露出來。她的眉頭緊皺。伯爵接著解釋道:
「新的一代應該對上一輩所有人表示某種程度上的感謝。我們的長輩,曾經開墾荒地、浴血奮戰,是他們推動了藝術和科學的進步,為我們做出過犧牲。所以,無論他們的社會地位多麼卑微,就憑他們做過的這些努力,也理當贏得我們的感謝和尊重。」
尼娜似乎仍不服氣。伯爵想了想怎樣才能把他的觀點表達得更為妥帖。說來也巧,這時候,咖啡館的大窗戶外已經有人支起了雨傘。
「舉個例子吧。」他說。
他給她講起了戈利岑公主和庫德洛沃的醜老太婆的故事:
那是在聖彼得堡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伯爵說,年輕的戈利岑公主正前往圖申的府邸參加一年一度的盛裝舞會。馬車經過羅蒙諾索夫橋時,她無意中發現橋上有位八十多歲的老太太已經被雨澆得腰也彎了,背也駝了。公主沒有絲毫猶豫,立刻吩咐司機停下馬車,將那個不幸的老人請進車來。老太太雙眼已幾乎失明。在僕人的幫助下進到車廂之後,她向公主連聲道謝。公主自然而然地以為,她捎上的這位乘客一定就住在附近。畢竟,在這樣的夜晚,一個又老又瞎的老太太能獨自在外頭溜達多遠呢?可當公主問她要去哪兒時,老太太卻答道,她要去看她的兒子,他是個鐵匠,住在離這兒七英里遠的庫德洛沃!
而此刻,圖申一家正熱切地期待她的光臨。不出一兩分鐘,她的馬車便會從圖申府門前經過。那裡上上下下早已裝點得燈火通明,每一級臺階上都有僕從在等候。所以,即使公主禮貌地說聲抱歉,然後下了車,並吩咐車伕將老太太送到庫德洛沃去,也絕對合乎情理。然而實際上,當馬車快到圖申家時,司機把速度降了下來,並朝公主望了過去,看她有何吩咐。
講到這兒,伯爵停下來賣了個關子。
「啊,」尼娜問道,「她怎麼決定的呢?」
「她吩咐他繼續開,」伯爵的笑容裡帶著一絲得意,「等他們到了庫德洛沃,鐵匠全家人都圍到馬車四周。老太太邀請公主到家裡去喝茶。聽見此言,鐵匠不禁打了個寒噤,車伕倒吸了口冷氣,旁邊的男僕聽了則差點暈倒在地。可戈利岑公主卻欣然接受了老太太的邀請——圖申家的舞會也因此沒有去成。」
故事講完了,伯爵端起自己那杯茶,把頭略微點了一點,然後喝了起來。
尼娜仍若有所盼地在看著他。
「後來呢?」
伯爵把杯子擱回碟子上。
「後來什麼?」
「她嫁給鐵匠的兒子了?」
「嫁給鐵匠的兒子!天哪,當然不會。喝完茶,她就上馬車,回家了。」
尼娜又翻來覆去琢磨了一番。顯然,她認為公主嫁給鐵匠的兒子,這樣的結尾更好。但儘管這個故事存在不足,她還是點頭承認伯爵講得不錯。
伯爵沒告訴她這個令人心曠神怡的聖彼得堡傳說的真正結局,因為他不想破壞這個講得頗為成功的故事。戈利岑公主乘坐的那輛藍色馬車在莫斯科無人不識,當它在圖申伯爵的門前先是放慢了速度然後又加速疾馳而去的時候,伯爵夫人正在大門前的柱廊下招呼到來的客人。此事在戈利岑和圖申兩個家族之間造成的裂痕經過整整三代人的努力才得以修補。革命的爆發倒是幫他們將這段恩怨做了個了斷。
「這麼做才配叫公主。」尼娜承認。
「沒錯。」伯爵說。
說完,他把盛茶點的碟子遞過去。尼娜取了兩塊,一塊放在她的碟子上,一塊塞進了她嘴裡。
伯爵本沒有當面指斥別人缺乏禮貌的習慣,但可能是因為剛才講的故事聽眾的反響太好,讓他有點飄飄然,所以他不禁笑著指了出來:
「還有一個例子。」
「什麼例子?」
「問別人要點心吃時,應該說‘請’,別人給了點心後,應該說‘謝謝’。這些都是公主從小就要受的教育。」
尼娜聞言,似乎吃了一驚,可馬上又露出一副不服氣的神色。
「如果點心是公主管別人要的,那她當然應該說‘請’,這我認為合理;可如果點心是別人主動給她的,她還得說‘謝謝’,這我就不懂了。」
「禮貌不是糖果,尼娜。你不能光挑那些讓你中意的,更不能把咬過一半的再擱回盒子。」
尼娜仔細地盯著伯爵,臉上帶著一股老練的寬容。也許是想讓他聽得更清楚,她把語速降了下來。
「公主要茶點的時候應該說‘請’,這我認為合理,因為她在請別人給她拿茶點過來;而假如她開口要茶點,別人給了她一塊,你說這時她應該說‘謝謝’,我也同意。但你剛才舉的第二個例子,公主並沒有開口要茶點,是別人主動遞給她的。這樣,我覺得公主就未必非得說‘謝謝’,因為她只不過在幫別人的忙,把別人主動給她的東西收下罷了。」
尼娜邊說邊將一塊檸檬撻往嘴裡送,像是在強調自己的觀點。
「我承認你說的不無道理,」伯爵說,「但根據我這一輩子的經歷,我還是想告訴你——」
尼娜伸出指頭揮了揮,打斷了他的話頭。
「但是你還很年輕,這是剛才你自己說的。」
「對,我是。」
「那我覺得你說‘一輩子的經歷’什麼的,未免太早了吧。」
說得也對,伯爵暗想,今天喝的這次茶不就是個證明嗎?
「我會更加註意儀表的,」尼娜邊說邊撣著手指上的麵包渣,「而且,問別人要東西的時候,我一定會說‘請’和‘謝謝’。但假如是我根本不想要的東西,我還是不會道謝的。」
四處走走
七月十二日晚上七點,在穿過酒店大堂去博亞爾斯基餐廳的路上,伯爵發現尼娜正在一棵盆栽棕櫚樹的後頭衝他招手。這麼晚了還叫他過去,這還是頭一回。「快,」他一到樹後面,她便解釋說,「那位先生外出吃飯去了。」
那位先生?
為了不引起別人的注意,他們倆若無其事地爬上樓梯。剛剛拐上三樓,他們便碰上一位客人正拍著口袋找鑰匙。正對電梯的樓梯口有一扇鑲著染色玻璃的窗戶,玻璃上隱約刻著一些立在淺水之中的長腿鳥兒。伯爵從這兒經過少說也有一千次了。尼娜卻盯著它仔細打量起來。
「對,你說得沒錯,」她說,「這應該是鶴。」
等找鑰匙的客人一進屋,尼娜便立刻向前衝。他們在地毯上移動步伐,飛快地從313、314和315號房門前經過。緊接著,他們來到了316號房門前。門外擺著一張小小的桌案,案上有一尊赫耳墨斯的雕像。伯爵這才醒悟,他們這是在朝他從前住過的房間走!他不由得一陣暈眩。
可是等等。
我們太著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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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那晚在二樓樓梯上出過一次洋相後,伯爵就戒了從前每晚必飲的開胃酒。他懷疑酒精對他的情緒已經產生了不健康的影響。可事實是,他的情緒也並未因為聖徒般的自我節制而有所振奮。終日無所事事的他擁有大把時間。那種無聊而又倦怠的感覺,陷在泥濘之中無法自拔的可怕之感不斷襲上伯爵心頭,讓他片刻不得安寧。
伯爵心想,才三週就覺得漫長到無法忍受,那三年下來自己會有什麼樣的感覺?
然而,對那些品行高尚卻迷失了方向的人,命運總會為他們指點迷津。在克里特島上,忒修斯就是靠著阿里阿德涅和她神奇的線球,才從牛頭人身的怪物米諾陶諾斯的巢穴裡脫險的。同樣是從棲息著幽靈般暗影的洞穴中逃脫,奧德修斯靠的是泰瑞西斯,但丁則有他的維吉爾。而眼下在大都會酒店,亞歷山大·伊里奇·羅斯托夫伯爵靠的則是一位叫尼娜·庫利科娃的九歲女孩。
七月的第一個週三,伯爵正坐在大堂裡為自己該幹些什麼而發愁。這時,尼娜剛好從旁邊飛快地走過,她臉上帶著頗不尋常的堅定。
「喂,我的朋友,你好。你這是要去哪兒呀?」
尼娜擺出一副行動被人干擾,被迫中斷的樣子。她轉過身,冷靜下來,揮了揮手,答道:
「四處走走……」
伯爵的眉毛微微一聳。
「上哪兒走走?」
…………
「先去娛樂室。」
「啊,原來你喜歡玩牌。」
「其實也不是……」
「那為什麼要去那兒呢?」
…………
「行啦,」伯爵埋怨道,「我們倆之間還有什麼不能說的秘密嗎?」
尼娜聞言,忖度了一番,又左右瞅了瞅,這才放心。她解釋說,那間娛樂室平時很少有人用,但每週三下午三點都有四個女人約好在那裡玩惠斯特牌,從沒間斷過。如果在兩點半之前趕到那兒,藏進櫃子裡,那她們玩牌過程中說的每一個字(包括大量罵人的髒話)你都能偷聽到。而且,女人們離開後,你還可以享用她們剩下的餅乾。
伯爵坐得筆直。
「你的時間還用來幹些什麼別的事嗎?」
她掂量著伯爵的問題,又左右看了看。
「在這裡等我,」她說,「明天下午兩點。」
伯爵的培訓課程就這麼開始了。
伯爵在大都會酒店已經住了四年。他覺得,論對這裡的瞭解,自己應該算是個專家。他知道酒店員工的名字,享受過他們的服務,甚至對酒店房間裡的裝飾風格也瞭然於胸。可是,尼娜一番點撥後,他才知道自己僅僅是略窺門徑。
尼娜在大都會才住了十個月。而這十個月中,她也一直受到另一種形式的限制。因為她父親只是「暫時」被安排在莫斯科工作,所以他還未在正式的學校給她辦理入學。而尼娜的家庭教師又不願走動,更願意將責任侷限在酒店範圍之內,因為在酒店之內,尼娜撞上燈柱或者被電車撞的可能性畢竟是最小的。所以,儘管大都會酒店那張馳名世界的旋轉門無時無刻不在轉動,它卻不曾為尼娜而轉。生性活潑好動的尼娜便充分利用了這一條件,親自對酒店開展偵察活動。酒店每個房間的位置和用途,以及怎樣才能最好地利用這些房間,她都瞭如指掌。
是,伯爵的確是到酒店大堂後面的小視窗取過信,可他到分揀信件的小屋裡去過嗎?每天上午十點和下午兩點,所有送來的信(包括封皮上蓋有鮮紅郵戳,附有特別指示需要「立即送達」的專函)都會被堆在那間小屋裡的桌上。
是,在法蒂瑪的花店倒閉之前,伯爵也曾光顧過那裡,可他進入修剪鮮花的屋裡了嗎?花店背後有一道窄門,裡面有張淡綠色的案臺,所有的鮮花都得先在那裡修剪好,玫瑰也都要在那裡去掉刺。裡面的地板上至今還散落著十年生草本植物乾枯了的花瓣,它們可是配製花束不可或缺的材料。
當然去過了,伯爵替自己辯解說。在大都會酒店裡,房間套著房間,門裡面還有門。衣櫥、洗衣房、食物貯藏間,還有總配電間!
這過程就像坐輪船出海。一位旅客在船頭打了一下午的飛靶之後,換罷衣服,準備和船長共進晚餐,然後再玩幾把百家樂,順帶給那位自以為是的法國人一點顏色瞧瞧。接著,他再挽著剛剛結識的女伴在璀璨的星空下悠閒地散步。他還以為,航海的樂趣不過如此。可其實,他們接觸到的不過是真正的船上生活中極為有限的部分,因為他完全忽略了下層船艙的存在,而那裡的生活更加多姿多彩;也正是它們的存在,才使得這趟遠航成為可能。
尼娜卻從不滿足於上層甲板的所見所聞。下面,裡面,四周,她都去轉過。住在酒店裡的尼娜,並沒覺得四周的牆壁在朝裡面擠,而是在往外擴張。不僅是範圍,連複雜的程度也都在擴充套件。住進來不過幾周,她便把酒店附近的兩個街區看了個遍。不出幾個月,大半個莫斯科也將被納入她熟悉的範圍。如果她在酒店住的時間再長一點,整個俄國也不在話下。
為了給伯爵上課,尼娜很明智地選擇了從酒店的最底層——地下室——開始。那裡有四通八達的走廊,也有哪兒都不通的過道。她首先開啟一張沉重的鐵門,領著他進到鍋爐房裡。蒸汽如一股股巨浪從蜿蜒曲折的通氣管閥門中逃逸而出。她接過伯爵遞給她的手帕,小心翼翼地把鍋爐上的一扇鐵門開啟,露出了裡面夜以繼日熊熊燃燒著的一爐火。在酒店裡,如果有秘信或者見不得人的情書需要銷燬,沒有什麼地方比這裡更合適了。
「您也收到過別人的情書吧,伯爵?」
「那當然。」
接下來是配電間。尼娜再三叮囑伯爵,不要亂摸亂碰。其實,此舉完全沒有必要,因為屋裡到處都是金屬發出的嗡嗡聲和硫黃的惡臭,就是最漫不經心的冒險家來了,也不得不賠上一萬個小心。在牆上一叢雜亂的電線後面,順著尼娜指點的方向,他看見一根操縱桿:把它往上一推,整個宴會廳便會變得一團漆黑。有了它做掩護,趁機偷些珠寶絕對易如反掌。
接下來他們先往左拐了一次,又往右拐了兩次,便到了一個擁擠不堪的小屋。這屋子就像一個擺放珍奇物品的陳列櫃,櫃子裡全是酒店的客人遺棄的物品,比如雨傘、旅遊指南,還有小說,而且還是些很重的小說,客人們即使沒讀完,也不想把它們隨行李一道再運回去了。屋子的角落裡扔著兩張小號的東方地毯、一盞落地燈,還有一個緞木製作的小書櫃。這些物品雖然已有些年頭,看上去卻還跟新的一樣。尤其是那個書櫃,它是伯爵住在三樓套間的時候親手扔掉的。
這時,伯爵和尼娜已經來到地下室的最裡頭。在往窄小的後樓梯走去的途中,他們發現了一扇淺藍色的門。
「這裡面是什麼?」伯爵問道。
尼娜反常地露出了尷尬之色。
「我也沒進去過。」
伯爵試著去轉動門上的把手。
「嗯,怕是鎖上了。」
尼娜聞言,往左右看了看。
伯爵也跟著往兩邊瞅了瞅。
只見她抬起雙手,伸到頭髮底下,將戴在脖子上的那條精巧的項鍊解了下來。金色拋物線的最下端掛著一件飾物。伯爵第一次注意到尼娜戴的這件東西是他們在廣場餐廳時。它既不是幸運符,也不是盛放裝飾品的小金盒。它是一把酒店的萬能鑰匙!
尼娜從項鍊上取下鑰匙,遞給伯爵,把開鎖的榮耀讓給了他。鎖眼上有個頭骨形狀的孔,伯爵將鑰匙從孔裡伸進去,然後一邊輕輕轉動鑰匙一邊仔細聽著。鎖的制動栓一落位,立刻傳來令人欣喜的咔嗒聲。門開了。往門裡一看,尼娜不禁倒吸一口冷氣:這裡面竟是個寶庫。
這話一點都不誇張。
緊靠著牆邊,從地板一直到天花板壘著的全都是架子。架子上擺的是酒店的銀器,一件件銀光閃閃,彷彿今天上午剛有人擦拭過一樣。
「這些是幹嗎用的?」她驚詫地問道。
「宴會用的。」伯爵答道。
一摞摞產自法國塞夫勒的盤子全都印上了酒店的徽章。盤子旁邊立著兩尺來高、帶炭爐的俄式茶炊和形狀類似諸神酒杯的蓋碗。除了咖啡壺,還有裝調味汁的瓶子等各種各樣的餐飲用具。每種用具的設計都獨具匠心,而且都只承擔某一種特定的進食功用。尼娜從架子上拿起一件形狀像小鏟子的東西,那上面還安著象牙做的手柄。她在柄上一壓,只見上面的兩片薄刃開啟來接著又合上了。她不禁驚奇地看了看伯爵。
「切蘆筍的工具。」他解釋道。
「宴會上真的需要專門切蘆筍的工具嗎?」
「樂團裡真的需要有巴松管嗎?」
尼娜輕輕把它放回到架子上。這時,伯爵心裡卻在想這些器具為他提供過多少次服務,以及他曾經用這些盤子進過多少次餐。聖彼得堡二百年的慶典就是在大都會酒店的宴會廳舉行的,還有普希金誕辰一百週年紀念,以及雙陸棋俱樂部的年度晚宴,還有在博亞爾斯基隔壁的兩間專用餐廳——黃廳和紅廳——舉行的私人聚會。在其鼎盛時期,這些非公開的餐室成了達官貴人宣洩情感的絕佳場所。如果有誰藏在他們的餐桌底下偷聽一個月,那無論是莫斯科城裡的破產和婚嫁,還是來年即將要爆發的戰爭,沒什麼是他不知道的。
伯爵的目光在架上游走了一圈,然後似乎有些不解地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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