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歷克幾乎為薩莉驕傲得說不出話來——她說她再怎麼也想不出這個主意。可是薩莉聽到對他的誇獎,高興極了,同時也對自己感到非常驚奇,卻裝得不動聲色,說那實在算不了什麼,人人都能做到的。亞歷克聽到這話,驕傲地把她的快活的腦袋猛地一抬,說:
「啊,那還用說!人人都能——啊,人人!譬如說,霍桑納·迪爾金斯!要不,也許是阿德爾伯特·皮納特——啊,啊呀,可不是!得了,我倒想看到他們試一試哪,就是這樣。我的老天啊,他們要是能發現一個四十英畝的島嶼的話,這已經超過了我認為他們所能做到的範圍;至於整整一個大陸,嘿,薩莉·福斯特,你知道得完全清楚,哪怕是拿他們的五臟六腑都去幫助動腦筋也辦不到!」
那個可愛的女人,她知道他有才能;如果說愛情使她把他的才能估計得稍微過高了一點兒,那當然是一個可愛而輕微的過錯,而且是情有可原的。
5
慶祝會辦得很好。老老少少的朋友們都出席了。在年輕人中間有弗洛西和格雷西·皮納特,還有她們的哥哥阿德爾伯特,一個很有前途的、滿師了的、年輕的白鐵工和小霍桑納·迪爾金斯,剛滿師的泥水工。許多個月以來,阿德爾伯特和霍桑納一直表示對格溫德倫和克萊特姆內斯特拉有意思,而兩個姑娘的父母注意到這事,在暗地裡感到稱心。可是他們現在感到這種情緒已經過去。他們認識到改變了的經濟情況已經在他們的女兒和那兩個年輕的工人中間樹立起一個社會地位不同的障礙。兩個女兒現在可以抬高些身價——而且一定要抬高。可不是,一定要。她們不能嫁給地位低於律師或者商人的人。做爹媽的會照管這事的;決不能跟門不當、戶不對的人結親。
不過,他們把這些想法和打算都藏在心裡,不露一點兒口風,所以並沒有給慶祝會投下陰影。他們顯示出來的是安詳而傲慢的得意勁兒、莊嚴的氣派和穩重的舉止,這使在場的人不由自主地表示欽佩而又驚奇。人人注意到這一點,個個發表議論,可是沒有一個人猜到其中的秘密。這是一個奇蹟,又是個謎。有幾個人說:
「他們好像發了大財似的。」不過他們壓根兒沒有想到他們猜得多麼聰明。
猜得對極了,確實是這樣。
大多數做母親的在女兒的婚姻上會按照老規矩辦事;她們會把女兒們教訓一番,措辭冠冕堂皇而不圓通——一場意圖和效果恰恰相反的說教,說得女兒們直淌眼淚,暗暗反抗。上面所說的那種母親還會把事情進一步鬧糟,去要求那兩個年輕的工人不要繼續獻殷勤。可是這個母親卻不一樣。她講究實際。她對那兩個有關的年輕人一句話也不說,除了對薩莉以外,對誰都不說。他聽著她說話,懂得了她的意思,懂得了以後,表示欽佩。他說:
「我懂得你的主意了。別去挑剔擺在眼前的樣品的毛病,這樣就會毫無必要地傷感情,妨礙買賣,你只是提供更好的貨主做買賣,其他的聽憑自然發展。腦筋真靈,亞歷克,真是靈極了,而且完全靠得住。你打算叫誰上鉤?你挑中人了嗎?」
沒有,她還沒有。他們得調查市場——他們確實這麼幹了。他們從考慮和討論布拉迪什開始,他是個大有前途的年輕的律師,接著是富爾頓,大有前途的年輕的牙科醫生。薩莉一定要請他們吃飯。不過,不是馬上就請,用不著這麼急,亞歷克說。注意著這兩個人,等著就是。處理這麼一件重要的事情,慢慢地來是不會有什麼損失的。
結果證明這一招還真靈,因為不到三禮拜,亞歷克發了一筆了不起的大財,這使她想象的十萬元增加到四十萬。那天黃昏,她和薩莉高興得神魂顛倒。他們第一回在吃晚飯的時候喝香檳酒。不是真正的香檳酒,但是憑著豐富的想象力的渲染,也變得夠真實了。那是薩莉出的主意,亞歷克勉強同意了。兩人在心底裡都感到不安和羞愧,因為他是個嚴格的戒酒委員會會員,在喪禮上穿著一條狗都不瞧上一眼的、保持他的理智和意見的圍裙,而她呢,是基督教婦女戒酒會會員,不用明說,具有鋼鐵一樣堅硬的素質和難以忍受的聖潔品德。可是事情就是這樣,對財富的驕傲感已經開始它的腐蝕作用了。他們的生活又一次證明了一條以前在世界上證明過許多回的真理:原則對炫耀排場和敗壞人心的虛榮心和惡習雖有偉大和出色的抵制作用,貧窮的效力卻比它高六倍。淨賺了四十多萬!他們又談起女兒的親事了。既不提那個牙醫生,也不提那個律師了。沒有理由提他們了,他們被淘汰了。夠不上資格。兩口子討論豬肉批發商的兒子和村裡那個銀行家的兒子。可是最後,跟上一回一樣,他們作出結論,等一等,想一想,要辦得小心謹慎,妥妥帖帖。
他們又交上好運了。亞歷克一直處處留神,發現一個大好的冒險機會,橫下心做了一筆很大的買賣。接下來有一段時間,老是哆哆嗦嗦、疑神疑鬼、心驚肉跳、坐立不安,因為萬一不成功,就要玩完,窮得一個子兒也不剩。後來,結果來了,亞歷克樂得差一點沒暈過去,她說話的時候幾乎聲音也沒法控制了:
「提心吊膽的日子過去了,薩莉——我們足足有一百萬財產啦!」
薩莉感激得直淌眼淚,說:
「啊,埃萊克特拉,了不起的女人,我的心肝寶貝兒,我們終於自由自在啦,我們發大財啦,我們再也用不著省吃儉用。為這件事該喝克利科特寡婦牌香檳酒慶祝一下!」說罷,他取出一品脫雲杉啤酒,不惜代價地喝著,一邊說「他媽的,價錢真貴」,而她溼潤而快活的眼睛裡流露出責備的眼光,以這個方式溫和地制止他繼續往下說。
他們把豬肉批發商的兒子和銀行家的兒子撇開了,坐下來考慮州長的兒子和眾議員的兒子。
6
福斯特夫婦的不真實的資金從此以後飛也似的增長,詳詳細細的敘述是件叫人厭煩的事情。那真是不可思議,叫人暈頭轉向,眼花繚亂。樣樣東西,只要亞歷克去碰一碰,就變成幻想的金子,而且閃閃發亮,堆向天空。幾百萬元接著幾百萬元源源不絕地湧來,而財源還是像條巨大的河流洶湧澎湃,滾滾而來,勢頭還是越來越大。五百萬——一千萬——二千萬——三千萬——難道永遠沒個完?
福斯特夫婦生活在發狂似的興奮中。兩年光陰,一閃而過,陶醉在興奮中的兩口子幾乎沒有注意到時光的飛逝。他們現在有三億家財了,而且在國內個個龐大的聯合企業裡,他們都是董事,可是隨著時光的消逝,財富還在幾百萬、幾百萬地增加,五百萬一回,一千萬一回,幾乎跟他們點數的速度一樣快。三億元翻了一番——接著又翻了一番——又翻了一番——又翻了一番。
二十四億!
業務有一點兒鬧不清楚了。有必要列一張記錄著全部股票的清單,弄清賬目。福斯特夫婦知道,他們感覺到,他們認識到這是至關重要的,可是他們也知道為了把事情辦得妥妥當當、盡善盡美,一旦開頭就得一鼓作氣辦完,不能中途停頓。得幹上十個鐘頭。他們怎麼能找到連續十個鐘頭的空閒時間呢?薩莉整天和天天在賣別針、白糖和印花布。亞歷克呢,整天和天天要做飯,洗盆子,拾掇房間和鋪床,沒有一個人幫她,因為兩個女兒一直被供養著,將來要進上流社會的。福斯特夫婦知道,有一個辦法可以獲得十個鐘頭,只有一個辦法。兩口子都覺得害臊,說不出口,都等著讓另一位開口。最後,薩莉說了:
「總得有個人讓步。那就由我來吧。考慮到我已經提到了這個辦法——那麼不妨把它高聲說出來。」
亞歷克臉漲得通紅,可是心裡卻挺感激。他們不再議論,甘心墮落。墮落——而且違背安息日不工作的教規。因為只有在這一天他們才能得到連續十個鐘頭的時間。這只是在墮落的道路又向前跨了一步罷了。還會一步步走下去的哩。對於那些還不習慣於巨大財富的支配力量的人來說,巨大的財富具有一種誘惑力,會不可避免地、萬無一失地破壞他們的道德結構。
他們拉下窗簾,違背安息日不工作的教規。他們賣力而耐心地大幹,詳細地查明他們所掌握的股票,開了一張清單。長長的一串顯赫得可怕的企業名字!開頭的是鐵路系統啊、輪船公司啊、美孚石油公司啊、越洋電報公司啊、新型電報機公司啊,還有其他種種企業;結尾部分是克朗代克金礦公司、德比爾斯聯合礦藏公司、坦慕尼協會和郵政部的一個特許公司。
二十四億,全都安全地變成了響噹噹的股票,金邊股票,生出股息。收入,一億二千萬元一年。亞歷克帶著心滿意足的心情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接著說:
「夠了嗎?」
「夠了,亞歷克。」
「我們接下來怎麼辦?」
「保持現狀。」
「不做買賣了?」
「就是這樣。」
「我同意。累人的活兒幹完了。我們該長期休息,享受這筆錢。」
「好啊!亞歷克!」
「怎麼啦,親愛的?」
「那筆掙來的錢,我們能花多少呢?」
「統統花掉。」
她丈夫好像感到那條捆住他的手腳的一噸重的鐵鏈取下來了。他沒有說一句話,他快活得不會說話了。
從這以後,他們一直不遵守休息日的教規,不再有一星半點的猶豫。這是他們走上邪路的事關重大的開端。每個禮拜天,他們在早晨禱告以後,整天動腦筋——動腦筋想出種種花錢的辦法。他們總是這樣連續愉快地花錢,直到午夜以後。在每一次玩這種虛幻的把戲的時候,亞歷克總是大擺闊氣,捐給慈善機構和宗教事業幾百萬元,而薩莉呢,浪費掉的錢也差不了多少,他起先花的錢還有個明確的名目。不過,只有起先才是這樣。後來,那些名目變得模模糊糊,沒法說清楚,最後成為「雜項支出」一個名目,這樣就完全——可是安全地——叫不出一個名堂了。原來薩莉在變壞了。他這樣花掉的幾百萬嚴重地和叫人不愉快地增加了家庭開支——記在蠟燭賬上。亞歷克擔心了一陣子,後來,過了不久,她不再擔心了,因為用不著擔心了。她痛苦,她傷心,她害臊,可是她一句話也沒有說,所以就成了同犯。薩莉在偷蠟燭;他在偷鋪子裡的東西。事情總是這樣的。對一個不習慣有錢財的人來說,巨大的財富是一種毒藥。它腐肌蝕骨地敗壞他的品行。福斯特兩口子窮的時候,多少蠟燭都可以信託給他們。可是現在他們——不過,我們還是不要細談這些吧。從蠟燭到蘋果只差一步。薩莉終於偷蘋果了,接下來是肥皂,接下來是槭糖,接下來是罐頭食品,接下來是陶器。我們只要一開始自甘墮落,越變越壞,實在容易!
在這段時間裡,福斯特兩口子的發跡過程也出現過別的里程碑。虛構的磚房被一幢方格折線型屋頂的花崗岩房子取代;過一些時候,這幢房子又無影無蹤了,代替它的是更顯赫的府邸——就這樣越變越顯赫,越變越顯赫。一幢大廈又一幢大廈,都是空中樓閣,建造得越來越高、越來越大、越來越華麗,又依次一幢幢化為烏有。現在,在最近這些了不起的日子裡,我們的夢想者住在一個幻想的遙遠地區,一座幻想的豪華宮殿裡,那座宮殿坐落在一個綠樹濃陰的山頂上,俯瞰著籠罩在乳白色的雲霧中的山谷、河流和越遠越低的小山,氣象宏偉——這一切都是私人的,都是兩個夢想者的產業。宮殿裡熙熙攘攘,都是穿制服的僕人,還有眾多的大名鼎鼎、有權有勢的客人,來自全世界的各大城市,國內和國外都有。
這座宮殿很遠,遠得在靠近太陽昇起的地方,遙遠得無法計量,遙遠得像是天文學上的地方,在羅得島州的新港市,上流社會的聖地,美國貴族的不容侵犯的領地。每逢安息日,他們在早晨禱告以後,在那個豪華的家裡消磨一部分時間,其餘的時間他們待在歐洲,要不,坐著他們的私人遊艇遊蕩。六天在寒磣的濱湖鎮郊外過著低微而辛苦的現實生活,手頭緊得可憐,第七天,他們待在天堂樂園裡——這已經成為他們的固定節目和習慣了。
在他們的受到嚴格約束的現實生活中,他們一直跟過去一樣——辛苦、勤奮、小心謹慎、講究實際、省吃儉用。他們堅持對那座小小的長老會教堂忠心耿耿,虔誠地為它的利益出力,盡他們的思想和靈魂的力量遵守它的高尚而嚴厲的教義。可是在他們的夢幻生活中,他們卻聽憑他們的幻想招引,不管那些幻想可能是什麼,也不管那些幻想可能怎麼變化。亞歷克的幻想倒不太捉摸不定,出現得也不太頻繁,可是薩莉的卻亂糟糟的,花色繁多。亞歷克在她的夢幻生活中改投到聖公會門下,因為當大官的多,接著又皈依高教會派,因為那兒蠟燭多、排場大,接著她自然而然地改變身份,入了天主教,因為那兒有紅衣主教和更多的蠟燭。可是同薩莉的相比,這樣變來變去的生活就壓根兒算不了一回事。他的夢幻生活是光輝燦爛、接連不斷地充滿刺激的生活。他用經常變化的辦法來保持各種生活,宗教生活和其他一切生活,生氣勃勃,永不陳舊。他為宗教事業賣力,像換襯衫似的掉換宗教信仰。
福斯特家兩口子在他們的幻想中剛發財不久,花錢就很大方了,隨著他們的財產的增加,花起錢來越發大手大腳。後來,數字大得確實嚇人。亞歷克每禮拜天建造一兩所大學,還有一兩所醫院,大約還有一座羅頓旅館,還有一批教堂,時不時地還有一座大教堂。有一回,薩莉開了一個不合時宜和選擇不當的玩笑,說:「只要不是天氣寒冷的日子,她就會裝運一船傳教士去說服那些不思前想後的中國人用十足地道的儒教教義換取虛假的基督教義。」
這句粗魯無禮、冷酷無情的話刺傷了亞歷克的心,她哭哭啼啼地從他身旁走開。那種景象也使他的心裡好不難受,他感到痛苦和羞愧,情願不惜一切代價收回那句刻薄話。她沒有說一句責怪他的話——這使他傷心。她沒有一點兒暗示,要他考慮一下自己過去的行為——而她原可以,嘿,說許多火辣辣的話責怪他!她寬宏大量的沉默很快地發生報復作用,因為這種沉默促使他考慮自己,在他的眼前一系列過程似幻覺般出現,過去幾年裡有了數不清的錢財後的一幕幕他的生活情景在眼前浮動。他坐在那兒回顧,兩頰燒得通紅,心靈浸沉在恥辱中。瞧瞧她的生活吧——那是多麼清白,而且一直是向上的;瞧瞧他自己的呢——多麼瑣碎,充滿了卑鄙的虛榮心,多麼自私,多麼空虛,多麼不光彩啊!而且那種生活趨勢——從不向上,而是墮落,一直墮落!
他對她的和他自己的行為作了比較。他一直在挑她的過錯——他這樣想著——他!而他能為他自己說些什麼呢?她在建造她的第一座教堂的那會兒,他在幹什麼呢?招引其他一些玩得膩煩了的億萬富翁成立了一個撲克俱樂部,讓那個俱樂部把他自己的宮殿鬧得烏煙瘴氣,每一場牌局都要輸掉幾十萬,愚蠢地對自己的靠花錢闊氣而贏得別人欽佩的名聲感到了不起哩。她在建造她的第一所大學的那會兒,他在幹什麼呢?不惜辱沒自己,同其他一些雖然擁有億萬家財、卻毫無品格的浪子在一起,悄悄地過著風流、放蕩的生活。她在建造她的第一座育嬰堂的那會兒,他在幹什麼呢?真糟糕!她在籌建她的宗旨高尚的婦女道德淨化會的那會兒,他在幹什麼呢?啊,怎麼說才好呢,真是!她跟基督教婦女禁酒會和婦女禁酒行動隊一起,以所向披靡的進軍把全國各地的害人的烈酒掃蕩乾淨的那會兒,他在幹什麼呢?一天喝醉三回。她,上百座大教堂的建造者,在羅馬感激地受到教皇的歡迎和祝福,接受她光榮地得到的金玫瑰的那會兒,他在幹什麼呢?在蒙特卡洛賭場裡把莊家的錢一古腦兒贏來。
他停止胡思亂想了;他沒法再想下去;他沒法忍受其他的事情。他站起身來,表示極大的決心;這種秘密生活應該揭露出來,坦白承認;他再也不願在暗地裡過這種生活;他要把一切都告訴她。
他確實這樣幹了。他把一切都告訴了她,靠在她的胸脯上哭,一邊哭,一邊嘟嘟囔囔地說,求她原諒。這使她感到極大的震驚。在這個打擊下,她搖搖晃晃,不過他是屬於她的,是她的心頭肉、眼珠子,她的一切的一切;她沒法不相信他的任何話;她原諒了他。她感到在她的心目中他不可能跟以前一模一樣了;她知道他只能後悔,卻不能洗心革面;然而儘管他的道德已經敗壞和腐朽到這個地步,他不是屬於她,完全屬於她的嗎,不是她的永遠的崇拜偶像嗎?她說她是他的農奴、他的奴隸;她敞開了她的愛慕的胸懷,收容了他。
7
發生這件事情以後,有時候禮拜天下午,他們坐著夢想的遊艇,航行在夏天的海面上,懶洋洋地靠在後甲板的天篷下豪華的氛圍中。寂靜無聲,因為兩人都忙著各想各的心事。近來這樣寂靜無聲的局面在不知不覺中越來越經常了;從前那種親密和真摯的氣氛越來越稀薄了。薩莉吐露了可怕真情,產生了影響;亞歷克想方設法地要把這件事情的記憶從她的腦子裡攆出去,可是記憶偏偏不走,而它留下的羞辱和辛酸卻毒害著她的美好的夢想生活。她現在(在禮拜天)可以看到她丈夫在成為一個身材臃腫、喝得爛醉、叫人討厭的東西。她沒法對這種情況閉上眼睛,所以在那些日子裡,遇上禮拜天,她只要能不看,就一眼也不看他。
可是她——難道她自己就沒有汙點嗎?唉,她知道自己並不是沒有毛病的。她對他保持著一個秘密;她不光彩地對待他,這使她心裡一直感到非常痛苦。她背棄協議,瞞著他幹事。她經不起強大誘惑的壓力,又幹起買賣來了;她不惜冒險,拿他們的全部財產作保證,買下了全國的鐵道網,還有煤礦和鋼鐵公司;現在她遇到安息日,總是整天提心吊膽,生怕說漏了嘴,讓他發現真相。她這樣對他不忠實,這使她感到痛心和懊悔,所以她沒法不對他表示憐憫。她看到他躺在那兒,一副醉態,心滿意足,從來沒有起過一點兒懷疑,心中充滿了內疚。從來沒有起過一點懷疑——對她的信任簡直是十足地道、叫人感動的,而她卻用一根繩子把一場性命交關的災禍懸掛在他的頭頂上,萬一發生——
「喂——亞歷克?」
這聲招呼打斷了她的思緒,使她頓時清醒過來。她高興這個折磨她的念頭從她的思想中被攆出去,所以聲調中帶著好久沒有的柔情蜜意回答:
「說啊,親愛的。」
「你知道嗎,亞歷克?我認為我們犯了一個過錯——這是說,是你犯了。我指的是女兒婚姻的事情。」他坐起來,身材肥胖,像只蛤蟆,臉色慈祥,活像一尊青銅菩薩,神情認真。「想想看——這事情已經五年多了。你一開頭到現在一直採取這個政策:每一回身份增高,總是要行情提高五個點。每回我想到要跟女兒辦理婚事,你總是看到還有地位更高的人,我只得又經歷一次失望。我認為要討你的喜歡真是太難了。有一天,我們會落得沒人理睬的。最初,我們拒絕了牙醫生和律師。這事情幹得對——是明智的。接下來,我們拒絕了銀行家的兒子和屠宰商的後人——這事情幹得又正確,又明智。接下來,我們拒絕了眾議員的兒子和州長的兒子——我承認,幹得完全正確。接下來,拒絕了參議員的兒子和合眾國副總統的——幹得一點兒不錯,這些小小的顯赫的地位壓根兒沒有永久性。從這以後,你就尋找貴族了。我想當時我們終於鑽探到石油了——可不是。我們要不顧一切,擠進那個四百人中間去,跟那些門第古老的人士待在一起;那些人士都備受尊崇,值得敬仰,人們都不敢直呼他們的名字,他們的家世都長達一百五十年,所以久經陶冶,舉止文雅,早在一世紀以前他們的祖先身上的鹹鱈魚和生皮襖味兒都消除乾淨,而且從那以後,身上一天也沒有沾到過幹活兒的汙漬;既然是這樣!嘿,這樣,親事該定下了,那還用說。可是,沒定下,從歐洲來了兩個真正的貴族,你馬上把那些半拉子貴族撇開了。這叫人實在喪氣,亞歷克!從那以後,撇開過多長的一溜兒人啊!你遇到兩個男爵後,就拒絕從男爵,遇到兩個子爵後,拒絕男爵;遇到兩個伯爵後,拒絕子爵;遇到兩個侯爵後,拒絕伯爵;遇到一雙公爵後,拒絕侯爵。我說,亞歷克,該兌現啦!——你已經玩到最高限額了。你手頭有四個公爵供你挑選哩;屬於四個不同的國籍,個個身體健全,門第顯赫,全都破了產,欠了一身債。他們要價很高,可是我們出得起。得了,亞歷克,別再拖延了,別繼續懸而不決了;把你手頭的那些人一古腦兒亮出來,讓女兒們挑選!」
亞歷克聽著對她的攀親政策的這番指責,自始至終微笑著,現出一副心平氣和、心滿意足的神情;她的眼睛裡閃著愉快、勝利的光芒,也許這眼光中還隱隱約約透露出吃驚的表情,接著她儘可能平靜地說:
「薩莉,你看這主意怎樣——找個皇親?」
這主意真是絕啦!這個可憐的男人,他震驚得呆住了,接著倒在龍骨翼板上,脛部在錨架上擦破了皮。他頭昏眼花了一會兒,後來鎮定下來,一瘸一拐地走過去,坐在他妻子身旁,淚汪汪的眼睛裡像從前那樣閃爍著一陣陣欽佩和愛慕的亮光。
「天啊!」他熱情洋溢地說,「亞歷克,你真了不起——是世上最了不起的女人!我永遠趕不上你的聰明才智。我永遠摸不透你有多麼高深。我剛才還自以為有資格批評你的把戲哩。我!嗐,我剛才要是定下心來想一想的話,我就會知道你一個人悄悄地早有安排了。我說,心肝寶貝,我急得按捺不住了——告訴我吧!」
那個受到奉承而快活的女人把嘴唇湊到他的耳朵旁,低聲說了一個皇親的名字。這使他屏住了氣,高興得臉都發亮了。
「老天爺啊!」他說,「這個人選得太妙啦!他有一家賭場、一片墓地、一個主教和一所大教堂——都歸他一個人所有。還有利息百分之五百的全部金邊股票,應有盡有;在歐洲是數目相當可觀的一筆財產。再說那片墓地——是世上限制得最嚴格的了;只允許自殺的人葬在那兒,除此以外,一概不接納;可不是,先生,墓穴免費的辦法也一直沒有實行。公國中土地不多,可是足夠了;墓地裡是八百英畝,墓地外四十二英畝。那是個主權國家——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土地算不了什麼。多的是土地,撒哈拉沙漠已經夠叫人煩惱了。」
亞歷克高興得滿面紅光;她快活極了。她說:
「想想看,薩莉——這個家族從來沒有跟歐洲以外的皇親國戚結過親;我們的外孫將要坐在王位上!」
「這話一點不假,亞歷克——還要拿著君王的節杖;而且隨意擺弄,神態自然,毫不拘束,就像我擺弄碼尺那樣。這是個呱呱叫的人選。亞歷克。他已經給圈住了吧,是不?不可能溜掉吧?你不是勉強接受他的吧?」
「不。你可以信任我。他不是賠錢貨,而是賺錢貨。另一個也是。」
「另一個是誰,亞歷克?」
「西吉斯蒙德-西格弗裡德-勞恩費爾德-丁克爾施皮爾-施施瓦曾伯格·布呂特武斯特,世襲的卡岑亞默大公。」
「不可能!你說的不是真話!」
「千真萬確,就像我坐在這兒一樣真實,我向你保證,」她回答。
他心花怒放,樂得把她摟在懷裡,說:
「這一切聽起來多妙啊、多美啊!在三百六十四個古老的日耳曼公國中,那是數一數二古老和顯貴的了;俾斯麥在取締公國的那會兒,只允許幾個公國儲存皇室稱號,它就是其中一個。我知道那個農場,我到那兒去過。那兒有一個制繩工場、一家蠟燭廠和一支軍隊。常備軍。步兵和騎兵。三個士兵、一匹馬。亞歷克,女兒的親事耽擱得太長久了,實在傷心,只得一再把希望推遲,可是上帝知道,我現在快活了。快活,還要感謝你,寶貝兒,你幹了這些好事。日子定了嗎?」
「下禮拜天。」
「好。我們要按照現在流行的十足地道地按照皇室結親的儀式來辦喜事。這完全是由男方的皇族地位所決定的。據我所知,只有一種婚姻對皇族是不可侵犯的,只對皇族是不可侵犯的:貴賤婚。」
「幹嗎他們要這麼說,薩莉?」
「我不知道,不過反正這是皇族的做法,而且只有皇族才這麼做。」
「那麼我們要堅持這麼辦。還不止是堅持——我非要這麼辦不可。要麼按男尊女卑的儀式辦喜事,要麼乾脆不結這門親。」
「事情就這麼決定了!」薩莉說,快活地搓搓手。「這在美國還是第一回哩。亞歷克,這會使新港人個個眼紅。」
接下來,他們默不作聲,展開幻想的翅膀,飛到天涯海角去邀請所有的君主和他們的親屬,並且為他們提供全部旅費。
8
三天內,那兩口子飄飄然,彷彿在騰雲駕霧,頭裹在雲團裡。他們只是模模糊糊地感覺到周圍的一切;他們眼前的一切景象都是朦朦朧朧的,好像透過一張面紗似的。他們沉浸在夢幻中;別人跟他們說話,他們經常聽不到;即使聽到了,他們也經常不知道說的是什麼;他們慌慌張張地或是胡亂地回答。薩莉用磅秤賣糖蜜,用碼尺賣白糖;顧客要買蠟燭,他卻給人家肥皂。亞歷克呢,把貓放在洗衣槽裡,用牛奶喂穿髒了的內衣。人人都目瞪口呆,感到詫異,低聲咕噥:「福斯特家兩口子怎麼啦?」
三天。接下來,發生了大事情!事情發生了可喜的變化,亞歷克在幻想中壟斷的股票的行情接連上升了四十八個小時。漲——漲——還在漲!已經超過了成本點。還在漲——漲——漲!超過成本五個點——接著是十個點——十五個點——二十個點!這會兒,在這次數字龐大的投機活動中賺了二十點淨利;亞歷克的幻想中的經紀人紛紛打來幻想中的長途電話,發狂似的喊叫:「脫手吧!脫手吧!看在老天分上,脫手吧!」
她把這個呱呱叫的訊息告訴薩莉。他也說:「脫手吧!脫手吧——啊,現在,出不得差錯了,整個世界都是你的了!——脫手吧,脫手吧!」可是她產生了鋼鐵似的意志,而且牢牢地抓住不放,還說她要是不顧死活地想要的話,一定還可以賺五點。
這是一個要命的決定。就在第二天,出現了歷史性的暴跌、創記錄的暴跌、毀滅性的暴跌;華爾街的證券行情跌到最低點;所有的金邊股票在五個鐘頭裡都下跌了九十五點;人們看到一些擁有幾百萬家產的大富翁在鮑厄裡街上要飯。亞歷克緊緊地抓著股票不放,儘可能久地「硬頂」,可是她終於遇上了她對付不了的行情,她那些幻想中的經紀人把她的股票賣掉還債。這當兒,而且是隻有到了這當兒,她心中的男子漢性格才煙消雲散,她才恢復女人的本性。她伸出兩條胳膊,摟著丈夫的脖子,哭哭啼啼地說:
「應該怪我,別寬恕我,我受不了。我們變成窮光蛋了!窮光蛋,我真慘啊。婚禮是永遠不會舉行了。一切都完了。眼下,我們甚至收買那個牙醫生也辦不到了。」
嚴厲的責怪已經到了薩莉的嘴邊:「我求你脫手過,可是你……」他沒有說出口,他不忍心在那顆破碎和後悔的心上增加傷痛。他產生了一個比較好的想法,說:
「別灰心喪氣,我的亞歷克,什麼也沒有損失。事實上,你沒有把你叔叔的一個子兒遺產花在投資上過,花掉的只是還沒有成為現實的將來的財產。我們損失的只是靠了你在金融事務上沒人可比的判斷力和遠見用將來的財產賺到的增值。別不開心,丟掉悲傷。我們仍然原封不動地保留著那三萬塊;憑著你已經掌握的經驗,想想看,你在兩三年裡能用那筆錢幹出多少事來!婚事沒有吹,不過推遲了罷了。」
這些話說得簡直太妙了。亞歷克覺得句句千真萬確。這番話產生了叫人震驚的影響:她不再淌眼淚,她的雄心壯志又上升到頂點了。她突然眼睛閃亮,心懷感激,舉起一隻手宣誓和預言:
「現在我在這兒宣告——」
不過,她的話被一個上門來的客人打斷了。他是《薩加莫爾週刊》的編輯和所有人。他正巧到濱湖鎮來探望他的沒人知道的奶奶,表示做小輩的心意,因為那個奶奶在世上的日子已經屈指可數了。他打定主意,既要處理那件傷心的事情,又要兼顧業務,所以找上門來,看望福斯特夫婦了。他們兩口子在過去的四年裡把心思都放在別的事情上,一直顧不上付週刊的訂費。一共應該付六塊。沒有一個上門來的客人可能比他更受歡迎了。他對蒂爾伯裡叔叔的情況一定知道得一清二楚,知道他是不是即將有入土為安的可能。不用說,他們不能提問題,因為這樣會失去那筆遺產,可是他們可以就這個題目旁敲側擊,希望打聽出一個結果。他們白費心計,沒有達到目的。那個反應遲鈍的編輯不知道別人在對他旁敲側擊地打聽情況;可是,最後,處心積慮地想知道而沒能知道的事情,卻在無意中知道了。那個編輯在說明一件正談論的事情時,需要藉助於一個隱喻,說:
「天啊,簡直就像蒂爾伯裡·福斯特那麼倔!——用我們那兒的話說。」
話說得那麼突然,使福斯特家兩口子猛地跳起身來。那個編輯覺察到這個情況,抱歉地說:
「沒有一點兒惡意,我向你保證。這只是一個說法;只是一句笑話,你知道——沒有什麼意思。是你們的親戚嗎?」
薩莉硬把他的烈火似的急切心情按捺下來,儘可能地裝出一副冷淡的表情回答:
「我——呃,據我所知倒不是,可是我們聽說過他。」那個編輯好不高興,恢復了平靜的神態。薩莉加上一句:「他——他現在——身子好嗎?」
「他現在身子好嗎?嗐,願上帝保佑你,他長眠在地下已經有五年了。」
福斯特家兩口子悲傷得渾身直打哆嗦,可是這感覺卻像喜悅。薩莉不著邊際地——不痛不癢地說:
「啊,可不是,人生就是這樣,誰也逃不了——哪怕是有錢人也只得走這條路。」
那個編輯哈哈大笑。
「你這話要是把蒂爾伯裡也算在內的話,」他說,「那可不適用。他一個子兒也沒有。鎮上的人不得不出錢埋葬他。」
福斯特家兩口子坐著,足足有兩分鐘一動也不動;一動不動,渾身冰冷。接著薩莉臉色煞白、有氣無力地問:
「這是真的嗎?你知道這是真的嗎?」
「嗐,我想是這樣!我是他指定的遺囑執行人之一。他什麼也沒有留下,只有一輛獨輪手推車,他把那輛車留給了我。那是輛沒有車輪的車兒,壓根兒不管用。不過,那畢竟是件東西,所以為了不欠他的情,我為他草草寫了幾行文字,算是一篇短短的訃聞,可是週刊的篇幅擁擠,短文沒有登出。」
福斯特家兩口子都沒有聽進去——他們飲夠了人生的苦酒,再也喝不下了。他們坐著,耷拉著腦袋,對一切都無動於衷,只是心如刀割。
一個鐘頭以後。他們仍然坐在那兒,耷拉著腦袋,一動也不動,默不作聲。上門來的客人早就走了,他們沒有覺察。
後來,他們稍微動了動身子,然後蔫不唧兒地抬起頭來,互相盯著看,若有所思,神情恍惚,愣在那兒;過了一會兒,他們像孩子似的前言不對後語地說起胡話來。他們時不時地一句話沒有說完,就突然沉默,似乎不覺察這種情況,要不,就是不知怎麼往下說。有時候,他們從沉默中清醒過來,有一種模模糊糊的、一閃而過的知覺,他們的腦子出毛病了。接著他們會默不作聲地帶著渴望關切的心情輕輕地互相撫摩著對方的手,互相表示同情和支援,好像他們想說:「我在你身旁,我決不會拋棄你,我們一定會一起忍受煎熬的。反正會得到解脫和忘卻的,反正會進墳墓和得到安寧的;耐心點吧,日子不會長久的。」
他們還活了兩年,精神世界一直處在黑夜中,老是愁眉不展,沉浸在模糊的悔恨和憂傷的夢境中,一言不發。後來,他們兩人在同一天得到解脫。
薩莉在臨終前,一直壓在他毀損了的心靈上的黑暗消失了一會兒,他說:
「靠意外的、不正當的方式得來的巨大的財富是一個圈套。這對我們沒有一點兒好處,它帶來的狂熱的樂趣是短促的;然而為了這筆財富,我們拋棄了甜美、純樸和幸福的生活——讓別人拿我們作為前車之鑑吧。」
他閉著眼睛,默不作聲地躺了一會兒。後來,寒冷的死亡悄悄地向他的心頭爬上來,他的腦子漸漸喪失知覺,他嘟嘟囔囔地說:
「金錢使他受苦,他卻把怨氣出在我們身上,我們可沒有損害過他一星半點啊。他有報復的慾望,他卑鄙而狡猾地仔細盤算,只留給我們三萬塊,知道我們會想方設法去增加這筆財富的,就這樣毀了我們的生活,粉碎了我的心。他用不著增加支出,本來可以留給我們更多的錢,免得我們產生增加這筆錢的慾望,免得我們受投機的誘惑。生性比較仁慈的人會這麼辦的,可是他的心裡缺乏慷慨的精神,缺乏憐憫,缺乏——」
鹿金譯
指從羅馬天主教分裂出來的耶穌教,又稱基督教。
克萊特姆內斯特拉,這是希臘神話中希臘聯軍統帥阿迦門農之妻的名字。她同人私通,殺死她丈夫。福斯特夫婦給女兒起這樣的名字,作者以此表明他們有愛好傳奇之癖,顯然有諷刺意味。
格溫德倫,這是英國傳說中國王洛克林的妻子的名字。她把她丈夫同情人生的女兒扔進塞文河。
薩拉丁(1137—1193)是中世紀埃及、斜利亞、葉門和巴勒斯坦的蘇丹,阿尤布王朝的開國君主;而埃萊克特拉是希臘神話中阿迦門農和克萊特姆內斯特拉的女兒。
指下地獄,因為地獄中烈火熊熊,而硫磺是易燃物。「挑選硫磺鏟」,這句俏皮話,是指下地獄後去幹用鏟子加硫磺的活兒。
指昇天堂。基督教的宗教畫上,聖徒腦後多畫有光環。
薩莉借用打撲克的術語談自己的機遇。
基督教用語,即死亡。
1492年10月12日哥倫布率船隊抵達美洲。這一天後來被定為發現美洲紀念日。
基督教規定星期日,猶太教規定星期六為安息日。這一天教徒不得從事買賣和其他營利的工作。
克朗代克,加拿大西北部的一條河。1896年克朗代克河周圍河谷地區發現金礦,掀起一股淘金熱。
德比爾斯聯合礦藏公司,南非的礦業公司,世界上最大的金剛石產銷企業,為一家黃金採掘業大公司——南非英美公司的附屬企業。
坦慕尼協會,又稱小坦慕尼協會,美國紐約市的一個有實力的民主黨組織,總部設在坦慕尼廳。該協會貪汙納賄,操縱政治,從中牟利。
這個故事發生在美國西部的邊遠地區,羅得島州在美國最東部。
英國社會改革家羅頓勳爵開始建造的租給窮人住宿的旅館。
金玫瑰,教皇在四旬齋的第四個星期予以淨化,用來饋贈信奉天主教的君主、顯貴和知名人士的金飾物。
蒙特卡洛,歐洲摩納哥世界聞名的賭城。
此詞源出紐約阿斯特夫人的舞廳,該舞廳僅能容納400人,後被引申為最時髦的上層社會。
此處原文morganatic,是指王室、貴族成員與庶民通婚;貴賤婚規定低賤方不能因此而繼承對方的地位,其子女也不能繼承世襲的榮譽、封地和財產。從隨後的對話讀者可以感覺到作者對亞歷克和薩莉的諷刺。
鮑厄裡街,紐約的一條下等酒吧、酒徒和乞丐充斥的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