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萬元遺產

百萬英鎊 馬克•吐溫 第1頁,共2頁

1

濱湖鎮是一個有五六千居民的愜意的小城鎮,就西部邊遠地區的城鎮而言,還算得上是挺漂亮的哩。那兒有不少教堂,容納得下三萬五千人,西部的邊遠地區和南方就是這種狀況,那兒人人都篤信宗教,那兒新教的各個教派都有人信,也都有自己的教堂。濱湖鎮上的人是不懂得等級的——反正不承認;人人都認識別人和他的狗,處處洋溢著親切友好的氣氛。

薩拉丁·福斯特是濱湖鎮上那家最顯赫的鋪子的簿記員,而且鎮上在他乾的那一行中只有他拿的是高工資。眼下,他三十五歲;他為那家鋪子已經工作了十四年;他是在新婚那個禮拜裡從四百元一年幹起的,收入穩定地提高,每年增加一百元,加了四年;從那時以後,他的工資保持著八百元——一個著實不小的數字,可人人都承認他應該拿這些錢。

他的妻子埃萊克特拉,是個精明強幹的好妻子,可是跟他一樣,是個生活在空想中的人,而且喜歡悄悄地看一些情節離奇的傳奇。她結婚以後乾的第一件事情是——當時她還是個孩子,只有十九歲——在城鎮邊緣買了一塊一英畝的地,而且用現金付清了地價——二十五元,她的全部財產。薩拉丁有的錢更少,差十五元哩。她在那兒辦了一個菜園,給一個最近的鄰居去種,算是合夥,才一年,她賺回了買地的錢。她從薩拉丁的第一年的工資中取出三十元,存在儲蓄銀行裡,第二年存六十元,第三年存一百元,第四年存一百五十元。那時候,他的工資達到八百元一年,同時兩個孩子生下來了,增加了花銷,可是儘管這樣,她從那以後一年存兩百元。她結婚七年以後,在她的一英畝菜園中央,蓋了一幢漂亮而舒服的房子,配備了傢俱,花了二千元,先付掉一半,一家人就搬進去了。七年以後,她還清了欠款,還有幾百元放出去營利生息。

她是靠地產漲價賺錢的;因為她好久以前曾買下另外一兩英畝地,把其中的大部分賣給想要蓋房子、會成為好鄰居、向她自己和她的越來越發展的家庭提供友誼的人。她從可靠的投資中單獨得到一筆收入,每年約摸一百元光景;她的兩個女孩子一年年長大,也一年年出落得越發漂亮了;她是個稱心如意、心情快活的女人。為她的丈夫快活,為她的孩子快活,而做丈夫的和孩子們為她快活。這個故事就是從這兒開始的。

小女兒克萊特姆內斯特拉——簡稱克萊蒂——十一歲;她姐姐格溫德倫——簡稱格溫——十三歲;都是好姑娘,而且挺俊俏。這兩個名字洩露了她們的父母的血液中有一種潛在的愛好傳奇的跡象,做父母的名字表示這種跡象來自遺傳。這是相親相愛的一家子,所以四個家庭成員都有愛稱,薩拉丁的愛稱古怪而且不表示性別——薩莉;埃萊克特拉的也是這樣——亞歷克。一天到晚,薩莉是個很好而且勤懇的簿記員和推銷員;一天到晚,亞歷克是個很好的忠心的母親和主婦,又是個考慮周到、計算精明的買賣人;可是晚上在那個舒服的起居室裡,他們就撇開那個單調乏味的世界,生活在另一個比較美妙的世界裡,互相讀傳奇小說給對方聽,陶醉在幻想中,在顯赫、熱鬧和豪華的皇宮裡和陰暗、古老的城堡裡跟國王、王子、顯赫高官和貴婦人們稱兄道弟。

2

唷,來了個了不起的訊息!驚人的訊息——的的確確是叫人快活的訊息。那是從鄰近的一個州傳來的,這一家人剩下的唯一的親戚住在那兒。那是薩莉的親戚——勉強算得上是關係遠得模糊不清的堂叔,要不,就是遠房的堂兄,叫蒂爾伯裡·福斯特,七十歲了,是個單身漢,聽說挺有錢,可是性子也挺彆扭和暴躁。薩莉以前寫過一封信給他,打算跟他拉近乎,後來沒有犯過同樣的錯誤。這會兒,蒂爾伯裡寫信給薩莉,說他活不長久了,要把三萬元現金留給薩莉;並不是出於愛,而是因為大多數麻煩和惱火的事情都是錢帶給他的,而他盼望把這筆錢放在一個它大有希望繼續起惡毒的作用的地方。這筆遺產將在遺囑上寫明,而且將會付清。條件是薩莉能向遺囑執行人證明:他並不在口頭上或以書信的形式對這一贈送表示關心,不打聽那個快要去世的人將在什麼時候歸天,不參加葬禮。

亞歷克看到了那封信,心情萬分激動,等她多少平靜了一些以後,馬上寫信到那個親戚居住的地方去,訂了一份當地的報紙。

兩口子締結了莊嚴的約定,那就是,那個親戚還在世的時候,絕對不把那條了不起的訊息傳給任何人,免得哪個傻里傻氣的人把事情帶到那個快要嚥氣的人的床前,而且歪曲事實,使他們顯得似乎不按吩咐辦事,對遺產表示了謝意,反正是違抗規定,承認和公佈了這個事實。

在那一天其餘的時間裡,薩莉把賬記得亂七八糟,一塌糊塗,而亞歷克呢,沒法集中心思幹她的事情,甚至拿起一個花盆、一本書或者一根木頭,也總是忘了她原來拿那東西是打算幹什麼的。因為兩個人都沉醉在幻想中了。

「三萬塊!」

這三個鼓舞人心的字像音樂似的整天在他們的腦子裡迴盪。

從結婚那一天起,亞歷克就一直緊緊地抓住錢包,而薩莉幾乎從不知道如果能亂花一毛錢會是怎樣的樂趣。

「三萬塊!」這三個字像一支歌似的不斷地迴盪。一筆巨大的款子,一筆難以想象的款子!

亞歷克整天把心思一古腦兒花在計劃怎樣用這筆款子來投資上,薩莉卻把心思一古腦兒花在計劃怎樣花掉這筆款子上。

那天晚上,他們不讀傳奇了。孩子們很早就去睡了,因為父母兩人都默不作聲,心情激動而且異乎尋常地乏味。那天說晚安時的接吻,拿她們得到的反應來說,簡直可以算是跟虛空接吻;做父母的壓根兒不覺得在接吻,而兩個孩子走了一個鐘頭以後,他們才注意到。在這段時間裡,兩支鉛筆一直沙沙地寫個不停——記下計劃。是薩莉最後打破了沉默。他眉開眼笑地說:

「啊,那會多了不起,亞歷克!我們首先拿一千塊去買一匹馬和一輛輕便馬車,夏天用,買一架輕便雪橇和一張蓋在膝蓋上的皮毯子,冬天用。」

亞歷克斬釘截鐵和從容沉著地回答:

「動用本錢嗎?沒那回事。哪怕那是一百萬也動不得!」

薩莉失望極了;滿面笑意一下子煙消雲散。

「啊,亞歷克!」他說,帶著責備的語氣。「我們一直乾得很辛苦,又一直過著省吃儉用的日子,既然我們有錢了,似乎……」

他沒有把話說完,因為他看到她的眼光柔和了;他的懇求打動了她的心。她用溫柔的、有說服力的語氣說:

「我們決不能動本錢,親愛的,這麼幹是不聰明的。從這筆本錢賺來的錢中……」

「那會有的,那會有的,亞歷克!你多可愛,多好啊,會賺來許多錢的,我們要是能把那些錢花在……」

「不能統統花掉,親愛的,不能統統花掉,不過你能花一部分。那就是說,適當地花一部分。可是全部本錢——每一個子兒——得正常地發揮作用,營利生息,而且要永遠發揮下去。你懂得這麼辦是有道理的吧,對不對?」

「呃,對。對,當然嘍。不過,我們不得不等很久。得等六個月第一期利息才能到手。」

「可不是——也許要更久。」

「要更久,亞歷克?為什麼?他們不是半年付一回嗎?」

「那種投資嘛——是這樣;不過,那樣的投資我才不幹哩。」

「那麼,怎樣投資呢?」

「賺大錢的。」

「賺大錢。那敢情好。說下去,亞歷克。那是什麼?」

「煤。新礦。燭煤。我打算投資一萬。享受跟發起人一樣的權利。等我們組織起來以後,出一股的錢就有三股股票。」

「天啊,可是聽起來倒很好,亞歷克。那麼,那些股票值——多少錢呢?再說,要多久呢?」

「約摸一年光景。股票半年付百分之十利息,而且價值變成三萬塊。這一切我都知道;廣告是登在這張辛辛那提報上的。」

「天啊,一萬塊變成三萬——在一年裡!我們把這筆本錢都投在那個行當中,那就會得到九萬!我馬上寫信去認購——明天也許太晚了。」

他飛快地跑到寫字檯前,可是亞歷克阻止他,讓他坐回到椅子上去。她說:

「別高興得失魂落魄的。我們得等錢到手後,才能去認購;這你都不懂嗎?」

薩莉的興奮稍微降低了一點兒,可是他並沒有完全平靜下來。

「嗨,亞歷克,錢我們會到手的,你也知道——而且又很快就會來的。在這以前,他可能擺脫煩惱了;準沒錯兒,這會兒他正在挑選他的硫磺鏟哩。呃,我想……」

亞歷克打了個冷顫,說:

「你怎麼能這麼說,薩莉!別這麼說,這簡直丟醜。」

「啊,好吧,你要是高興的話,那就說光環吧,反正我對他的行頭壓根兒不感興趣,我只是隨便說說罷了。難道你不讓人說話嗎?」

「可是你幹嗎要把話說得這麼可怕呢?你身子還沒有冷別人就這麼說你,你會高興嗎?」

「要是我的最後一樁行為是為了害人而把錢送掉的話,我想,我有那麼一陣子可能不會不高興的。不過,別為蒂爾伯裡操心了,亞歷克,我們來談談有關切身利益的事情吧。在我看來,還是把那三萬塊統統投資在那個礦上的好。有什麼反對意見嗎?」

「押在一門上,就沒有迴旋的餘地了——這就是我的反對意見。」

「你既然這麼說,那就算了。那另外的兩萬怎麼辦呢?你打算怎麼辦呢?」

「不用急嘛;我要多方瞭解,考慮周到以後,才決定怎麼辦。」

「你要是已經打定了主意的話,那就聽你的,」薩莉嘆了一口氣說。他沉思了一會兒,後來說:

「從現在起,一年以後,這一萬塊就會賺來兩萬。賺來的錢我們可以花吧,對不對,亞歷克?」

亞歷克搖搖頭。

「不行,親愛的,」她說,「我們得先拿到第一個半年的股息後,股票才能賣高價。你可以花一部分股息。」

「什麼,才那麼一點兒——還得等整整一年!真是活見鬼,我……」

「啊,一定要耐心點兒!甚至可能在三個月後就公佈發股息了——這是完全有可能的。」

「啊,那太好啦!啊,謝謝!」接著薩莉跳起身來,感激地吻他的妻子。「那將會有三千——足足有三千!我們能花掉多少呢,亞歷克?大方點兒吧——一定要大方點兒,親愛的,你這個好人。」

亞歷克高興了,高興得居然在她丈夫的糾纏下讓了步,同意拿出一千元來,而按照她的看法,花掉一筆數目這麼大的款子簡直是愚蠢的浪費。薩莉吻了她六七回,哪怕是這麼幹了,還不足以表示他的喜悅和感謝。這種前所未有的感激和親愛的舉動完全沖垮了亞歷克的精打細算的防線;她來不及剋制自己的心情,就又答應了她的寶貝兒一筆錢——她打算用剩下的那兩萬元遺產,在一年內賺五六萬元,從這筆賺到的錢中再給他兩千。薩莉的眼睛裡湧出了喜悅的眼淚,他說:

「啊,我要擁抱你!」他的確擁抱了她。然後他拿起本子,坐下來,開始核對他巴望作為第一批想要買到手的那些享樂用品。「馬——輕便馬車——雪橇——蓋在膝蓋上的皮毯子——漆皮——狗——高頂禮帽——教堂裡的專用座位——轉柄表——新車——大致是這些,亞歷克!」

「怎麼啦?」

「你盤算起來了?行了。你拿那兩萬塊投資了嗎?」

「沒有,不用著急嘛;我先得多方瞭解,考慮周到啊。」

「可是你在盤算;那是在算什麼?」

「呃,做煤的生意會賺來三萬塊,我得給這些錢找一條發揮作用的出路,對不對?」

「天啊,多靈的腦筋!我可從來沒有想到過。你算得怎麼樣了?你算到什麼地步了?」

「不太遠——兩三年吧。我已經把那筆錢挪了兩個地方,一回投資在石油上,一回投資在小麥上。」

「唷,亞歷克,真了不起!共計賺了多少?」

「我想——呃,說得謹慎點兒,淨賺十八萬光景吧,不過很可能不止這個數目。」

「啊呀!那不是太好了?老天爺啊!我們辛辛苦苦地幹了這麼久,終於交上好運了。亞歷克!」

「怎麼啦?」

「我要給教士們捐上三百塊整——這真是一個花錢的正當理由。」

「你這件事幹得再好都沒有了,親愛的;這完全符合你的慷慨的天性,你這個一點也不自私自利的哥兒。」

這一番誇獎把薩莉樂壞了,可是他生性倒也正直和公道,說這件好事應該歸功於亞歷克,而不是他自己,因為要不是多虧了她的話,他永遠不會有這筆錢。

後來,他們上樓去睡覺,在似醉似痴的喜悅中,竟然忘了熄滅客廳裡的蠟燭,讓它點著。脫衣以後,他們才記起這件事情。薩莉隨即主張讓蠟燭點著;他說哪怕要點掉一千元,他們也點得起。不過,亞歷克下樓去熄滅了燭火。

又幹了一件幸運的事情;因為她走回去的時候,突然想出了一個好主意,能趁熱打鐵,把十八萬變成五十萬。

3

亞歷克訂的那份小報是每逢禮拜四出版的單張週刊;它從五百英里外蒂爾伯里居住的那個村子發出,要到禮拜六才能到達。蒂爾伯裡的信是禮拜五寄出的,那一期週刊上來不及刊登那位恩人去世的訊息,要差一天多時間,可是那封信要跟下一期發生關係,那時間還長著哩。所以福斯特兩口子幾乎不得不等上整整一禮拜,才能查明蒂爾伯裡是不是發生了什麼叫人滿意的事情。那是一個很長、很長的禮拜,緊張的等待是會壓得人透不過氣來的。那一對夫妻要不是把心思放在那種有益身心的消遣上的話,簡直就受不了。我們已經看到過他們的消遣了。那個女人不斷地積累一筆筆財富,而男的呢,一直在花錢——至少在花掉所有他妻子允許他使用的錢。

禮拜六終於來了,《薩加莫爾週刊》也來了。埃弗斯利·貝內特太太在場。她是那個長老會牧師的妻子,正在勸福斯特夫妻捐一筆錢。這會兒,談話一下子寂靜無聲了——是福斯特不作聲了。貝內特太太頓時發現她的兩個主人對她的話壓根兒一個字也沒聽進去;所以她站起身來,既疑惑又氣憤,走了。她剛走出房子,亞歷克馬上熱切地把週刊外面的包皮紙扯掉,兩人的目光掃過各種欄目,找尋訃告。大失所望!哪兒都沒有提到蒂爾伯裡。亞歷克從小就是個基督徒,教徒的本分和習慣力量需要她裝裝樣子。她沉住氣,帶著一錢不值的虛偽的喜悅說:

「讓我們謙恭地感謝吧,他還保全著性命,而且……」

「該死的鬼精靈,我恨不得……」

「薩莉!真不害臊!」

「我才不在乎哩!」那個氣呼呼的男人回嘴說。「你也是這麼想的,要不是你那麼違心地虔誠的話,你也會態度老實,這麼說的。」

亞歷克的自尊心受到了損害,她說:

「我真不明白,你怎麼能說出這麼刻薄而不公道的話來。壓根兒就沒有什麼違心的虔誠嘛。」

薩莉感到一陣心痛,不過設法把真情掩飾在含糊其辭的談吐裡,用改變談話形式來挽救他的處境——好像只要改變形式而仍然儲存實質,就可以騙過那個他打算撫慰的行家了。他說:

「我的意思並不那麼壞,亞歷克;我的意思並不是真的說違心的虔誠,我的意思只是說——只是說——呃,老一套的虔誠,你知道,呃——買賣人的虔誠,這——這——嘿,你知道我這話是什麼意思。亞歷克——這——得了,你把鍍金的玩意兒陳列出來,冒充十足的真金,你知道,這並沒有什麼不正當的意圖在內,不過是出於做買賣的習慣,歷史悠久的老辦法,像化石那樣古老的老規矩,是忠於——忠於——見鬼,我沒法找到恰當的詞兒,可是你知道我這是什麼意思,亞歷克,也知道我這話一點兒不安壞心眼。我再來試試看。你瞧,事情是這樣的。一個人要是……」

「你說得夠多了,」亞歷克冷冰冰地說;「我們別談這個話題吧。」

「我挺樂意,」薩莉一邊熱切地回答,一邊擦去額頭上的汗,現出一副他沒法用話語來表示感激的樣子。接著他一邊沉思,一邊自言自語地辯護。「我當然拿到了一副三張一樣的牌——這我知道——可是我總是要新牌換來換去,總沒有換成過一副大牌。這就是我在打牌時的缺點。我要是不要新牌的話——可是我沒有不要過。我從來沒有不要新牌過。我懂得不夠多。」

他承認自己吃了敗仗,這會兒恰當地表示出俯首帖耳、低聲下氣的模樣。亞歷克用眼光寬恕了他。

最大的興趣、最高的興趣又浮現出來了;什麼都不能使這種興趣接連許多分鐘退居幕後。兩口子繼續揣摩起報上不見蒂爾伯裡的死訊這個謎來。他們兩人從各個方面討論這個問題,多少帶著希望,可是他們不得不在哪兒開始,在哪兒結束,無可奈何地承認,對報上沒有死訊的唯一真正合理的解釋一定是——而且毫無疑問是——蒂爾伯裡沒有死。這件事有點兒不對頭,也許甚至有點兒不公道,不過事情既然是這樣,就只得忍耐著。他們一致抱著這樣的看法。在薩莉看來,這似乎是一種玄妙得不可捉摸的天意,比通常更不可捉摸,他認為;事實上,就他的記憶所及,這件不可捉摸的事情是最不必要的了——他帶著一點意氣這麼說;不過他要是希望引亞歷克說話的話,卻失敗了;她把自己的意見藏在心裡,絕口不提,如果說她有意見的話;她沒有習慣在任何市場上,不管是塵世的或是別的地方,冒選擇不當的風險。

夫妻兩人只得等下禮拜的週刊——顯而易見,蒂爾伯裡咽氣的日子推遲了。這是他們的想法和斷定。所以他們就撇開那件事情,盡最大努力提起興致來處理他們的事情。

嗨,他們要是知道的話,就好了,他們一直在錯怪蒂爾伯裡哪。蒂爾伯裡言而有信,絲毫不差;他死了,他按照預定計劃死了。他已經死了四天多,而且已經習慣了;徹頭徹尾地死了,不折不扣地死了,死得跟任何新埋葬在墓地裡的人一樣了;死後也有充分的時間讓訊息登在那禮拜的《薩加莫爾週刊》上,只是出了一件偶然的事情,死訊才被抽掉的;這種事情在大都市的刊物上是不可能發生的,可是在《薩加莫爾週刊》那樣的可憐的鄉鎮小刊物上就挺容易發生。那會兒,正在把社論印版裝在轉輪印刷機的滾筒上,霍斯泰特開的紳士淑女冷飲室送來了一夸脫免費的草莓雪糕,一排字盤對蒂爾伯裡奉主召歸的相當冷淡的悼詞就此被擠掉,騰出篇幅刊登編輯部的狂熱的感謝。

蒂爾伯裡的死訊在送到備用架上去的時候,鉛字盤被搞亂了。要不然,訊息還會刊登在將來的某一期上,因為《薩加莫爾週刊》並不浪費「活」材料;在他們的備用架上,「活」材料是永不過時的,除非排好的鉛字被搞亂了。不過,排好的鉛字一被搞亂,那條訊息就死掉了,那樣的材料是沒法復活的;它的印刷的機會就此玩兒完,永遠完了。所以不管蒂爾伯裡是不是喜歡,不妨讓他在墳墓裡盡情吼叫,那沒什麼——《薩加莫爾週刊》上永遠不會公佈他的死訊了。

4

五個禮拜叫人厭煩地過去了。《薩加莫爾週刊》固定地在禮拜六來到,可是刊物上一回也沒有提到蒂爾伯裡·福斯特。到這時候,薩莉的耐心崩潰了,他一肚子的怨氣,說:

「這個該下地獄的傢伙!他死不了啦!」

亞歷克狠狠地數落他,還帶著冷冰冰的莊嚴的神情加了一句:

「你要是脫口而出,說了這句糟糕透頂的話之後突然斷氣的話,你會有什麼感覺?」

薩莉沒有仔細考慮就回答:

「我會覺得,在嚥氣時沒把那句話憋在心裡是我的幸運。」

他出於驕傲,忍不住要說一些話,可是他想不出什麼合乎情理的話來說,就一下子說出了這樣的話。接著,他偷偷地找一個容身的所在——他是這麼說的——那就是說,悄悄地離開現場,免得在他妻子的辯論的研缽裡被搗得粉身碎骨。

六個月來了又去了。《薩加莫爾週刊》仍然絕口不提蒂爾伯裡。在這段時間裡,薩莉試探了好幾回——那就是說,他暗示希望知道真相。亞歷克始終不睬他的暗示。這會兒,薩莉下定決心,打起精神,冒險正面出擊。所以他乾脆提出自己喬裝改扮上蒂爾伯裡的鄉鎮去,神不知鬼不覺地查明這件事情的前景。亞歷克抖擻精神、當機立斷地阻止了這個危險的計劃。她說:

「你怎麼能這麼想?你一直攪得我來不及應付!你活像個小孩,每時每刻都得有人照看,不讓你走進火堆。你就待在老地方,別亂來!」

「唉,亞歷克,這我辦得到,不會被人發現的——我有把握。」

「薩莉·福斯特,難道你不知道你不得不到處去打聽嗎?」

「那不用說,可是又怎麼樣呢?沒有人會懷疑我是誰的。」

「啊,聽你這個人說的!有一天,你得向那些遺囑執行人證明,你從來沒有打聽過。那時候,怎麼辦。」

他已經忘掉那一條了。他沒有回答,而且也沒有什麼可說的。亞歷克繼續說:

「得了,丟開這個念頭吧,再也別胡思亂想了。蒂爾伯裡給你設下了這個圈套。難道你不知道這是圈套嗎?他一直在注意,而且巴不得你冒冒失失地落進圈套。嘿,他會失望的——至少在我管著的時候。薩莉!」

「怎麼啦?」

「只要你活著,哪怕是一百歲,千萬別去打聽。答應呀!」

「好吧,」薩莉嘆了一口氣,語氣勉強地說。

接著亞歷克態度軟下來了,說:

「別不耐煩。我們的日子挺紅火;我們能等待;不用著急嘛。我們那筆小小的萬無一失的收入一直在增加;至於期貨交易麼,我還沒有出過一回差錯。那些交易在成千上萬地增長。這個州里還沒有一家人家像我們這樣日子過得紅火呢。我們終於已經開始有大量的錢了。這你知道,對不對?」

「可不是,亞歷克,當然是這樣嘍。」

「那麼,就感謝上帝為我們所做的一切,別擔心了。你相信沒有上帝的特殊幫助和指引,我們是沒法得到這些了不起的結果的吧,是不是?」

薩莉猶豫不決地說:「對——對,我想那是辦不到的。」然後,他帶著真誠和欽佩的聲氣說:「可是談到動腦筋給股票摻水,從華爾街撈錢,我再怎麼也不會承認,你需要任何非專業的局外人的幫助,哪怕我確實希望,我……」

「啊,趕緊閉嘴!我知道你的話並沒有一點惡意,也不是不敬上帝,可憐的孩子,可是你一開口就似乎免不了要說出一些叫人打冷戰的話。你使我時時刻刻膽顫心驚。為了你和為了我們倆。從前我壓根兒不怕打雷,可是現在我一聽到雷聲,就……」

她的說話聲音變了,她哭起來,說不下去了。薩莉看到這個情景,痛心極了,把她摟在懷裡,輕輕地拍著她的身子,安慰她,保證改善自己的行為,還責備自己,懊悔地懇求她寬恕。他是認真的,為他的所作所為感到遺憾,而且只要能彌補損失,作出任何犧牲都行。

這樣,他在心底裡深深地考慮了好久,決定今後要挑看起來是最好的去做。保證改正是容易的;他也確實已經作過保證。可是那會有什麼真正的用處,有什麼永久的用處呢?不會,那不過是暫時的罷了——他知道自己的弱點,而且傷心地對他自己承認——他沒法遵守保證。一定要想出一個更有把握和更好的辦法,而他想出了一個。他不惜用他長期一個子兒一個子兒攢下來的寶貴的錢,在房子上安裝了一根避雷針。

後來,他的老毛病又發作了。

習慣能創造多少奇蹟啊!而且習慣能多麼快和多麼容易就養成啊——瑣碎的習慣和會深深地改變我們的習慣都是這樣。你要是偶爾接連兩夜在早晨兩點醒過來的話,我們就不得不擔心了,因為再重複一夜,偶爾就能變成習慣;跟威士忌打上一個月交道——不說也罷,我們全都知道這些老生常談的事實了。

建造空中樓閣的習慣、做白日夢的習慣——發展得多麼快啊!它變成一種多麼美妙的享受;一有空暇,我們就被它的魅力吸引得迫不及待地趕去,我們置身在其間是多麼著迷,把我們的靈魂整個兒沉浸其間,拿那些哄弄人的幻想來陶醉我們自己——啊,可不是,我們的夢想的生活和我們的現實生活多麼快、多麼容易地融合在一起了,混為一體了,我們簡直再也沒法分辨哪些是現實,哪些是幻覺。

不久以後,亞歷克訂了一份芝加哥的日報和一份《華爾街指示報》。她專門注意金融訊息,勤奮地研究,就像她每個禮拜天研究《聖經》那樣。薩莉注意到她在預測和掌握物質和精神這兩個市場的證券行情方面,以多麼迅速而踏實的步子發展和擴大她的才能和判斷力,簡直不知怎麼佩服才好。他為她做世俗的股票買賣的時候所顯示的果斷和膽識感到驕傲,同樣,也為她在做精神交易的時候所抱的保守謹慎的態度感到驕傲。他注意到她幹起這兩個行當來,從不慌亂;她懷著了不起的勇氣,在現實世界上做股票買賣的時候,經常賣空,但是小心謹慎地只侷限在這個領域裡這麼辦——而在其他方面呢,她倒一直是買空的。她的策略非常明智和簡單,正像她向他解釋的那樣:她做現實世界的股票買賣是為了要投機,她做精神世界的股票買賣是為了要投資,她在前一種買賣中樂意通過經紀人從事投機活動,冒冒風險,可是在後一種買賣中,不允許經紀人沾她「一星半點好處」——她要百分之百地賺錢,而且股票要過戶。

培養亞歷克和薩莉的想象力只花去很少幾個月時間。每天的鍛鍊對兩架機器的工作範圍和效率都有點擴大和提高。結果,亞歷克掙那種想象的錢比她開始夢想掙那種錢的時候掙得快得多,而薩莉呢,他花掉那筆過剩的錢的本領同亞歷克辛苦掙錢的本領相比,一直是不相上下,毫不落後。起先,亞歷克估計做煤礦投機買賣需要一年才能掙錢,想都不敢想這個期限可以縮短九個月。可是那種估計出於沒有教導、沒有經驗、沒有實踐的金融事業幻想力,太差勁了,太幼稚了。她很快就得到教導、經驗和實踐;這樣,那九個月化為烏有了。那筆想象的一萬元投資揹著百分之三百的利潤雄赳赳地歸來了。

這對福斯特兩口子是個了不起的日子。他們高興得話都說不出來。還有一個說不出話來的原因:亞歷克花了不少工夫觀察市場以後,不久前心驚膽顫、哆哆嗦嗦地第一次做投機買賣,把剩下的兩萬元遺產用來冒險。在她的心目中,她一直看著股票的價格一點一點地上升——在這期間,股票市場隨時都可能出現價格暴跌的情況——直到最後她的擔心大得叫她再也沒法忍受為止——她對投機買賣還是個新手,還沒有習慣這一行哩——她用想象的電報想象地吩咐她的想象的經紀人丟擲股票。她說賺四萬元夠了。丟擲的那一天,恰巧煤礦的投資掙來了大筆的利潤。我剛才說過,兩口子樂得話都說不出來。那夜,他們坐著,心醉神迷,樂不可支,想方設法地弄清楚這個好得不能再好、比什麼都重要的事實,那就是,他們確實有了整整十萬想象的現金。事情就是這樣。

這是最後一回亞歷克害怕投機買賣了,至少害怕得睡不著覺,臉色煞白;第一回幹這一行的人都免不了要有這樣的經歷。

這確實是個值得紀念的夜晚。兩口子認識到他們有錢了,而且漸漸地把這個認識牢牢地記在心頭,然後他們就動用那筆錢了。我們要是能通過那兩個夢想家的眼睛展望的話,就會看到他們那幢整潔的木房子不見了,代替它的是一幢兩層的磚房,正面還有一溜兒鑄鐵的柵欄哩。我們還會看到客廳的天花板上懸掛著三個球形燈頭的煤氣枝形燈架;我們還會看到那條寒磣的布條地毯變成貴重的布魯塞爾毛圈地毯了,一塊半一碼;我們還看到那個普通人家用的壁爐無影無蹤了,一個講究的、有底座的大煤氣爐,裝有白雲母片的爐眼,佔據在那裡,神氣活現。我們還會看到別的東西;其中有那輛輕便馬車、車毯和絲絨禮帽,等等。

從那以後,儘管女兒們和鄰居們在那裡看到的仍然只是一幢木房子,在亞歷克和薩莉的眼睛裡,那卻是一幢兩層樓的磚房。沒有一個夜晚亞歷克不為想象的煤氣賬發愁,但是帶著極大的安慰聽薩莉的財大氣粗的反駁:「那算得了什麼?我們花得起。」

兩口子有錢後的第一個夜晚,他們在上床前已經打定主意,他們一定要慶祝一番。他們一定要舉行一次宴會——就是這個主意。可是怎麼去說明呢——向女兒們和鄰居們?他們不能吐露他們有錢了這個事實。薩莉願意,甚至急於講明;可是亞歷克保持鎮靜的頭腦,不允許這麼幹。她說盡管錢幾乎跟到手了一樣,還是等到真的到手了再說的好。她堅持這個原則,毫不動搖。她說,一定要保守這個偉大的秘密——不讓兩個女兒和其餘的人知道。

夫妻兩人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他們一定要慶祝,他們打定主意要慶祝,可是既然一定要保守秘密,他們怎麼能慶祝呢?三個月內,沒有一個人生日。蒂爾伯裡的遺產又拿不到,顯然他要永遠活下去了。他們到底能慶祝什麼呢?薩莉就是這麼說的,而且他變得越來越不耐煩和苦惱了。可是他最後忽然想出了一個好主意——在他看來,似乎完全是靠靈感——所有的煩惱一下子化為烏有。他們要慶祝髮現美洲紀念日。一個出色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