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那些日子啊——嘿,過得才叫美哩。薩迪的媽、薩迪和傭人們——唷,他們幾乎是崇拜我了。他們給我鋪床,似乎再怎麼鋪也不夠好似的;他們除了給我吃野味和不當令的稀罕的美味以外,不管給我吃什麼,都感到不滿意;天天有成群的朋友和鄰居擁進來聽我的英勇行為——他們就是這麼稱呼我的那件行為的,這詞兒的意思就是農業。我記得,有一回我媽把那個詞兒帶到狗窩來,就是這麼解釋的,可是並沒有說明農業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只說那跟壁內白熾照明是一個意思;格雷太太和薩迪對新來的人一天要把那個故事講上十幾回,說我冒了生命危險去救娃娃的命,我們倆都有燒傷的疤痕,可作證明;然後那些人就會一個個在我身旁走過,愛撫我,高聲誇獎我,你可以看到薩迪和她的媽眼睛裡流露出驕傲的神情;可是人們想要知道我怎麼變成瘸腿的時候,她們的臉上就現出害臊的表情,而且改變話題,有時候人們不放過她們,提出這樣、那樣的問題追問,在我看來,她們好像要哭出來似的。
還不止這些光榮哪;不,主人的朋友們來了,足足有二十個最赫赫有名的人,吩咐人把我帶進實驗室,議論我,好像我是一種新發現的東西似的;他們中有些人說,這對一頭不會說話的畜生來說是了不起的,是他們的記憶中的最出色的一次本能的顯示;可是主人熱切地說:「那比本能高得多;那是理性;有許多人因為有理性,就享有被上帝拯救和跟你我一起進天堂的特權,而這頭可憐而傻乎乎的小畜生卻註定進不了天堂,可那些人的理性卻及不上這頭畜生;」接著,他哈哈大笑,說:「嗨,瞧我——我真的成了笑柄!我的天啊,儘管我的智力非凡,我唯一的猜想是那條狗發瘋了,要弄死孩子,恰恰相反,要不是那頭畜生的智力——是理性,我可以肯定地說!——那孩子就沒命啦!」
他們爭論來爭論去,爭論個沒完,而我就是他們唯一的爭論的中心和主題,我真希望我的媽能知道我得到了這份顯赫的光榮,這會使她感到驕傲的。
然後,他們討論起他們所說的光學來,討論腦子在一定程度上受了傷眼睛會不會瞎掉,可是他們沒法取得一致的意見,就說他們不久以後一定要通過實驗來檢驗;接下來,他們談論植物,這倒使我感到興趣,因為薩迪和我曾在夏天把種子埋在泥土裡——我幫她一起挖坑,你知道——過了一些日子,那兒長出一棵細小的灌木,或者一朵花,怎麼可能出現這樣的事兒呢,真是不可思議;可是的確出現了,我真希望會說話——我就會把這種事情告訴那些人,讓他們知道我到底懂得多少事情,我會興致勃勃地談這個題目;可我不喜歡那個光學;那挺沉悶的,所以當他們又談起那玩意兒的時候,我就去睡了。
春天很快就來了,陽光明媚,天氣愉快而舒適,那個可愛的媽媽和兩個孩子拍拍我和狗崽兒,跟我們告別,離家去探望他們的親戚了;男主人說不上跟我們很好,可是我們在一起玩,玩得挺高興,傭人們都又親切又友好,所以我們過得挺快活,算著日子,等那個媽媽和孩子們回來。
有一天,那些人又來了,說這會兒來檢驗;他們隨即把狗崽帶進實驗室;我靠三條腿也一瘸一拐地跟過去,心裡感到驕傲,因為任何對狗崽兒表示的注意當然都使我開心。他們討論和做實驗,後來狗崽兒突然一聲尖叫,他們隨即把他放在地板上,他歪歪斜斜地轉悠,腦袋上全是血;男主人拍手喊叫:
「瞧,我贏啦——承認了吧!他像蝙蝠那樣兩隻眼睛都瞎啦!」
他們大夥兒都說:
「是這樣——你已經證實了你的理論;從今往後,受苦的人類得感謝你作出這個偉大的貢獻,」接著他們擠在他周圍,熱烈而感激地使勁跟他握手,誇獎他。
不過,我幾乎沒有看到或者聽到那些事情,因為我馬上向我的小寶貝兒跑去,來到他待的地方,緊緊地挨在他身旁,舔他的血,他把腦袋靠在我的腦袋旁,低聲哀叫;我心裡知道,他雖然看不見我,在他痛苦和危難中感到做媽媽的觸控,也是一個安慰。不一會兒,他倒下去了,他的小小的天鵝絨似的鼻子貼在地板上,接著他一動也不動,再也不動了。
不久,男主人停止了一下討論,按鈴叫來一個男傭人,吩咐:「把狗崽埋在花園的一個遠遠的角落裡,」接著又繼續討論;我趕緊跟在那個男傭人後面,心裡挺快活,而且湧起感激的情意,因為我知道狗崽這會兒不痛了,他睡著了。我們一直走到花園最遠的一頭,兩個孩子、保姆、狗崽和我夏天時常在那兒一棵大榆樹的樹陰下玩耍。那個男傭人在那兒挖了一個坑,我看到他要把狗崽種了,我感到高興,因為狗崽會長大,長出一條漂亮、逗人的狗來,就像羅賓·阿戴爾,等那個媽媽和孩子回家來,會大吃一驚,感到意外的喜悅;所以我試著幫他挖,可是我的瘸腿僵直,不管用,你知道,你得用兩條腿幹,要不,就沒有用。那個男傭人挖好後,把小羅賓埋在泥土裡,然後拍拍我的腦袋,眼淚汪汪地說:「可憐的小狗,你救過他的孩子的命。」
我已經守了足足兩個禮拜,可是他還沒有長出來!在後一個禮拜裡,恐懼悄悄地湧上了我的心頭。我想這事情什麼地方出了大毛病了。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毛病,可是害怕使我不好受,我吃不下,儘管傭人們給我端來了最好的飯菜;他們非常疼愛我,甚至在晚上還來,一邊哭,一邊說:「可憐的狗——別死心眼了,回家吧;別叫我們傷心啦!」而這一切舉動反而使我越發害怕了,使我肯定出了什麼事情了。我是那麼虛弱,從昨天起,我再也站不起來了。在這一個鐘頭內,傭人們一直望著正在落下去的太陽,夜晚的寒氣漸漸逼近,他說了一些我聽不懂、可是使我寒心的話。
「那些可憐的人兒啊!他們是想不到的。明天早晨,他們就要回家了,熱切地問起那條幹下英勇舉動的小狗,而我們哪一個狠得起心,把事實真相告訴他們:‘那個地位卑微的小朋友到畜生死後去的地方去了。’」
鹿金譯
聖伯納德狗,這種大狗在1000年前就由瑞士阿爾卑斯山聖伯納德隘口修士所辦的旅客招待所所餵養,用來救護在雪地遇難的遊客。
科利狗,原產蘇格蘭的一種大狗,用來牧羊。
長老會狗,這是作者的俏皮話。因為長老會根據法國宗教改革家加爾文關於教會行政的理論,由教徒推選長老和牧師共同治理教會,作者借來說明「我」不是純種狗。
主日學,星期日進行宗教教育的學校。
多餘的善功,指天主教中聖徒和信徒所做的超過他們本人得救所需要的善功。
玳瑁,一種供玩賞的長毛、垂耳的小狗,因英王查理二世豢養這種犬而得名。
艾琳·馬弗尼恩,愛爾蘭語,意譯為「艾琳,我的寶貝兒」。
會捉耗子的[img=image/image192.jpg],一種小狗,現在大都供玩賞,從前獵人用它們攆出地洞中的小動物。
在英語中實驗室(laboratory)和盥洗室(lavatory)聲音相近。
愛爾蘭塞特狗,一種獵狗,原來產於愛爾蘭,同英國塞特狗和戈登塞特狗形狀和毛色都不同,毛紅棕色或赤褐色,並不捲曲,所以作者說故事中的那條捲毛狗也是長老會狗,即並非純種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