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特的經歷

百萬英鎊 馬克•吐溫 第2頁,共2頁

「那麼你怎麼會把這張塗抹的東西往外寄呢?」

「我決——決沒有安什麼壞心眼兒,長官!」

「決沒安壞心眼兒!你把要塞的軍備和軍事情況都洩露了,還沒安壞心眼兒嗎?」

他低下了頭,不吭聲。

「得啦,說真話吧,別再撒謊啦。這封信是寫給誰的?」

到這會兒,他顯示出內心的痛苦了;可是很快又振作起來,回答道,語調是那麼的懇切:

「我願意把事實的真相告訴你,長官——全部的真相。這封信根本沒打算要寫給誰。我只是寫著玩罷了。現在我明白了,我做錯了,我幹了蠢事;可這只是我犯下的唯一的一次錯誤;長官,我以人格擔保。」

「啊,聽了這話我很高興。寫這樣的信太危險了。我希望你能肯定你就只寫過這麼一封信吧?」

「是啊,長官,完全可以肯定。」

他那閉著眼睛說瞎話的能耐,真把人呆住了。他吐出那句謊話時,那一臉誠懇的神情誰也比不上。我忍耐片刻,直到把怒氣按下去之後,這才說道:

「威克魯,你好好回想一下,我打算調查兩三件小事,你看能不能給我一些幫助。」

「我一定盡我的力,長官。」

「那麼我首先要問的是——那個‘主人’是誰?」

他情不自禁、驚慌地向我們臉上瞟了一眼,不過僅此而已。他隨即又鎮定下來,平靜地回答道:

「我不知道,長官。」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你能肯定你並不知道嗎?」

他竭力想把他的眼睛對抗我的目光,可是那壓力實在太大了,他的下巴逐漸向胸部沉下去,說不出一句話;他站在那兒神經質地摸弄著一顆紐扣,那種模樣不由得叫人產生了憐憫,雖說他的行為太可惡了。我隨即打破了這沉默,又提出一個問題:

「‘神聖同盟’又是些什麼人?」

看得出,他的身子在搖晃,他的雙手不由自主地擺出了一個手勢,在我看來這無異是一個絕望的人兒在乞求他人的憐憫。可是他一言不發。他繼續站在那兒,垂著頭,盯著地面。我們則坐在那兒,盯著他看,等待他開口說話;只見大顆粒的淚珠順著他的雙頰滾滾地流下來。可是他始終不開一聲口。過了一會兒我說道:

「你非回答我不可,孩子,你定要跟我說實話。‘神聖同盟’是哪些人?」

他不出聲地哭泣了。我當即說道,語氣有些嚴厲:

「回答我的問題!」

他極力要控制自己的喉音,然後求饒似地望著我,勉強地一邊哭泣一邊說道:

「噢,可憐可憐我吧,長官!我回答不了這問題,因為我不知道呀。」

「什麼!」

「可不,長官,我這是說的實話呀,直到這會兒,我還從沒聽說過什麼‘神聖同盟’。憑我的榮譽起誓,長官,實情就是這麼一回事。」

「老天爺!瞧瞧你這第二封信吧——就在這兒,你瞧見了這幾個字嗎:‘神聖同盟’?現在你又有什麼話好說?」

他抬起頭瞪著眼直瞧我的臉,一副受了委屈的神情,彷彿他遭到了天大的冤枉,於是激動地說道:

「這可是惡毒的玩笑呀,長官;他們怎麼能這樣坑害我呀?我總是盡心盡力只想好好做人,而且從來也沒傷害過什麼人呀!有人假冒了我的筆跡;這紙條上沒有一行是我寫的;我以前從沒有見過這封信!」

「噢,你這壞得沒法說的扯謊者!瞧,這個,你又有什麼好說的?」我從口袋裡掏出那用隱形墨水寫成的信紙直送到他眼皮底下。

他的臉變成了死白——就像一張死人的臉。他頓時站不穩了,有些兒搖晃,伸手去扶著牆,才把身子撐住。過了一會兒他問道,那聲音輕微得簡直聽不清:

「這信——你讀過了嗎?」

在我還沒來得及從嘴裡吐出誘哄他的「看了」,我們的臉兒準是已把真情實況洩露出來了——從孩子的那雙眼睛裡,我看得很清楚,他的勇氣又恢復了。我等待著他,看他有什麼話要說,可是他一聲不吭。最後我說了:

「好吧,這信裡洩露了機密,你對此有什麼好說的?」

他不慌不忙,鎮靜地回答道:

「不想說什麼,除了這一點:這信完全沒有作惡的用意,是清白無辜的,對誰也不會傷害的。」

這下子我被逼到了一個死角,他的自我表白我可沒法反駁。我不知道該怎麼審問下去。還好,我忽然有了個主意,救了我的急,我說道:

「你當真對於那個‘主子’和‘神聖同盟’什麼都不知道嗎?你沒有寫過,你說是假造的信嗎?」

「是的,長官——當真。」

我慢慢地抽出那根打著結子的雙股麻繩,把它舉了起來,一句話都不說。他瞪著它瞧,若無其事,接著又瞧著我,彷彿不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我的忍耐已到了極限。不過我硬是把火氣壓了下去,用平常的語氣說道:

「威克魯,你瞧見了這個嗎?」

「瞧見了,長官。」

「這是什麼東西?」

「好像是一條繩子吧。」

「好像?這明明是一條繩子呀。你認得它嗎?」

「不認得,長官,」他回答,那聲氣再沒有這麼平靜。

他那種冷靜的神情,你簡直想不到,真是到了家!我停頓了幾秒鐘,為了好給我準備要說的話加重分量;於是我站起身來,把我的手放在他肩頭,說道,語氣很嚴肅:

「這對你可沒有好處啊,可憐的孩子,那是混不過去的。給‘主子’的這個暗號;這條打結的繩子,在江邊前沿的一座大炮裡找到的——」

「在大炮裡找到!哎喲,不,不,不,不對!別說是在大炮裡吧,該是在炮塞子的一條隙縫裡!——應該是在隙縫裡呀!」

他一下子雙膝跪倒,雙手緊握,仰起一張臉來,臉色灰白,嚇得沒命,那光景好不可憐。

「不,是在大炮裡找到的。」

「哎喲,出了什麼岔子啦!老天爺,我完蛋啦!」他頓時跳了起來,東竄西闖,一次次閃避伸過來想抓住他的那些手,拼命想逃出這場所。可逃跑,卻是休想了。於是他又雙膝跪下,撲倒在地,放聲大哭,緊抱住我的腿;他就這麼纏住我,苦苦哀求:

「噢,可憐可憐我吧!噢,你寬宏大量吧!別把我交出去吧;他們不會讓我多活一分鐘的呀!保護我,救救我吧!我決定一切都招供了!」

我們好不容易使他平靜下來,緩和了他的驚慌,讓他的情緒多少恢復了正常。我這才開始盤問他,他回答時低聲下氣,雙眼下垂,不時用手背擦去他那滾滾而下的淚水。

「那麼說,你是出於本性要做一個叛徒了?」

「是的,長官。」

「又充當了一名間諜?」

「是的,長官。」

「一直按照外面來的明確指示在行動嗎?」

「是的,長官。」

「是心甘情願嗎?」

「是的,長官。」

「也許幹得好不起勁吧?」

「是的,長官;想不認賬沒什麼用。南方是我的家鄉;我的心在南方,而且全都交給了南方的事業。」

「那麼你向我訴說的你的遭難,你一家人遭受的迫害,全都是為了達到一個目的而編造出來的了?」

「他們——是他們教給我那麼說的,長官。」

「那麼你是存心要出賣、消滅那些可憐你、收留你的人們了。你可明白你有多卑鄙啊——你這個不識好歹、善惡不分的可憐蟲!」

他不回答,只是哭泣。

「好吧,這個不多談了。講正經的吧。那個‘上校’是誰?他在哪兒?」

他哭得好苦,只是哀求別硬逼著他交代吧;說是一旦他招認了,他這條命就不保了。我就威脅他,要把他關進黑牢房,禁閉起來,如果他不肯吐露真情實況。同時又向他保證,只消他把藏在心中的機密毫無保留地全吐露了,就會保護他,不讓他受到絲毫傷害。

他緊閉著嘴,什麼回答也沒有,擺出一副倔強的姿態,叫你拿他沒辦法。最後我挾著他去受禁閉,他才只往黑牢房瞥了一眼,立即改變了主意。他號啕大哭了,苦苦哀求,宣告他願意把一切全都交代。

於是我又把他帶回來。他說出了那「上校」的名字,仔細地把他形容了一番;說是在城裡主要的旅館裡可以找到他,穿的是平民的服裝。我還得再威脅他一番,他這才把「主子」的名字說出來,又形容了他的外貌等等,又說是可以在紐約龐德街15號找到他,對外界的姓名是r·f·蓋羅德。

我發了一份電報給這大都會的警察局長,把蓋羅德的姓名、特徵告訴了他,要求逮捕這個人,把他扣壓起來,等待我派人去提解。

「現在,說到外圍,」我說道,「好像還有幾個叛逆者,大概在新倫敦吧。你把他們的姓名、情況交代一下。」

他說出了三個男子、兩個女子的姓名,交代了他們的情況,他們全都投宿在一家最著名的旅館裡。我悄悄派人去把他們、連同那個上校都抓起來,囚禁在要塞內。

「接下來,我要知道潛伏在要塞內部的你那三個同黨。」

我看他想用一番謊話來搪塞我了,於是我掏出從那兩個哨兵身上搜到的那兩張神秘的字條,這一著對於他起了良好的效果。我說道,兩個人已經落在我們手中了,他必須交代那第三個。這可把他嚇壞了,他大聲嚷道:

「哎喲,請不要逼迫我呀——他會當場殺了我!」

我說這真是胡說八道;我會派個人在他身邊保護他;再說,隊伍集合時是不準帶武器的。我下令把所有新兵都集合起來,於是那個可憐的、渾身顫抖的小壞蛋出來了,他順著那一排隊伍走過去,竭力裝得若無其事似的。最後,他向其中的一個人開口說了一個字;他還沒走開五步,那個人就被逮捕了。

威克魯重又來到我們面前時,我立即吩咐把那三個人帶進來。我吩咐其中一個站出來,說道:

「這會兒,威克魯,聽著,只許實事求是,不許與真情實況有半點差異。這個人是誰?你對他有什麼瞭解?」

他已沒有退縮的餘地了,就不計一切後果,雙眼直瞪著那個人的臉,毫不猶豫地一口氣說下去。下面是他說的那番話:

「他的真實姓名是喬治·布利斯托,來自新奧爾良,兩年前,在沿岸航行的定期郵船‘神廟號’上當二副。他是一個跳起來就要跟你拼命的傢伙,為了殺人罪坐過兩次牢——一次是他拿起一根絞盤棒打死了一個名叫哈德的水手,另一次是他打死了一名甲板水手,只因為後者拒絕拋水砣,其實這本不是甲板水手分內的事。他是個間諜,接受上校的派遣,來這兒進行特務活動。一八五八年,‘聖尼古拉號’在曼斐斯附近爆炸時,他是船上的三副;夥伴們把死者、傷者裝在一條空木艇裡往岸上運送,他卻搶劫他們身上的財物,結果遭到私刑拷打,差點兒送了命。」

如此等等地說了一大套——他把那個人的生平、經歷交代得夠地道了。他的話完了之後,我問那個人:

「對於他這番話你有什麼好說的?」

「別怪我當著你的面說這話,長官,從沒聽到有誰說過這麼惡毒的彌天大謊!」

我下令把他押回禁閉室,於是把其餘二人依次叫上前來。都是同樣的結果。那孩子給每個人都頭頭是道地交代了他們的來歷,無論出言吐詞,還是說到一件事,都沒有一絲猶豫。可是我回頭查問那兩個傢伙,得到的回話都是氣憤地一口咬定,那是徹頭徹尾的謊話。他們什麼也不承認。我吩咐把他們押回禁閉所,又把其餘的囚犯一個個押來審訊。威克魯把他們的一切都交代了——他們來自南方的哪一個城市,以及他們和那陰謀集團方方面面的聯絡。

但是他們全都否認了他所陳述的事實,而且誰也沒有供認一句話。男人們怒火直衝,婦女哭哭啼啼。據他們自己的申訴,他們都是來自西部、清白無辜的好人,都熱愛聯邦,勝過愛這世界上的任何東西。我把這幫子人重又禁閉起來,心中好煩惱,於是又開始盤問威克魯了。

「166號在哪兒?b.b.是誰?」

誰想他橫下了心,劃下一條界限:到此為止。無論跟他來軟的,哄他,還是板起臉,威嚇他,都不起作用。時間過得飛快——非得采取強硬的手段不可了。我吩咐把他的兩個大拇指都緊緊拴住,再把他吊起來,只讓他的腳尖著地。那一陣痛楚越來越劇烈了,他那忍不住的一聲聲慘號簡直讓我受不了。可是我堅決不放過他;他很快就尖叫起來:

「噢,求你啦,放我下來吧,我願意交代!」

「不行——先交代了,再放你下來。」

這會兒,他一分一秒都在遭受著煎熬,因此他開口吐露了:

「老鷹旅館,166號!」他所說的是江邊的一家下等客棧,是一般賣力氣餬口的、碼頭打工的,還有那些不顧臉面的常去的地方。

我這就把他放了下來,於是要他交代這次陰謀的目的是什麼。

「要在今夜奪取要塞,」他頑強地說道,一面在嗚咽。

「我可是把那些參與陰謀的頭兒們一網打盡了?」

「沒有。除了你已抓到的外,還有那些在166號開會的人呢。」

「‘記住xxxx’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沒有回答。

「進入166號場所的口令是什麼?」

沒有回答。

「那些一連串的字母——‘fffff’和‘mmmm’是什麼意思?快回答!否則又要叫你嚐嚐那滋味了。」

「我決不會回答!我寧可死。現在,你愛怎麼辦,請便吧。」

「把你方才說的話想想吧,威克魯。不留餘地嗎?」

他的回答很堅定,語音中沒有一絲動搖:

「不留餘地。完全可以肯定——正像我熱愛我那受踐踏的南方,痛恨在北方陽光照耀下這兒的一切。我寧可死,也決不洩露那些機密。」

我又吩咐拴住他的大拇指,把他吊起來。那可憐的小傢伙痛到極點時,聽著他那一聲聲嚎叫,真叫人心都碎了。可是我們沒法掏出他一句話。不管問他什麼話,他只有一個回答,號叫道:「我可以死,我寧願死,可我決不交代。」

唉,我們只好作罷了。看這情景,擺明了他是寧願死也不會招供的。我們把他放了下來,關進牢房,嚴加看管。

接下來幾個小時,我們忙於向國防部發去電報,同時準備好向166號發動襲擊。這個漆黑、寒冷的夜晚是令人提心吊膽、坐立不安的一夜。風聲已走漏在外了,整個衛戍部隊保持警惕。崗位上增加到三名哨兵,誰也不能任意出入,一有走動,都會給喝住,哨兵的槍口對準了他腦袋。

韋伯和我,倒是不像原先那麼憂心忡忡了,既然有那麼多主犯已經給我們抓起來,那反動組織諒必已七零八落、殘缺不全了。

我決定抓住最好的時機趕到166號,抓住b.b.,把他的嘴堵塞住,等待其餘的人們來到,好逮捕他們。約摸在清晨一點一刻光景,我輕手輕腳走出要塞,身後緊隨著六個高大精壯的正規兵,還把小傢伙威克魯反綁著,也帶走了。我跟他說明,我們這會兒要去166號,如果發現這一回他又撒了謊,存心叫我們去碰壁,那他非得領我們直闖賊窩不可,否則定叫他自食其果。

我們不露聲色,悄悄挨近客棧,偵察動靜。有一支燭光從小酒吧間裡透露出來,此外,整個房屋一片黑暗。我試探一下前門,一推門就開了。我們輕輕地走了進去,隨手關上了門。我們隨即把鞋子脫下,我領著大家來到酒吧間。德國店主坐在椅子中睡著了。我輕輕地把他弄醒,叫他把靴子脫了,走在我們面前,叮囑他不許發出聲響。他沒一句嘀咕就服從了,可他分明是給嚇壞了。我要他領路到166號去。我們爬了兩層或三層樓梯,就像一長串貓兒似的,腳步輕柔,聽不到一些聲響。然後我們穿過了一條長長的過道,來到盡頭的一個房門前。透過門上一方小玻璃窗,可以窺見房內有暗淡的燭光。店主在一片黑暗中摸索到我,跟我耳語道:那就是166號。

我試探一下房門——門在裡邊鎖上了。我湊近一名個兒最高大計程車兵,用耳語下了一道命令。於是我們倆寬厚的肩膀頂住了房門,我們倆猛烈地合力一撞,那門兒就掙脫鉸鏈,給撞倒了。我隱約瞥見床上有一個人影,瞧見他急忙把頭伸向蠟燭,燭火頓時熄滅了,我們處在一團漆黑中。我一個箭步跳上了床,撲向床上的人,用雙膝把他鉗住了。我胯下的囚犯拼命地掙扎,可他的喉頭給我的左手掐住了,我的雙膝不讓他騰身跳起來,這就省力多了。接著我立即拔出我的左輪手槍,拉開扳機,把冷冰冰的槍口抵著他的臉頰,警告他不許亂動。

「行了,誰來劃根火柴呀!」我說道,「我把他制服啦。」

有人照我的話做了。火柴的火苗燒旺了。我回頭向我的俘虜一看,天哪,原來是一個年輕的女人!

我放開了她,跳下床來,心裡好不慚愧。每個人都呆呆地望著身旁的人。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意外,驚慌失措,大家都不知道如何是好了。那年輕的女人放聲哭了,把床單矇住了自己的臉。店主謙恭地說道:

「是我的女兒,她做了不正當的事,nichtwahr?」

「你的女兒?她是你的女兒嗎?」

「噢,是啊,她是我的女兒。她今晚才從辛辛那提回家來,有些不舒服。」

「他媽的,那孩子又撒謊了。這不是我們要找的166號,這不是我們要抓的b.b.。來啊,威克魯,你要給我們找到那個確實的166號,要不然——喂!那孩子呢,在哪兒呀?」

溜走了,毫無疑問!更糟的是,連一點線索都找不到。我們落在多麼尷尬的處境中!我恨自己太蠢了,怎麼沒有把他和一個士兵拴在一起呢。可是到了這會兒為這事懊惱又有什麼用呢?在眼前這處境中,我該怎麼辦——這才是問題所在啊。說是那個姑娘也許就是b.b.,我沒法相信;不過把自己的不信就此當作了定論,也會出事的。最後,我把我計程車兵們留在隔著過道跟166號對面的一間空房裡,囑咐他們一見有誰走近那個姑娘的房間就抓起來——見一個抓一個;同時要他們把店主押在他們身邊,嚴加看管,且待以後另有命令再說。於是我返身趕回要塞,看那邊是否平安無事。

可不,一切平安無事,而且始終是平安無事。我一夜沒睡,一直守候著,以防萬一。什麼事都沒有發生。看到東方天色又亮了,我真有說不出的高興,我能夠發出電訊向國防部報道了:飄揚在特倫布林要塞上空的仍然是星條國旗。

一塊大石頭從我的胸中落下了。可我還是不能放鬆警惕,自然,更不能閒著雙手享清福;局勢太嚴重了。我把那些囚犯逐個叫來,嚴加審訊,一審就是一小時,只想逼取他們的招供,可是毫無結果。他們只是緊咬牙關,扯自己的頭髮,什麼也沒有吐露。

將近中午時分,有了我那個逃跑的孩子的訊息。有人在早晨六時,大約在八英里以外,看到他正在路上拖著沉重的步子往西走。我當即派遣一位騎兵中尉和一名士兵去追蹤他。他們在二十英里外望見他了。他翻過了一道籬笆,正疲乏地一步一拖穿過一片泥濘的田野,向著村子邊緣的一座大宅子走去。兩個軍人騎著馬,穿過一小段樹林,迂迴過去,從相反方向逼近那座宅子,然後跳下馬背,快步溜進廚房。

那兒沒有人。他們又溜進隔牆的一間房,那兒同樣沒有人。房裡有扇門通向起居室,正開著,他們正想從房門闖進去,忽然聽得一個低低的嗓音,有人在作禱告呢。他們當即很恭敬地站住了。中尉伸過頭去,往裡張了一眼,看見一個老人和一個老婦人正跪在起居室的一角。正在作禱告的是那位老先生,他剛好禱告完畢,威克魯那孩子推開前門走進來了。那一對老夫婦同時向他撲過去,緊緊摟住他——他氣都透不過來了——一邊嚷道:

「咱們的孩子喲!咱們的心肝喲!感謝上帝吧。失蹤了,又找到了!他死了,又復活啦!」

好吧,各位,你說這是怎麼回事?原來那個小鬼正是在那個家園出生,在那兒長大的;他活到這麼大,還從沒走出離他家五英里遠的地方,直到兩個星期前,他飄蕩到我的地盤來,編造了他那個悲慘心酸的故事,我卻不知道他在哄騙我。那可是像真理般無可懷疑:那個老先生是他的生父——一位有學問、已退休的老牧師;那位老太太是他的生母。

容我在這裡插進幾句話,對於那個孩子和他那一番表演略作說明。原來他是捧著那些一毛錢小說,以及刊載離奇故事的報刊放不下手,成了如飢似渴、入了迷的讀者。神秘的故事,花裡胡哨的英雄主義,也就最配他的胃口。此外他又在報上讀到一些報道,關於叛軍的間諜隱蔽地出入於我們的陣營啊,他們聳人聽聞的企圖啊,有兩三回他們陰謀得逞,令人好不震驚啊。結果那一個題材在他的頭腦裡發燒了。

幾年來一直和他在一起的同伴是一個想象活躍、健談的北方小夥子,曾在幾艘往返於新奧爾良和密西西比河上游兩三百英里各口岸的郵船上充當過兩年助理事務員,因而談起那一帶地區的地名和情景,脫口而出,最熟悉不過了。在戰前,我曾在那一帶地區逗留過兩三個月,對那兒所知有限,因此很容易被那孩子哄過去了;要是換了一個路易斯安那的當地人,也許還沒等到他說了十五分鐘話,就發覺他說漏了嘴啦。

你可知道他為什麼一口咬定他寧願死也不願透露他那幾個裡通外敵的暗號的秘密?很簡單,他根本沒法作出解釋!原來那些暗號並沒有意義;它們是從發熱的頭腦中突然迸出來的,事先既沒想到,事後也並沒考慮過。這樣,一旦突然逼迫他交代,他就沒法開動腦筋,編造出一套解釋了。譬如說吧,他就是沒法交代那封用「隱形墨水」書寫的信裡是些什麼內容,理由無非是根本沒有什麼秘密隱藏在那信裡,那不過是白紙一張罷了。他並沒有往炮筒裡塞過什麼東西,何況從來也沒有這麼個念頭——要知道他那些信全都是寫給他想象中的人物;他每次趕到馬房去藏一封信,總是把上一天放在那兒的信拿走。所以說,他對那條打結的繩子並不知情——我拿給他看時,他才第一次看到呢。可是當我要他交代它的來歷時,他馬上發揮他那浪漫主義的氣派,把這回事包攬了,還由此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效果。他編造了一位「蓋羅德」先生;那時候已不存在什麼龐德街15號了——三個月之前它就給拆除了。他還編造了那位「上校」;那些給抓起來、和他當面對質的倒霉人,讓他空穴來風地胡亂為他們一個個拉扯出一套身世經歷。「b.b.」也是他的發明;他甚至還發明瞭166號——你可以這麼說,因為在我們押著他趕去前,他根本不知道在「雄鷹旅社」確實有這麼一間客房。

只要有必要,他隨時準備「創造」某一個人,或是不管什麼東西。我如果要他交代「外圍的」間諜,他當即舉出他在旅館看見過的陌生人,形容一番,給他們加上了他偶爾聽到的名字。在那人心惶惶的幾天裡,他是生活在他那個五光十色、神秘莫測、羅曼蒂克的世界裡——對於他,我認為那可是一個真實的世界,而且他是滿心喜歡地擁抱住他那個世界啊。

可是他給我們帶來的麻煩真夠受的,我們因而遭受的恥笑,那是沒法說了。你瞧,只因為聽信了他,有十五個或是二十個人給我們抓起來,而且給禁閉在要塞裡,在他們的門口,還放哨設防。在被拘捕的人中,有好多是士兵或是士兵之類,我是無須向他們道歉的;可其餘的都是第一流的公民,來自全國各地,不論你怎麼樣賠禮道歉,也不足以消他們的氣。他們就是衝著你怒火直冒、大發雷霆,鬧個沒完沒了。

至於那兩位女士呢——一位是俄亥俄州的國會議員的夫人,另一位是西部的一位主教的姊妹——唉,她們對我發洩的藐視、挖苦,以及一陣陣向我身上揮灑的憤怒的淚珠,成了我將長期留在心頭的紀念——我會記住的。

那位戴著護目鏡、瘸腿的老紳士是來自費城的大學院長,他來這裡是為了他侄子的葬禮。當然,以前他從來沒見過威克魯。唉,他不但錯失了葬禮,還被我們認作叛軍的間諜而遭到了關禁,而且還有威克魯站出來,在我的營房裡,當著他的面,冷酷地指認他來自加爾維敦最臭名昭著的流氓窩,是一個貨幣偽造者,黑人販子,盜馬賊,縱火犯;對於這一番血口噴人,看來這位倒霉的老紳士是此生難忘的吧。

還有國防部呢!噢,老天哪,我們就拉上帷幕,這一段且不談了吧。

b附記/b我把故事的底稿請少校過目,他說:

「你對軍隊裡的情況不太熟悉,導致你在筆下出現了幾個小錯誤。不過即使有小欠缺,這些地方還是寫得有聲有色——不必計較了;軍人們讀了會微微一笑,其他方面的讀者卻不會發現有什麼欠缺。你已把這一事件的主要情節確切地寫下來了,你所表述的是符合於實際發生的。」

方平譯

把繫著繩索的鉛錘扔進水中,測量水深。

德語,「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