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是少校為我講述的一個故事,我儘量憑我所能回憶的記敘如下:
一八六二年至一八六三年間的冬天,我擔任康涅狄格州新倫敦的特倫布林要塞的司令官。我們在那兒的日子也許不及在「前線」那麼昂揚活躍;不過單就當地而言,這樣的日子也可算得很有生氣了。人們的腦子並沒有因為缺少外界的刺激而變得遲鈍。單說一件事情吧,那時候北方的空氣裡一窩蜂地湧來了來路不明的謠言——說什麼叛軍的間諜出沒在各處,一心策劃著要炸燬我們北方的要塞啊,要焚燒我們的旅館啊,要把帶傳染病毒的衣服大批地往我們幾個城鎮運送啊,以及諸如此類的陰謀。你還記得吧。
所有這些謠傳都促使我們保持警惕,打破了駐防生活一向的沉悶。再說,設立在我們這兒的是個新兵招募站,那無異在說,我們根本不可能把時間浪費在打瞌睡、做白日夢、閒逛混日子。唉,我們也算得防範夠嚴密了,可每天招募來的新兵還是有百分之五十從我們手裡漏掉了——當天晚上就開小差了。新兵入伍,可以領到好大一筆津貼,他們能拿出三四百元買通哨兵,放他們逃跑;他們留下的津貼對於一個窮人來說,仍然算得上發了一筆財呢。可不,就像我方才所說的,我們的日子並不沉悶。
且說有一天,營房裡只有我一個人,正在寫些東西,進來了一個十四五歲光景,臉色蒼白、衣衫破爛的孩子,他乾淨利落地鞠了一躬,說道:
「我想這兒招收新兵吧?」
「是啊。」
「求你啦,能把我收下嗎,長官?」
「哎喲,不行!你年紀太輕,孩子,個兒又太小了。」
失望的神色顯示在他的臉上,隨即轉變為滿臉的灰心喪氣。慢慢地他轉過身去,彷彿要走了,卻又猶豫一下,轉過臉來望著我說道,那說話的聲氣一下子把我打動了:
「我無家可歸,又舉目無親,巴不得你能把我收下了,該多好啊!」
不用說,這是絕對辦不到的,我儘可能用溫和的語氣跟他說明了。然後我要他在火爐邊坐下,暖和暖和身子,還添上一句話:
「我馬上給你弄一些吃的來。你餓了吧?」
他沒有回答,也無須回答。他那雙柔和的大眼睛所流露的感激之情勝過了千言萬語。他在火爐邊坐下了,我繼續寫我的東西。
有一兩回我悄悄地看他一眼。我發現他那身衣服和腳下的鞋子,雖說又破又髒,可那款式、料子,卻都是上乘的。這很耐人尋思。此外,我還可以進一步說:他的嗓音輕柔而又悅耳;雙眼深沉,帶著憂鬱的神色。他的舉止談吐自有一種優雅的風度。這可憐的小夥子分明陷入了困境啦。我對他的關懷之情油然而生。
誰想我越來越專心致志在自己的工作中,竟把那個孩子壓根兒給忘了。也不知道過去了多大工夫;後來我偶然抬頭望了一下,這才看到那孩子背向著我,不過他的臉稍許轉向我這邊,讓我看到了他臉蛋兒的一側——有一行淚水正無聲地順著面頰往下淌。
「老天保佑!」我心中想道,「那個可憐蟲正在捱餓,我卻把他忘了。」為了糾正我這漠不關心,我對他說道:「跟我來吧,我的孩子;你就和我一起吃飯吧。今天就我一個人。」
他又帶著感激的神情望了我一眼,臉上流露出快樂的光芒。來到了餐桌前他站在那兒,把手擱在椅背上,直到我就座了,他才坐下。我拿起了刀叉——只是拿在手裡,卻沒有使用;原來那孩子低下了頭,默唸著食前感恩禱告。一下子,有關老家的純潔的童年回憶,紛至沓來,湧上我心頭;我不由得一聲嘆息,想到了我漂泊塵世,不覺疏遠了宗教;它對受傷的心靈撒下香末,安撫、呵護、扶持,都已無從說起了。
在我們進餐的時候,我注意到小威克魯——他的全名是羅勃特·威克魯——懂得餐巾紙該怎麼用;呃,一句話,看得出他是個有教養的孩子——至於怎麼個有教養,就不必一一細表了。他胸懷更是純真坦然,贏得了我的好感。
我們主要談的是有關他的事,我沒費多大的勁就問明白了他的身世。聽得他說起原來他出生、長大在路易斯安那州,我更是一下子對他產生了熱呼呼的感情,因為我在那裡呆過一陣子,密西西比河流域沿海地區我都熟悉,都喜歡;離開那兒也不算長久,對那兒的感情因而還沒給時間沖淡。就連從他嘴裡吐出的那些地名讓我聽來都很受用,正因為愛聽,我有意把話題引向某些方面,好把那許多地名套出來:紅巴頓、布拉葛明、杜那桑維爾、六十英里海岬、波納—加雷、貨運碼頭、卡羅裡頓、輪船碼頭、新奧爾良、柯比土拉街、大廣場、好孩子街、聖查理旅館、蒂伏裡圓廣場、貝殼路、龐查特蘭湖;讓我特別舒心的是再一次聽到提起「r·e·李將軍號」,「奈歇號」,「隱晦號」,「魁特門將軍號」,「d·f·坎納號」以及其他過去熟悉的一些汽船名。這幾乎就像舊地重遊,這一個個名稱把它們所代表的場所、事物活現在我的心頭。以下是小威克魯的一個簡歷。
內戰爆發時,他和患病的姑媽以及他的父親居住在紅巴頓附近的一大片富庶的種植園中,他們家擁有這片種植園已有五十年了。父親是個聯邦主義者,為此受盡各式各樣的迫害。不過他始終堅持自己的原則,終於有一夜,一批蒙面的歹徒把他們的大宅子燒成了平地。這一家人不得不倉皇逃命,敵人卻緊追不捨,從一處追殺到另一處。他們嚐盡了貧窮、飢餓、災禍的痛苦,抱病的姑媽終於得到了最後的解脫,飢寒交迫和苦難要了她的命。她倒斃在曠野裡,簡直像一個流浪漢。大雨潑在她身上,雷聲在她頭上怒吼。不多久,父親又被一支武裝的隊伍抓住了。任憑兒子苦求哀告,受難者卻當著他的面給吊死了。
說到這裡,那小夥子的眼裡閃射出兇狠的光芒,像是在自言自語道:「即使他們不招收我,也沒關係——我自會有辦法——我自會有辦法。」
宣佈了父親已被吊死之後,他們當即告誡兒子:要是二十四小時之內,還沒離開這個地區,休想有他的便宜。當天晚上他爬行似地悄悄來到河岸邊,在一個種植園的碼頭附近躲藏起來。不多久,「鄧肯·f·坎納號」停靠在碼頭邊了。他於是泅水過去,藏身於拖在船尾的一隻小艇上。黎明之前,船行駛到了貨運碼頭,他趁機溜上了岸。他從那岬角徒步了三英里,來到了新奧爾良的好孩子街他一個叔父的家裡。他的苦難算是暫告一段落。
可是他叔父同樣是一個聯邦主義者;過了不久,他打定主意,還是離開南方為好。他於是帶著小威克魯乘上一艘帆船,逃離了那地區,沒有多少天就來到了紐約。他們倆投宿在阿斯托旅館。有那麼一陣子,小威克魯的日子過得很舒心,在百老匯來回閒逛,領略新奇的北國風光;誰知後來卻發生了變化——並非有了什麼好事。他的叔父起初還是高高興興的,如今卻變得垂頭喪氣、心事重重了;更糟的是,他板著臉,什麼都不稱心意;嘮叨著他的錢只有出去,卻沒有進賬——「剩下的錢養活一個人已夠嗆了,何況還得養活兩個人。」
終於有一天早晨,他不知去向了——沒有來吃早餐。這孩子去問了管理部門,才知道叔父在上一夜結清了賬單已離開了——去了波士頓,職員這樣認為,但沒有把握。
這孩子舉目無親、無依無靠,不知如何是好,最後決定還是跟蹤著找他的叔父去。他來到了輪船碼頭,才知道他口袋裡那點兒可憐巴巴的錢不夠他買一張去波士頓的船票,可是還夠他買一張去到新倫敦。於是他上了船去那個港口,決定一切聽天由命,讓老天安排他度過這一段旅程。
這會兒,他在新倫敦的街頭晃盪了三天三夜啦,靠人家的施捨,吃上幾口什麼好下肚的,隨便找個什麼地方打個盹。可是捱到後來,他再也不抱什麼指望了;勇氣消沉了,希望破滅了。如果能收下他當上了兵,誰也不能像他那樣感激涕零呀;如果他當兵不行,能不能讓他充當個小鼓手呢?啊,他準會拼命地幹,讓人滿意——他是懂得感恩圖報的呀!
這就是小威克魯的身世了,全都是他向我敘述的——只有一些細枝末節給省略了。我說道:
「我的孩子,現在你是和朋友們在一起了——你再也不用犯愁了。」真該瞧瞧他那雙光彩煥發的眼睛!我把約翰·瑞本召喚來——他來自哈特福,現在還住在哈特福,也許你認識他吧——我說道:
「瑞本,領著這個孩子,安排他在軍樂隊的生活區食宿吧。我有心收留他充當一名小鼓手;我交託你照看他,別讓他受委屈。」
作了這一番安排,要塞司令官和小鼓手間的交往自然就此告一段落了;可是這個可憐的、舉目無親的小傢伙仍然壓在我心頭,縈繞不去。我隨時隨地留意著,一心只想看到他神采煥發、興高采烈。可是哪兒有這樣的好事。日子一天天過去了,他卻依然故我,沒有一些改變。他跟誰都不打交道,老是心神恍惚,總是一臉心事,整天愁眉不展。有一天早晨,瑞本前來,請求我同意和他單獨談一次話。他說道:
「但願我沒有冒犯你,司令官,可眼前的真情實況是,軍樂隊的弟兄們人人都很氣憤,看來非得有人出面說話不可了。」
「呃,出了什麼事啦?」
「是威克魯那個孩子,長官。軍樂隊的弟兄們把他恨透了,你想象不到那厭惡的程度。」
「好吧,說下去,說下去吧。他幹下了些什麼呀?」
「老是在禱告,長官。」
「老是在禱告!」
「是呀,長官;有了這孩子的禱告,軍樂隊的弟兄們這輩子別想再過上安寧的日子了。清早一睜開眼,他就在那裡禱告了;中午呢,還是在忙著禱告——晚上呢,哎喲,就像被魔鬼纏住了,一股勁地把他們折磨得好苦!想睡覺?老天保佑,他們就是睡不成覺——他掌握著發言權(就像俗話所說的);他那祈禱的磨坊一旦開動了,就再也沒法讓它停下來了。首先從樂隊長開始,為他禱告;接下來是對準了軍號手的頭兒,為他禱告;於是輪到了低音鼓手,把他也捲了進去;如此等等,整個樂隊一個不漏地都給輪到了,都為他們一個個熱鬧了一番,他那麼全心全意的關注,會讓你認為他自知留在這人世的日子已為時不多了,而且認定在天堂裡他不會歡樂,除非帶著一個銅管樂隊一同昇天,所以他要為自己挑選隊員,好依靠他們吹奏配得上天堂裡那場面的國歌。
「唉,長官,你把靴子往他那兒扔去根本沒用。黑沉沉的屋子,再說,他不跟你明槍交戰,而是跪倒在大鼓後面,這麼著,哪怕大夥兒一起把靴子像暴雨般扔過去,跟他全不相干,照樣有腔有調地念著他那禱告,就像人家正衝著他在一陣陣喝彩。
「他們吆喝道:‘噢,閉嘴吧!’‘讓咱們清靜一會兒吧!’‘槍斃這小子!’‘噢,快去室外散步吧’以及這一類的其他的話。可是那管什麼用呢?根本礙不著他,他全不放在心上。」停了一會兒又說道:
「說起來又算得是一個好心的小傻瓜。一早就起身,把滿地的靴子都搬運回去,一隻只地揀出來,配對,再雙雙地放回各個主人的床前。這許多靴子對準他扔過去,次數太多了,他能把整個管樂隊的靴子一一地認出來——即使閉上眼睛,也能一雙雙地挑出來。」
又停頓了一會兒,我忍住了不去打斷他。
「可是最讓人心裡發毛的是,他禱告完了之後——要是他居然有個完了的時候——他吊起嗓子唱起歌來了。好吧,你知道,他說話的聲音多甜美;哪怕一隻鐵鑄的狗,你知道,被他的聲音迷住了,也會從大門臺階上走下來舔他的手。可要是你信得過我這句話,長官,可是他的語音跟他的歌喉卻沒法比了!聽了這孩子的歌聲,銀笛的音調也讓人感到刺耳。噢,他那歌聲就像潺潺的流泉,那麼柔和、那麼甜美,低吟似地在黑暗中流過,讓你只覺得聽到了天國的仙音。」
「那麼怎麼又說是‘讓人心裡發毛呢’?」
「啊,正是這句話,長官,且聽他唱些什麼吧。
這麼個人就是我——貧賤,受苦,瞎了眼——
你只消聽他一次唱,瞧你不當即支撐不住,不由得淚珠迸流!他唱些什麼無須你操心;那歌聲總是直鑽進你的心靈深處,讓你的命根子都在震盪——每一回它都把你征服了!你且聽聽他的唱:
有罪的子民,好悲苦,充滿著悔恨,又何必苦捱到明天,今天就歸順;別辜負了那份慈悲,那來自天庭的博愛——
如此等等。這歌聲啊,真讓人只覺得自己是天下最黑心黑肺、最忘恩負義的兩足畜生。每當他衝著他們唱起那些關於家鄉、慈母、童年、舊時的回憶、如煙的往事、已離開了人世的朋友來,就把你這一輩子夢牽魂縈、卻已永逝了的景象、人物一一都再現在你眼前——那歌聲有多麼美妙啊,你聽著它只感到有多麼聖潔啊,長官——可是,老天啊,老天,它讓你腸斷心碎!那軍樂隊——唉,他們大夥兒都哭啦——這些壞蛋一個個都嗚裡嗚裡地哭啦,而且誰也不想掩飾自己裝得並沒哭泣。你知道,正是那些首先把靴子朝著那孩子扔過去的一幫子傢伙,一下子都從他們鋪位上跳下來,在黑暗中衝過去緊緊地擁抱他!可不,就是抱住他——而且和他滿臉親吻,留給他一臉的唾沫;而且還親熱地叫他的小名,懇求他寬恕了他們。要是就在這個當兒,有一團隊人膽敢損傷這幼崽頭上的一根頭髮,他們也會跟這一團隊拼命——哪怕是整整一個軍團!」
又停頓了一會兒。
「把話都說了?」我問。
「是的,長官。」
「哎喲,想不到!要訴苦什麼呢?他們想怎麼辦?」
「怎麼辦?老天保佑,長官,他們想請你要他別再唱了。」
「這從何說起?你不是說他唱得真是聖潔啊。」
「問題正是在這裡。唱得太聖潔了。世俗的凡人可受不了啊。這歌聲叫人坐立不安,它讓你神魂顛倒,讓你心亂如麻,感到心境沉重,只覺得自己抬不起頭來,是個惡人,除了萬劫不復去地獄受苦、其他什麼地方都不配去。它讓你永生永世懺悔個沒完,只覺得什麼都不是滋味,這輩子人生別指望能得到一丁點兒安慰了。再就是那個痛哭流涕,你瞧,每天早晨他們都羞於互相看一下彼此的那張哭臉。」
「噢,這倒是個出格的案子,控訴也別開生面。那麼說,他們當真要禁止他唱歌嗎?」
「是呀,長官,就是這個主意。他們不想提出過分的要求;如果連帶著禱告也能禁掉,或者至少不再是那樣沒完沒了,那麼他們真要謝天謝地了。不過最主要的還是在於那歌聲。只消能把那歌喉堵住了,他們覺得那禱告還可以受得了,雖說它的折磨人也是夠嗆的。」
我對中士說,這一事件我會予以考慮。當晚,我悄悄地來到軍樂隊的營房傾聽動靜。中士所陳述的一切並沒言過其實。我聽得在黑暗中有人在禱告在祈求;又聽得那些給鬧得心煩意亂的人們的咒罵聲;又聽得那無數的靴子像雨點般在空中掠過的颼颼聲,和隨之而來的撞擊在大鼓上的咚咚聲。這情景使我感動,但也使我好笑。過了一陣,經過了那非同尋常的寂靜後,傳來了歌聲。老天啊,多麼地悽楚,一下子就把你迷住了!世上竟有這麼甜美、這麼優雅、這麼溫柔、這麼聖潔、這麼感人的歌聲。我無意在那兒再逗留下去——我已感受到了一陣不能自持的感情,那可是跟一位要塞司令官很不相稱啊。
第二天我釋出命令:不準禱告和唱歌。隨後的三四天中,接二連三地發生了新兵入伍、騙取了津貼隨即開小差的事故,鬧得人怒火直冒,安不下心,我再也想不到我那小鼓手了。可是有一天早晨,瑞本中士來了,說道:
「那個新來的小傢伙的行為萬分的稀奇古怪,長官。」
「怎麼個稀奇古怪?」
「呃,長官,他整天都在寫啊寫啊。」
「書寫?他寫些什麼呢——寫信?」
「我不知道,長官;可是一下了崗,就老是在城堡各處,伸長著鼻子,東張西望——老天,照我看,城堡上沒有哪一處角落、哪一個洞穴他不曾去過——而且老是過不了一會兒,又拿出鉛筆和紙來,在上面塗抹些什麼東西。」
這引起了我一種極不愉快的感覺。我很想對此說幾句嘲謔的話,可是太不合時宜了;在當時,無論什麼事,只要形跡稍有些可疑之處,你就不能嘲笑人家疑神疑鬼。在我們北方,當時到處都在發生事故,警告我們隨時隨地都得保持警惕。我忽然想起了這麼一個值得揣摩的事實:這孩子來自南方——最南端的路易斯安那州;目前正在南北交戰,想到了這一點,怎麼能叫人放心得下呢。
雖是這麼說,我指示瑞本該怎麼處理時,心裡卻不免感到一陣隱痛。如同做父親的在算計自己的孩子,好讓他蒙恥受辱。我吩咐瑞本要不動聲色,伺機而行;想方設法,一有機會把這孩子所寫的字條給我弄幾張來,可不能讓他發覺。我還叮囑他一舉一動千萬不能讓孩子覺察到他被人監視了。我還囑咐要容許這孩子仍然享有他原先的自由活動;如果他進入市鎮,可得有人保持著一段距離,在後面跟蹤著。
在以後的兩天,瑞本幾次來向我彙報。並無結果。那孩子還是在書寫,可是每當瑞本走近來時,他就毫不在意地隨手把他的紙片塞進了口袋。他曾兩次進入市鎮去到一個廢棄了的舊馬房,逗留了一兩分鐘就出來了。對這類事情我們可不能看作雞毛蒜皮的小事——看來這是不祥的凶兆啊。
我不得不暗自承認,我內心感到了不安。我回到了私人宿舍,把副司令請了來——一位有頭腦和判斷力的軍官(是傑姆士·華生·韋伯將軍的兒子)。他感到驚訝、惶惑。我們把這回事談了好一陣子,最後得出的結論是:有必要採取手段進行秘密搜查。我決定親自執行這任務。
清晨兩點鐘,就有人把我叫醒了;不多一會兒,我已來到了軍樂隊的宿舍內,在周圍陣陣的鼾聲中,我匍伏著,肚子貼著地板,一路爬行到了我那正自好睡的流浪兒的鋪位前,探取了他的衣服和背包,又悄悄地爬行出去,誰都沒有驚醒。
我回到了自己的宿舍,韋伯仍留在房內等候著,一心想知道結果怎麼樣。我們當即動手搜尋孩子的衣服,結果大失所望。在他的口袋裡只是找到了白紙和鉛筆,此外,除了一把大折刀,和孩子們當作寶貝收藏著的那些亂七八糟、無用的物件,此外再沒別的什麼了。我們轉而把希望轉託在背包上。什麼都沒有,有的只是對我們的斥責!——一本小《聖經》,扉頁上寫著:「陌生人,念在他母親份上,善待我的這個孩子吧!」
我對著韋伯瞧——他低下了眼簾;他對著我瞧,我低下了眼簾。兩個人誰也不開口。我鄭重地把書放回原處。韋伯隨即站起來走了出去,沒留下一句話。過了一會兒,我振作起精神,好對付這件讓人倒胃口的任務——像原先那樣貼著肚子爬過去,把盜偷來的東西放回原處。聽來很奇怪,我既著手處理這事件,這麼幹也就名正言順了。
我由衷地高興,這事兒算是過去了,查實了。
第二天將近中午,瑞本照常來彙報了。我打斷了他的話,說道:
「快把這些廢話都收起來吧。這可是把一個可憐的小傢伙當作一個妖魔來嚇唬人啦。他並沒害人之心,無非隨身帶了一本讚美詩集罷了。」
中士顯得一臉惶惑,說道:
「呃,長官,你吩咐過我,這你也知道,我已弄到了他的幾張字條呢。」
「它說明了什麼呢?你怎麼弄到的?」
「我從鑰匙孔中窺見正在書寫,我估計著他快寫完了,故意輕輕地乾咳了一聲;於是我看到他當即把紙片揉成一團,扔進了爐火中,還東張西望,看有什麼人進來沒有。他這才舒舒服服地坐定了,裝得若無其事。於是我進入房內,愉快地消磨時間,打發他幹一件小差使。他一點也沒感到為難,當即往外走了。
這是剛燒旺的一爐煤火;那紙團兒拋過了頭,落在煤堆的後面,瞧不見了。我還是設法把它撿了出來——這兒就是;你瞧,一點兒也沒給燒焦。」
我往紙片兒瞟了一眼,看到了一兩句。隨即打發中士去韋伯那兒請他過來。這是紙片上的全文:
特倫布林要塞,八日
上校:上次我在表格末尾列出的那三門大炮的口徑我弄錯了,是發射18磅炮彈的大炮;所有的其他武器我報告無誤。駐防部隊上次已有報告,並無變動,只除了兩支輕步兵連將遣發去支援前線,暫時按兵不動——將滯留多久,目前尚未探明,但不久即可有訊息了。從全域性看來,我們感到滿意,只是目前最好能推遲一下,且待——
寫到這裡就中斷了——正好這時候瑞本乾咳了一下,那孩子擱下了筆。我對於那個孩子所有的好感、對他的器重,對他那舉目無親的困境的關懷,一下子都枯萎了。這卑鄙無恥的冷血行徑被揭露了,令人好痛心啊!
暫且別管這些吧。這兒是面對著我們的事件——需要全力以赴、緊急應對的重大事件。韋伯和我反覆思考,把這事兒兜底翻了過來。韋伯說道:
「多可惜,他被打斷了!有什麼事要推遲一下——捱到什麼時候呢?又是什麼時候呀?說不定他本該會提到的——這個虔誠的小爬蟲!」
「對啊,」我說道,「我們已錯失了一圈牌。信中的‘我們’又是誰呢?那些陰謀者是在要塞內部呢,還是在外圍?」
紙條上的「我們」叫人捉摸不透,很是煩心。不過也不值得老是繞著這個問題耗費心血,還有更實際的問題,需要我們考慮呢。首先,我們決定安排雙人站崗,要格外戒備,嚴密監控。其次,我們考慮把威克魯叫來,由他本人來交代這種種一切;不過這一著並非最高明,只能在另一個辦法行不通之後備用。我們必須掌握更多的字條,我們朝這一方面作出了部署。可是我們有了一個主意。威克魯從沒有去過郵局——也許那個廢棄了的馬房就是他的郵局吧。我們把我那信得過的辦事員——一個叫做史特恩的德國青年傳喚來,他是天生做偵探的料子,把案情全都跟他說了,要他接手這份工作。
不出一個小時,我們得到彙報,威克魯又在那兒寫紙條了。不多久又來了彙報,說是他請假要進城去。我們有意把他拖住了一陣子,就在這當兒史特恩急忙趕到那兒去馬房中躲起來。過了一會兒,他看到威克魯悠閒地走進來了,只見他向四周打量了一下,隨即把一個什麼東西塞進壁角的垃圾堆裡,於是又從容不迫地離開了現場。史特恩趕緊把藏匿的東西拿到了手——一封信,又帶回交給了我們。信紙上沒有抬頭,信末也沒有署名;信的上半部分還是我們已經讀到了的那些話,接下去這麼寫道:
我們認為這事最好暫時不動,且推遲到那兩個連隊開拔之後。這是說,我們內部的四人這麼認為,還沒有和其他的人串聯——擔心會引起注意。我說「四人」,因為我們已少掉了兩個;他們才只投軍入伍,進入了內部,就被打發上了兵船,運往前線去了。急需有兩個人來接替他的空缺。那給打發走的兩個是從三十英里岬角來的兄弟倆。我掌握一個至關重大的情報要透露,可如果採用眼前這通訊方式,卻絕對放心不下,自會另謀別的方式。
「這個小流氓!」韋伯說道;「誰能想到他竟然是個奸細!不過暫且別管他了,我們且把已經掌握了的細節湊在一起,看這案情眼前已到了什麼地步。首先,在咱們的隊伍中混進了一名奸細,已經被掌握了。其次,我們中間還有三個沒被挖出的奸細。第三,這些奸細都是通過那十分簡便的應募入伍的方式輕而易舉地鑽進了我們‘合眾軍’隊伍——很顯然,內中有兩個大材小用了:上了兵船,給打發去前線了。第四,他們還有外圍間諜的協作——人數不確定。第五,威克魯還掌握重大機密,他不敢採用‘眼前的方式’來傳遞——而是‘另謀別的方式’。咱們要不要把威克魯抓來叫他招認?還是我們守候著,抓住那個來馬房取情報的傢伙,逼迫他交代?還是我們暫且不動聲色,好掌握更多的材料?」
我們倆決定採取最後一個辦法。我們估計目前沒有必要匆忙採取行動。很明顯,陰謀者們打算等待到那兩支輕步兵連隊開拔之後,不再礙事了再說。
我們加強了史特恩見機行事的權力,要他用盡一切辦法,務必偵查出威克魯傳遞情報的「別的方式」。我們打算大膽地拼搏一下。因而提出使間諜們始終處於毫無戒備的狀態。為此我們命令史特恩立即趕往那馬房,如果並沒發現有什麼異常情況,把威克魯的那封信放回原處,讓間諜們自來偷取。
夜幕降落,並沒有發生什麼事。是一個陰冷,下著雨夾雪的黑夜,颳著尖利的寒風;可是那一夜,我從溫暖的被窩中起來了好幾次,親自在四周巡視,看一切是否正常,各處崗哨是否警惕。只見哨兵們一個個精神飽滿,密切注視;很顯然,那神秘的危險,在那竊竊私語中流傳開了,加以開始雙崗值班,無異為這傳言加蓋了背書。
有一次,曙光將臨,我碰到了韋伯,頂著寒風,也在營地走動;原來他是每夜要出外巡視幾次,注意周圍是否一切正常。
第二天,發生了幾件事,使情況顯得吃緊了。威克魯又寫了一信,史特恩趕在他之前來到了馬房,看著他把信件藏好,一等他轉身離開,就把信紙拿到了手,於是輕步溜出馬房,隔著一段距離,跟蹤著那個小間諜;貼近他自己的腳後跟,又緊跟著一名便衣偵探。我們出於謹慎的考慮,認為出現某種場合時,有必要藉助法律的手段。
威克魯一路趕到了火車站,在周圍徘徊等候,直到從紐約來的火車進了站。成群的旅客從車廂裡擁出來時,他站在那兒辨認著一張張臉。不久出現了一老年紳士,戴著一副綠色護目鏡,手拿著一根柺杖,一步一拐地來到威克魯近旁時站定了,急切地左右顧盼。威克魯一個箭步衝過去,把一封信塞進他手裡,隨即溜開去,消失在人群中間了。緊接著,史特恩已把信從老人手裡搶來了,他快步走過偵探身旁時說道:「跟蹤那個老紳士——別讓他在你眼皮底下不見了。」史特恩擠出人群,直奔要塞。
我們坐在一起,關緊房門,告誡門外守衛的哨兵,不準任何人闖進來。
我們當即開啟了那封在馬房裡繳獲的信,內容如下:
神聖同盟者在通常的炮筒內找到了主人釋出的命令,是昨晚放在那兒;它取消了一向來自下屬部門的指示。炮筒內已留下通常的暗號,表示命令已收到無誤——
韋伯打斷道:「這孩子現在是否已置於連續不斷的監控下?」
我回說是的,自從截獲他上次那封信之後,他就一直被置於嚴密的監控之下。
「那麼他把東西放進炮筒,或是從那裡取出東西,怎麼能不給抓住呢?」
「是呀,」我說,「我也想不通,怎麼會有這等糟糕的事呀?」
「我也覺得太糟了,」韋伯說。「這無非表明了我們的哨兵隊伍居然給奸細們混進來了。要不是有人在暗中包庇,怎麼可能鬧出這樣的事呢?」
我把瑞本傳來,命令他去炮臺檢查一番,看能發現什麼。於是我們又往下念信:
新下達的命令強制執行,要求mmmm明晨三時成為fffff。將有二百人員分為若干小股,或搭乘火車,或以其他方式,從各路準時到達指定地點。今天由我掌管分發訊號。眼看將馬到成功,雖說準是走漏了什麼訊息,因為這裡加派哨兵,雙人值崗;兩個頭兒昨晚又親自查夜幾次。ww今天從南方來到,將接受秘密命令——採取另一方式。你們六人都必須在準上午六時到達166號。你們會在那兒找到b.b.,他自會給你們詳細的指示。口令和上回使用的相同——只是程式給倒過來了:第一個音節移到了末尾,末一個音節移到了最前面。記住:xxxx。不能忘了。要振作精神;但等明天旭日東昇,你們就是英雄了;你們的名聲將萬世傳頌;你們將會給歷史添上不朽的一頁。阿門。
「雷公和戰神!」韋伯說道,「看這景況,咱們掉在水裡火裡啦!」
我說毫無疑問眼前的形勢開始顯得極端的嚴重。我又說道:
「顯而易見,他們正在發動一場你死我活的拼搏。他們定在今晚開始發動——這也是明顯的。這一行動的確切的性質——我是說它的態度——卻隱藏在令人莫名其妙的一連串m、f裡;不過他們的意圖和目標,我的判斷是,要偷襲和奪取要塞。如今我們必須採取迅速又果斷的行動。我認為我們繼續採用暗中監視威克魯的手段已毫無作用了。我們必須弄明白,越快越好,‘166號’究竟在哪裡,好在凌晨二點,我們好對那一夥匪幫突然襲擊。不用問,要獲得這個情報,最簡便的方法莫過於從那個小鬼的嘴裡挖出來。不過在我採取重大的步驟之前,必須把事實上報國防部,申請全權處理。」
公文譯成了電報密碼;我審讀了,同意了,電文隨即發出。
我們隨即結束了有關那封信的研究和討論;接著開啟了從瘸腿紳士手裡搶來的那封信。誰知裝在裡面的只有兩張完全空白的便條紙!這無異衝著我們熱切追究的心情澆了一盆冷水;一時之間,只覺得我們的思緒也像那便條紙般一片空白,而且加倍地愚蠢。不過也只是一會兒工夫而已。自然,我們立即想到了「隱形墨水」。我們把紙條湊近火焰,注視著由於受熱而顯現的字跡。可是什麼都沒有顯示出來,只除了幾條隱約的、我們辨認不出什麼名堂的筆道。
於是把軍醫召來,要他把紙條拿去,用盡他所知道的方法一一試驗,直到試驗有了結果,字跡顯現,就立即向我報告信的內容。這道難關,真是活活地在折磨我們。遲遲沒法解決,叫人好心煩意亂啊——我們原是一心盼望從那封信上獲取有關這陰謀的最重要的機密。
這時候瑞本中士回來了,從他口袋裡掏出一根約一英尺來長的雙股繩,打著三個繩結;他提著繩子讓大家瞧。
「我是從前方江邊的炮筒裡找到的,」他說。「我把所有的大炮上炮口塞全都拿下了,都仔細檢查了,結果在炮筒裡找到的,就這麼一段繩子。」
這段繩子那麼就是威克魯的「暗號」了,可見得他並沒有把「主子」的命令送錯地方。我命令立即把過去二十四小時內在那座炮臺附近值班的哨兵全都隔離禁閉,非經我的許可,不準與外界有任何交往。
這時國防部長回電來了。電文如下:
臨時取消人身保障法。全城實施軍事戒嚴。下令必要的逮捕。採取果斷迅速的行動。如有情況隨時報告本部。
這一下,我們處於可以放手乾的地位了。我派人悄悄地逮捕了那個瘸腿的老先生,又悄悄地把他帶到了要塞;我把他看管起來,不準旁人和他,或他和旁人交談。起初他大吵大嚷了一陣,可是很快就安靜下來了。
接著得到報告:有人看到威克魯把什麼東西塞給了兩個新兵;待他剛一轉身,那兩個人就被抓去禁閉了。每個人身邊都給搜出一張小紙片,上面用鉛筆寫著這麼幾個字樣:
雄鷹第三分隊
記住xxxx
166
遵照上面的指示,我用密碼給部裡發了個電報,報告情況的進展,還把上面那個紙片也描述了。
現在我們似乎處於很鞏固的地位了,儘可以無須顧忌,丟開假面具來對付威克魯了。我派人去把他叫來。我同時派人去取回那張用隱形墨水寫的信紙,軍醫又附上一張字條,說是他做了幾種試驗,都無效;不過此外他還有幾種方法,如果需要他繼續出力,他還可以試一下。
一會兒威克魯就進來了。他顯得有些疲乏,也有些焦慮,不過卻是鎮定從容;即使他擔心出了什麼事,可在他的臉色上、舉止上,一點也看不出來。我由他在那兒站了一兩分鐘,這才說道,語氣很輕快:
「孩子,你幹嗎老是一次次往那個舊馬房去呀?」
他回答時不慌不忙,十分單純:
「呃,我說不上來,長官;沒有什麼特殊的原因,只能說我喜歡清靜吧,去那兒很樂意。」
「去那兒解悶,是嗎?」
「是呀,長官,」他回答道,仍然像方才那樣:天真無邪。
「你去那兒光是為了解悶?」
「是呀,長官,」他說道,抬起他那雙柔和的大眼睛,透露出稚氣的惶惑。
「你能說得準嗎?」
「是呀,長官,沒錯。」
停頓了一會,我說道:
「威克魯,你怎麼老愛寫個不停呀?」
「我?我並沒寫個不停呀,長官。」
「你不是這樣嗎?」
「不是這樣,長官。噢,要是你指的是塗抹,那我確是隨意塗抹了幾次,好玩罷了。」
「您亂塗是幹什麼呢?」
「不幹什麼,長官——把它們丟掉罷了。」
「從沒寄給誰嗎?」
「從沒有,長官。」
我突然把那封寫給「上校」的信直伸到他面前,他稍稍吃了一驚,馬上又鎮靜下來。他的臉上隱隱泛起了一陣紅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