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沒有了行李,沒有了同伴,我跟我東家說,如果他同意,我想就近溜達溜達,看看這裡的風土人情,一見他招呼就馬上回來。我不願流露出對我在這仁慈的庇難之地所受到的接待感覺失望,因此說話的時候竭力裝出快活的樣子。但他叫我等一下,說我必須種痘以防出天花。我微笑著說,我已經出過天花,這由我臉上的麻子可以看出,所以不必等候「種痘」。但他說,這是法律規定的,我無論如何必須種痘。醫生決不會放過我,法律責成他給每個中國人種痘,每人收費十美元。而且說我可以肯定,作為這條法律的忠僕,沒有哪個醫生會遷就任何一個情願在異國出天花的傻瓜蛋而讓一筆酬金從他的指頭滑掉。立刻,醫生來了,行使了他的職責,搜刮走了我的每個銅板——我的十美元,這是我大約一年半受苦受累的血汗積蓄。哎,倘若立法者們知道這個城裡有許多醫生樂於給人種一次痘收費一二美元,那他們就決不會規定向窮困的、無親無友的愛爾蘭人、義大利人或中國人收這麼高的費,這些難民正是為了躲避飢餓和艱難時世才來投奔這福地的。
艾送喜
一八××年於舊金山
b第四封信/b
秦福兄:
我在這裡呆了已將近一個月,每天學一點美國話。我的東家把我們招往這個大陸東端的種植園的計劃已經落空。他的事業遭到挫敗,不得不把我們全部解散,只是讓我們簽字畫押保證償還他墊付的船費。我們必須把在這裡掙得的頭幾個月的工資償還他。他說每位六十美元。
我們到達這裡才兩個星期,就這樣被打發了。在此之前,我們大家一直擠在一間小屋裡等候訊息。這以後,我只得自己邁開雙腳碰運氣了。我開始在異鄉客地過陌生人的生活,無親無友,分文不名,只有這身上穿著的一身衣服。在這兒的世界,我這方面沒有任何有利條件——沒有一個,除了身體硬朗,另外,不必費時或費心看管我的行李。不、不,我忘了。我想起較之寄居別國的難民,我有一個特殊的有利條件——我是在美國!我是在老天爺為塵世間受壓迫的落難之人安置的庇難所!
正當這個令人寬慰的念頭掠過我腦子的時候,一幫青年放出一條兇狗朝我撲來。我盡力抵擋,但招架不住。我退到一座大門關著的門道里;在那裡,這條狗完全控制了我,咬我的喉嚨、面孔以及我身體的一切裸露部分。我大聲呼救,但這幫青年只是取笑逗樂。兩個穿灰制服的人(他們的官銜是警察)朝我望了兩眼,懶洋洋地走開了。但是,有個人攔住了他們,把他們領了回來,說見難不救是一種恥辱。於是,這兩個警察用短棍打跑了那條狗。儘管我當時從頭到腳衣衫稀爛,鮮血淋漓,但擺脫了那條狗畢竟令我欣慰。領回警察的那個人責問這些青年為什麼要那樣欺侮我,而這些青年希望他不要多管閒事。他們對他說:「這些中國魔鬼到美國來,從我們高貴聰明的白人嘴裡奪取麵包,當我們起而保衛自己的權利時,卻有人還要大驚小怪。」
他們開始威脅我的恩人,而他看到這時聚攏過來的面孔都不懷善意,只得自管自走開了。當他離開時,還捱了不少詛咒。這時警察通知我,我已被逮捕,必須跟他們走。我問其中一個警察,我對誰犯了什麼罪,要遭到逮捕,他只是用短棍揍我,命令我「閉上狗嘴」。這時已有一群取笑起鬨的街頭頑童和二流子跟在我後面,我被帶到一條小巷,送進一座石頭鋪路的監獄;沿著它的一邊有一長排牢房,都上著鐵門。我站在一張桌子旁,桌子後面的一個人在一塊石板上寫下一些關於我的事。逮捕我的一個警察說:「記下這個中國人的罪狀是擾亂社會治安。」
我想張口說話,但他說:「閉嘴!你現在最好老實點,我的夥計!你他媽的傲慢無禮已經有兩三次了。在這裡容不得你頂嘴。現在該是你冷靜的時候,如果你還不安分,我們倒要看看是不是拿你沒辦法。你叫什麼名字?」
「艾送喜。」
「別名什麼?」
我說我不明白什麼意思。他說他想要知道我的真名,因為他猜想我這個名字是上次偷了小雞之後換了的。說完,他們全都哈哈大笑起來。
然後,他們搜我的身。當然,搜不到什麼東西。他們看來十分光火,問我打算請誰「保釋或付罰款」。他們向我解釋這些事情時,我說我沒有傷害任何人,為什麼要取保或付罰款?他們兩個踢我,警告我說,懂點規矩對我有好處。我頂嘴說我沒有任何不敬的意思。於是他們中的一個把我拉到一邊,說:「喂,夥計,放聰明點,跟我們裝傻充愣是全然沒用的。你要知道,我們這是在辦公事。你儘快給我們弄到五塊錢,你就立即可以擺脫數不清的麻煩。少於五塊辦不到。你有哪些朋友?」
我告訴他,我在全美國沒有一個朋友,我遠離家鄉,走投無路,窮得可憐。我乞求他們放了我。
他一把揪住我的衣領,使勁地又拉又推,把我拖到監獄,開啟一扇鐵牢門,一腳把我踢了進去,說:「你就呆在裡面發黴吧,你這個外國畜生,叫你明白美國沒有你這種傢伙或你們這種民族的容身之地。」
艾送喜
一八××年於舊金山
黃寶生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