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神秘的訪問

百萬英鎊 馬克•吐溫 第2頁,共2頁

他這話說得我滿心喜歡,我不能拒絕他這番心意,允許這位心地單純的客人伸出雙手摟住我,還讓他淌了幾滴舒心的眼淚順著我脖子背後往下流。然後他走了。

他一走我就開啟他那份廣告袋。我全神貫注研究了四分鐘。接著我把廚子叫來,說道:

「快扶著我,我要暈倒了!叫瑪麗去翻烙餅。」

過了一會兒,我緩過氣來之後,派人到拐角那家酒店僱用一個藝術家,僱他一個星期,叫他天天夜裡坐著痛罵那個陌生人,白天我罵累了,偶爾也叫他頂班替我接著罵。

哎呀,這傢伙多不要臉!這哪是什麼「廣告」,明明白白是一份混賬的稅收通知單——一共四大張,用小號字型印刷,其中絕大部分的問題粗暴無禮,干涉我的私事——我可以說,這些問題提得十分巧妙,連當今世界上最老的老頭兒都不明白其中大部分問題的奧妙——這些問題經過深謀遠慮,能叫你把你的實際收入多報四倍以避免起假誓。我想找它一個漏洞,可是好像一個漏洞也沒有。第一個問題把我的情況概括得又全面又充分,好比一柄雨傘把一堆螞蟻全蓋住了:

去年一年之中,你從任何地方所經營的任何生意、買賣或從其他職業,總共收入多少?

這個問題還附加了十三個小問題,個個刨根究底,其中問得最客氣的一個問題是要我填寫有沒有從事過盜竊、攔路搶劫、縱火等活動,有沒有其他不可告人的收入,也就是說,除了我根據第一個問題所申報的各項收入之外,還有沒有什麼財源。

那個陌生人引誘我當了一個傻瓜,這事情是明擺的,非常非常清楚,於是我出去,又僱了一名藝術家。那個陌生人利用我的虛榮心,引誘我承認有二十一萬四千美元的收入。根據法律規定,其中一千美元免徵所得稅,這算是我唯一的安慰,但是這只不過是大海中的一滴水。按照百分之五的稅收法,我得上繳政府一萬零六百五十美元的所得稅!

〔這裡我可以提一下,這筆錢我沒有上繳。〕

我認識一位闊佬,這人住的房子是一座宮殿,飲食奢侈豪華,開銷大得不得了,但是我從稅收單上常常注意到,這個人竟一無收入,我急得沒辦法了,只好上門向他討教。他接過我那些數字大得嚇人的單據,戴上眼鏡,拿起一支筆,變!——我變成了窮光蛋!這一手玩得乾淨利索。他變的法子很簡單:熟練地運用「免稅專案表」。他先把我的「州政府、聯邦政府和市政府的稅款」多少多少記下來;我「輪船失事、火災等項的損失」多少多少寫下來;我「出售房地產所受的損失」、「出售牲口所受的損失」、「房屋田園租金的損失」、「修繕費、改建費、利息等方面的損失」、「從前在美國陸軍、海軍、稅務部供職時已繳的薪金所得稅」以及其他專案的開支等等都記下來。他從這些專案中的每一項都「扣除出」驚人的數字——每一項都扣。他算完之後把賬單交給我,我一看,原來我去年一年贏利收入只有一千二百五拾美元四十美分。

「你看,」他說,「這裡面一千美元依法免徵所得稅。你現在到稅務所去,宣誓賬單上的開支屬實,然後付清二百五十美元應繳的所得稅。」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他的小兒子維利從他背心兜裡掏出一張兩美元的鈔票,然後溜之大吉,我敢打賭,如果明天那個收稅的來找這個小男孩,他肯定不會承認這筆收入。〕

「那麼,先生,」我問,「你對自己的收入是不是也常用這樣的‘免稅’法?」

「那還用說!我就靠‘免徵專案’下面這十一條補充規定,要不的話,每年為了支援這個可恨的、壞透了的政府,這個敲詐勒索的專制政府,我該去要飯了。」

這位先生地位很高,屬於全市殷實戶中的精英——這些人德高望重,誠實經商,社會聲譽無可指責——所以我甘願以他為楷模。我去到稅務所,不理會訪問過我的那個稅務員譴責的目光,照樣站起來宣誓,謊言說了一個又一個,瞎話編了一句又一句,罪行犯了一樁又一樁,弄得我靈魂上的偽證罪一英寸一英寸厚了起來,自尊二字蕩然無存,消失殆盡。

可是這有什麼呢?美國成千上萬最有錢、最自豪、最受尊敬、最受歡迎的人年年都這麼幹,我乾的也不過如此。所以我不在乎,一點都不覺得丟臉。從現在起,我乾脆少說話,不要惹是生非,免得又犯老毛病,弄得不可收拾。

董衡巽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