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力馬紮羅的雪

偉大的短篇小說們 果麥 第2頁,共2頁

「晚上叫的就是它。我倒不太在意。雖說它們是種骯髒討厭的動物。」

兩人一起喝著酒,沒有疼痛,男孩們點起了火,影子在帳篷上跳躍,要不是一直躺著有些難受,他幾乎又要沉迷在過去那種安逸放任的生活中了。她對他非常好。可今天下午他卻粗暴不公。她是個好女人,真的非常好。就在那一刻,他意識到自己要死了。

這念頭一下子冒出來,不像奔湧而來的水或呼嘯而來的風那樣,而是一種突然瀰漫的空虛,充滿不幸的味道。詭異的是,那隻鬣狗也貼著這股氣息的邊緣悄悄溜了過來。

「那是什麼,哈里?」她問他。

「沒什麼。」他說,「你最好換一邊坐。挪到下風處去。」

「莫洛幫你換藥了嗎?」

「換了。我現在只用硼酸。」

「現在覺得怎麼樣?」

「有點暈。」

「我去洗個澡。」她說,「很快就出來。我們一起吃飯,過後再把床抬進去。」

看,他對自己說,我們沒有吵架,乾得很好。他幾乎沒怎麼和這個女人吵過架,可和他愛的女人在一起時,他們總是吵吵鬧鬧,以至於最後不得不分開。他曾經愛得太深,要求得太多,心力交瘁。

他想起那時候,一個人待在君士坦丁堡,離開巴黎前他們剛剛大吵了一架。他一直和妓女廝混在一起,可完事後不但沒能驅散寂寞,反倒更糟了。於是他給她寫信,那是他的第一個愛人,已經離開了他,他寫信訴說那些從沒能擺脫的寂寞……告訴她,有一次他怎樣以為在攝政王宮外看見了她,結果腦子嗡嗡作響,心亂如麻;怎樣看到一個有些像她的女人,就會尾隨在她身後,順著馬路走,生怕發現那並不是她,害怕這份感覺化為泡影。和他一起睡過的每個人都只會令他更思念她。她做什麼都不要緊,因為他發現自己早已愛她愛得無法自拔。他在夜總會里寫這封信,很冷靜,然後寄到紐約,請求她回信到他在巴黎的辦公室。這樣似乎妥當些。那個晚上,他太想她了,心裡空落落地難受,便到處閒逛,經過馬克西姆時找了個姑娘一起去吃晚餐。後來,他們到某個地方跳舞,可這姑娘跳得太差勁兒了,他丟下她,另找了個火辣的亞美尼亞女人,她的小腹緊貼著他搖擺,熱得發燙。經過一番爭鬥,他才從一個英國炮兵中尉手裡搶到了她。那中尉把他叫到外面,兩人當街扭打起來,地上鋪著鵝卵石,四周黑乎乎的。他在炮兵下巴一側狠狠揍了兩拳,出手很重,炮兵沒倒下去,這下他知道得有一番好打了。炮兵打中了他的身體,又一拳砸在他的眼角。他再一次揮動左拳,打中了,炮兵倒在他身上,抓住他的外套,撕下一隻袖子,他在他耳朵後面捶了兩下,一邊推開他,一邊用右手給了他一拳。炮兵倒下時頭先著地。聽到憲兵來的聲音,他拉著姑娘跑了。他們跳上一輛計程車,沿著博斯普魯斯海峽sup/sup開往裡米利·希薩,兜了一大圈,才在寒冷的夜裡回城,上了床。正如看起來的一樣,她是枚熟透了的果子,但肌膚滑膩,宛如玫瑰花瓣,美妙如糖漿,肚子平滑,雙乳豐腴,根本用不著在屁股下墊枕頭。可當第一縷陽光照進來時,一切都變得粗俗不堪。他沒等她醒就離開了,帶著一隻烏青的眼睛去了佩拉宮酒店,少了只袖子的外套只能拿在手裡。

當天晚上他就去了安納托利亞sup/sup,他還記得,在稍後的旅程中,整天騎著馬穿行在罌粟地裡。人們種罌粟來提煉鴉片,它給人的感覺如此奇怪,最後,似乎怎麼走都不對,他來到了曾和新來的君士坦丁堡軍官們一起發動進攻的地方,他們狗屁不通,炮彈直接轟進了隊伍裡,那個英國觀察員哭得跟個孩子似的。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那樣的死人,穿著白色芭蕾裙,翹起的鞋尖上綴著絨球sup/sup。土耳其人如潮水般湧來,他看到穿裙子的男人四處奔逃,軍官朝他們開槍,後來軍官們自己也跑了起來,他和那個英國觀察員也在跑,一直跑到肺裡發疼,嘴裡充滿了鐵鏽味,才躲在幾塊岩石背後停下來,土耳其人仍然像潮水一樣湧來。後來,他看到了從沒想過的情形,越到後面越糟糕。等到他返回巴黎時,根本沒法談起這事,提都不能提。在他路過的一個咖啡館裡,那個美國詩人面前堆著一疊茶碟sup/sup,土豆似的臉看起來一副蠢相,正在和一個羅馬尼亞人大談達達主義運動。那羅馬尼亞人說自己名叫特里斯坦·查拉sup/sup,他總是戴著單片眼鏡,常常頭疼。他回到公寓和妻子待在一起,現在他又愛她了,爭吵結束了,瘋狂結束了,真高興能回家。辦公室把他的信件都轉到了家裡。一天早晨,之前那封信的回信來了,裝在大盤子裡,一看到筆跡,他就渾身發冷,想把它塞到其他信下面去。但他妻子說:「親愛的,那封信是誰寄來的?」於是,一切剛剛開始就走到了盡頭。

他記得和每個人在一起的美好時光,還有爭吵。他們總是選在最好的地方吵架。為什麼他們總是在他感覺最好的時候吵架啊?他從沒就此寫過一個字,首先,他決不想傷害任何人,看起來不傷害也有夠多的東西可以寫。但他總想著,要等到最後再來寫。有太多可寫的了。他目睹了世界的變化,不僅僅是一些事件;儘管他看過了許多,觀察過許多人,可他也看到了微妙的變化,記得人們在不同時候是什麼樣子。他曾經身處其中,曾經親眼目睹,他的職責就是記錄下這些。可現在,他永遠做不到了。

「你感覺怎麼樣?」她說。她已經洗好澡從帳篷裡出來。

「還好。」

「想吃點東西嗎?」他看見莫洛跟在她身後,端著摺疊桌,其他男孩端著盤子。

「我想寫點東西。」他說。

「你該喝些肉湯來補充體力。」

「我今晚就要死了。」他說,「不需要體力。」

「別瞎說,哈里,拜託。」她說。

「為什麼不用用你的鼻子?我都爛到大腿根了。我他媽的為什麼還要用肉湯來自欺欺人?莫洛給我拿杯威士忌蘇打來。」

「求你,喝點肉湯吧。」她溫柔地說。

「好吧。」

肉湯太燙了。他只好把湯留在杯子裡等它涼下來,然後一口氣灌了下去。

「你是個好女人。」他說,「別再管我了。」

她仰起臉看著他,這張臉常常出現在《激馳》和《城市與鄉村》sup/sup上,備受人們喜愛,只不過因為飲酒和耽於床笫而稍稍有些失色,但《城市與鄉村》從未展示過她迷人的雙乳、有力的大腿,還有那輕撫腰背的雙手。當抬頭看到她那有名的動人微笑時,他感到死亡再次靠近了。這一次不是闖進來的。那是一口煙,像搖曳燭火的輕風,讓火焰陡然高漲。

「他們等會兒可以把我的帳子拿來掛在樹上,再燒一堆火。今天我不進帳篷了。犯不著挪來挪去。今晚很涼爽,不會下雨。」

所以,這就是他的死法了,死在悄無聲息的一陣低喃中。好吧,再也不會有爭吵了。這個他能擔保。他從沒有過這樣的體驗,到這時,他再也不會搞砸了。原本可能會的。你搞砸了一切。但大概再也不會了。

「你不會記錄口授,對吧?」

「從沒學過。」她告訴他。

「那好吧。」

沒時間了。當然,只要處理得當,看起來只要短短一段話就能把這所有一切都概括進去。

湖邊山上有一座小木屋,牆縫裡抹著白色的灰泥。門邊柱子上掛著一個鈴鐺,用來招呼大家吃飯。屋後是原野,原野後面是一片林子。一排鑽天楊從小屋直排到碼頭上。岬角也有白楊迤邐。一條小路沿著林邊蜿蜒上山,他曾在路邊摘黑莓。後來,木屋燒燬了。放在壁爐鹿角架上的那些獵槍也燒燬了,槍托化為灰燼,只留下槍管和熔化的鉛彈,扔在灰堆上,那些灰原本是要用來給煮肥皂的大鐵鍋做鹼水的。你問祖父,能不能拿槍管來玩,他說,不行。你就知道,它們仍舊是他的槍。他再沒有買過別的槍。也再沒有打過獵。如今在老地方重新修起了一座木頭房子,漆成白色,從門廊上,你能看到白楊和遠處的湖;但再也沒有獵槍了。曾架在木屋牆頭鹿角架上的那些槍管,仍舊躺在灰堆上,再也沒有人去碰過它們。

戰爭過後,我們在黑森林sup/sup裡租下一條鱒魚溪,有兩條路可以通向那裡。一條從特里貝格sup/sup下到山谷,繞過樹蔭裡連線著白色道路的山谷小道,轉進上山的岔路,一路經過許多小農場,農場上點綴著高大的黑森林房屋,直到溪邊。我們就從這裡開始釣魚。

另一條路陡直爬到樹林邊緣,穿過鬆林,翻過山頂,來到草地邊,然後向下跨過草地,通到橋頭。樺樹沿著溪邊生長,這條溪不大,窄窄的,水流清澈、湍急,樺樹根邊汪出一個個小水坑。在特里貝格的旅館裡,主人家生意興隆。那是段愉快的時光,我們成了很好的朋友。第二年,通貨膨脹開始了,他前一季賺的錢甚至沒辦法應付開店的成本,他上吊自殺了。

你可以口述這些,但你無法單憑口述描繪出護牆廣場sup/sup的模樣:賣花人在街道上染他們的花,顏料流得滿街都是,公共汽車從那裡開出,總有老人和老婦人被葡萄酒和劣等果渣酒灌醉;孩子們在冷風中抽著鼻子,汙濁的汗味和貧窮的氣息,愛好者咖啡館裡的醉漢,彌賽特sup/sup舞場裡的妓女,她們就住在舞廳樓上。看門女人在她的隔間裡招待共和衛隊sup/sup的騎兵,那飄著馬鬃的頭盔就放在椅子上。大堂對面住著一位房客,她的丈夫是腳踏車手,那個早晨,她在乳品店裡翻開《機動車報》,看到丈夫贏得了環巴黎腳踏車賽的第三名,禁不住滿心歡喜,那是他的第一場重大賽事。她滿面紅光,大笑著跑上樓,手裡抓著那份黃色的體育報,接著又哭了起來。舞廳老闆娘的丈夫是個計程車司機,當他——哈里——不得不趕早班飛機時,這位丈夫就會來敲門叫他起床,出發前,他們會在錫皮酒吧檯旁一人喝上一杯白葡萄酒。那會兒他很熟悉街區裡的鄰居們,因為大家都是窮光蛋。

廣場一帶只有兩種人:醉漢和運動狂。醉漢靠狂飲濫喝來應付困境,運動狂則用鍛鍊來忘掉貧困。他們都是巴黎公社成員的後人,瞭解政治對他們來說一點也不難。他們很清楚,當凡爾賽軍隊進城時,是誰殺死了他們的父親、他們的親人、他們的兄弟、他們的朋友,取代公社佔領了這座城市,抓捕一切能抓到的人,手上生繭的、戴帽子的,或是有任何跡象表明是工人的,殺死他們。在那樣的貧困中,在街對面就是馬肉鋪和釀酒坊的街區裡,他開始了最初的寫作。巴黎再沒有什麼地方能讓他這般熱愛了,恣意生長的樹木、底下刷成棕色的白色老房子、圓形廣場上公交車的綠色長條、人行道上的紫色染花液、從山上到塞納河邊的主教街陡坡,以及另一邊穆浮塔街窄小擁擠的世界。向上通往先賢祠sup/sup的街道,另一條他常常在上面騎車的路——那是這個區域唯一的柏油馬路,輪胎下的路面平順整齊,房屋又高又窄,還有那間高聳的廉價酒店,保羅·魏爾倫sup/sup就死在裡面。他們住的公寓只有兩個房間,他租下了旅館頂樓的一間房,每個月得花上六十法郎,他在那裡寫作,抬眼就能看到屋頂、煙囪蓋和巴黎所有的山。

從公寓裡你只能看到那個賣柴火和煤的傢伙的店。他也賣酒,劣酒。馬肉鋪外有個金色馬頭,敞開著的窗戶裡掛著紅的黃的馬肉;他們在刷成綠色的釀酒坊裡買酒,又好又便宜。旁邊就是灰泥牆和鄰居們的窗戶。每當夜裡,某個人醉倒在大街上,是那種人們會矢口否認的法國式的酩酊大醉,哼哼著,唉聲嘆氣,鄰居們的窗戶就會開啟來,接著傳出一陣喃喃的說話聲。

「警察在哪兒?你不想看到他時這該死的傢伙總是晃來晃去。他是在和哪個看門人睡覺吧。叫管理員來。」直到某個人從視窗潑下一盆水來,呻吟聲才會停止。「那是什麼?水。哦,真聰明。」接著,窗戶都關上了。瑪麗,他的清潔女工,在抗議8小時工作制時說:「如果當丈夫工作到6點下班,那他回家前只能順路喝上兩口小酒,不會太浪費。可要是隻工作到5點,那他就會每天晚上都喝得爛醉,把錢也花個精光。縮短工作時間,受罪的是工人的妻子。」

「不想再來點肉湯嗎?」女人正在問他。

「不,多謝你了。這真是太棒了。」

「就只多喝一點兒。」

「我更想來杯威士忌蘇打。」

「那對你沒好處。」

「是。這對我不好。科爾·波特寫的,作詞作曲,‘知道你正為我瘋狂’sup/sup。」

「你知道我是喜歡你喝酒的。」

「哦,是的。只不過這對我不好。」

她走開時,他想著,我會得到我要的一切。不是我想要的一切,而是我有的一切。唉,他累了,太累了。他要睡一小會兒。他靜靜躺著,死神還沒到來。它一定是逛到別的路上去了。它成雙成對地來,騎著腳踏車,悄無聲息地走在人行道上。

不,他還從來沒有寫過巴黎。沒寫過他在乎的那個巴黎。但其他那些他從沒寫過的東西又怎樣呢?

大牧場和銀灰色的灌木叢、農田水渠裡清澈歡快的流水、深綠色的苜蓿,又怎樣呢?小徑一路向上探進小山丘裡,夏天的牛活像是害羞的鹿。到了秋天,當你趕著牛群下山時,吆喝聲、一刻不停的喧鬧聲,緩緩移動的牛群揚起的塵土,統統混在一起。而群山背後,山峰的輪廓在暮光裡清晰分明,月色下騎著馬沿小徑下山,山谷對面一片皎潔。此刻,他想起黑夜裡抓著馬鬃穿過樹林下山的情形,一路上什麼也看不見,他想起了所有原本打算寫的故事。

那個留在牧場上打雜的弱智男孩,被囑咐別讓任何人拿走哪怕一根乾草,還有那個從福克斯來的老混蛋,男孩為他工作時曾經捱過他的揍,他想弄點乾草當飼料。男孩拒絕了,老傢伙嚷嚷要再揍他一頓。男孩從廚房裡拿出了來復槍,當他試圖闖進畜欄時開槍打中了他。等他們回到牧場,那老頭已經死了一個禮拜了,在畜欄裡,凍得梆硬,屍首都被狗啃掉了半截。但你用毯子裹起殘屍,拿繩子綁在雪橇上,讓那男孩幫你拖著,你們倆穿上滑雪板帶著它上了路,滑了六十英里來到鎮上,把那男孩交了出去。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會被抓起來。還想著他是在儘自己的職責,還以為你是他的朋友,以為他會得到獎賞。他幫忙把那老傢伙拖過來,這樣人人都能知道那老頭有多壞,知道他是怎樣試圖偷那些不屬於他的飼料,直到治安官給他銬上手銬時,他還無法相信這一切。他哭了起來,這是他攢著想要寫的一個故事。他知道至少二十個出自那裡的好故事,可他一個都沒寫過。為什麼?

「你來告訴他們為什麼。」他說。

「什麼為什麼,親愛的?」

「沒什麼。」

現在她不喝那麼多了,從認識他開始就這樣。但如果他活著,是永遠不會寫她的,這會兒他很清楚,也不會寫他們中的任何一個。有錢人全都乏味得很,喝得太多,整天就會玩西洋雙陸棋。他們乏味無趣,嘮嘮叨叨。他記得可憐的朱利安sup/sup和他對他們浪漫的敬畏,記得他曾如何動手寫一個故事,開頭就說:「富人和你我都是不同的。」記得曾有人如何對朱利安說,沒錯,他們更有錢。但對朱利安來說,這不是玩笑。他認為他們是別有魅力的群體。當他發現事實並非如此時,他被打倒了,就像被其他事情打倒了一樣。

他曾經瞧不起那些被打倒的人。你不必非得因為了解而喜愛他。他能應付一切,他想,只要不在乎,就沒有什麼能傷害他。

好吧。現在他不在乎死亡了。一直讓他害怕的是疼痛。他能像任何人一樣忍受疼痛,除非疼得太久,讓他筋疲力盡,可如今就是有這麼樣東西疼得他夠嗆,就在他覺得快要扛不住時,疼痛停止了。

他記得很久以前,那時投彈官威廉姆森正要趁夜鑽過鐵絲網回營地,卻被德國巡邏隊的手榴彈炸中了,他尖叫著,央求每一個人殺了他。他是個大胖子,非常勇敢,是個好軍官,只是總喜歡炫耀。但那個晚上,他在鐵絲網那裡被抓住了,探照燈找到了他,他的腸子都流了出來,掛在鐵絲網上,還活著,當他們要把他抬進來時,不得不剪斷他的腸子。打死我,哈里。看在上帝的分上,打死我。他們有一次曾經爭論過,討論耶穌基督是否從不會讓人承受你無法承受的東西,有人舉例說,只要過上一段時間,疼痛就會自動消失了。但他總是記得威廉姆森,記得那個晚上。什麼都沒有消失,直到他在他身上用光了所有的嗎啡片,那是他省下來備著自己用的,可即便這樣,藥片也沒有及時生效。

可現在,他非常輕鬆。只要情況不再惡化,就沒什麼好擔心的。只是他寧願身邊有個更好的伴兒。

他稍稍想了一下,自己究竟想要什麼樣的伴兒。

不行了,他想,如果你做什麼都太拖沓,開始得太晚,就不能期望別人還待在那兒等著你。大家都走了。聚會結束了,如今只剩下你和你的女主人。

我已經開始厭倦死亡這事了,就像厭倦其他每件事一樣,他想著。

「無聊。」他大聲說。

「怎麼啦,我親愛的?」

「什麼都拖得太他媽久了。」

他看著她的臉,篝火映在她背後。她向後靠在椅子上,火光勾勒出動人的臉部輪廓,他能看到,她已經昏昏欲睡了。他聽見鬣狗的動靜,就在火光的外面。

「我一直在寫作。」他說,「可我累了。」

「你覺得你能睡得著嗎?」

「非常確定。你幹嗎不進去呢?」

「我想在這裡陪你。」

「覺不覺得有什麼不對勁兒?」他問她。

「沒。只是有點困了。」

「我覺得。」他說。

他剛剛感覺到死神又來了。

「你知道,我唯一沒失去的就是好奇心。」他對她說。

「你什麼都沒失去。你是我知道的最完美的男人。」

「上帝啊,」他說,「女人是多沒見識啊。這是什麼?你的直覺?」

因為,就在剛才,死神來了,頭靠在床腳,他聞得到它呼吸的味道。

「永遠不要相信什麼長鐮刀、骷髏頭。」他對她說,「它可能就是兩個簡簡單單騎著腳踏車的警察,或者一隻鳥。也可能有個鬣狗一樣的大鼻子。」

它現在正在逼近他,但還是沒顯出什麼模樣來。只是就在那裡。

「讓它滾開。」

它沒有走開,反而更靠近了些。

「你的呼吸難聞死了。」他對它說,「你這臭雜種。」

它還在靠近,現在,他沒法說話了,見到他說不了話,它靠得更近,他開始試著不說話就趕跑它,但它已經挪到了他身上,壓在他的胸口。當它蹲上來時,他動不了,也說不了話,只聽見女人說:「老爺睡了。把床抬進帳篷裡去,輕點兒。」

他沒法叫她把它趕走,它現在就蹲在那裡,越來越重,他快不能呼吸了。接下來,就在他們抬起摺疊床的那一瞬,一切突然恢復了,胸口的重量移開了。

現在是早晨,天已經亮了有一會兒了。他聽到飛機的聲音。它看上去很小,在天上轉了一大圈,男孩們跑過去用煤油點起火,再堆上草,這樣平地的兩頭就都有顯眼的大標記了。晨風把煙吹向營地,飛機又繞了兩圈,這一次飛得低了些,接著開始向下滑行,拉平,平穩地降落。衝著他走過來的是老康普頓,穿著寬鬆長褲和花呢夾克,戴著一頂棕色呢帽。

「怎麼了,老夥計?」康普頓說。

「腿壞了。」他告訴他,「來點兒早餐?」

「多謝。茶就行了。這是架銀天社蛾,你知道的。我沒法把夫人也捎上。只有一個人的位子。你們的卡車已經在路上了。」

海倫把康普頓拉到一邊說了會兒話。回來時康普頓快活多了。

「我們現在就得帶你走。」他說,「我會再回來接夫人一趟。恐怕我還得在阿魯沙加一次油。咱們最好現在就動身。」

「那茶呢?」

「我也不是真的要喝,你知道的。」

男孩們抬起帆布床,繞過綠色的帳篷,沿著岩石下到平地上,經過火堆時,它們燃得正旺,草都燒掉了,風吹著火苗,他們走向那小飛機。把他抬進機艙裡時費了些力氣,坐上去後,他躺在皮座椅裡,傷腿直挺挺地架在康普頓的座位旁。康普頓發動引擎,坐上了飛機。他朝海倫揮了揮手,又朝男孩們揮揮手,咔嗒聲變成了熟悉的轟鳴,他們掉了個頭,康比sup/sup小心地避開疣豬打的洞,飛機轟鳴著,震顫著,在兩個火堆間滑行,最後猛地一下抬頭衝上天空。他看見他們全都站在下面,揮著手,營地靠在山邊,看起來扁扁的,平原蔓延開去,樹木一團一團的,矮樹叢看起來也扁扁的,野獸出沒的小道一直通到乾涸的水潭邊,那兒還有一個他從來不知道的新水潭。斑馬只剩下一個個小小的滾圓背脊,角馬成了大頭的黑點,成排穿過草原時活像一根根手指,飛機的影子投在地上,把它們嚇得四散奔逃,它們現在都變成了小不點兒,跑起來毫無氣勢。最遠處,平原一路化為了灰黃色,而面前則是老康比的花呢外套和棕色呢帽。很快,他們飛過第一片山頭,角馬正成群往上爬,接著是高峻的山脈,深谷裡的森林綠意盎然,山坡上長滿了竹子,然後又是一片茂密的叢林,隨著地勢高低起伏,山坡緩緩向下延伸。他們繼續飛,來到另一片平原,現在熱起來了,草原變成了紫褐色,飛機在熱浪裡顛簸,康比回頭看了一眼他的情況。前方出現了另一片黑黝黝的高山。

他們沒有去阿魯沙,而是向左轉了個彎,他猜油夠用了。低頭望去,一片泛著點點粉紅光芒的雲朵正掠過地面,半空中,像是不知從哪裡來了一陣暴風雪的排頭兵,他知道,那是南方飛來的蝗蟲。接著他們開始爬升,看起來是在往東方飛,天色突然暗了下來,他們闖進了暴雨裡,雨水傾瀉,像是在瀑布裡飛行一般。闖出來之後,康比轉過頭來,咧嘴一笑,指了指。就在前方,他看到的,是如整個世界一般的廣闊,宏大、高聳,在陽光下閃耀著不可思議的潔白光芒,那是乞力馬紮羅的方形山頂。他明白了,這就是他正去往的地方。

黑夜裡,鬣狗剛剛停止嗚咽,開始發出一種奇怪的聲音,像是人的哭聲。女人聽到了,不安地輾轉起來。她還沒有醒。在夢裡,她正待在長島的家中,那是她女兒首次登臺演出的前夜。古怪的是,她父親也在,舉止十分粗魯。這時,鬣狗瘋狂的叫聲太大了,她醒了過來,有那麼一瞬間,不知道自己在哪裡,覺得非常害怕。跟著,她抓起手電筒,照向另一張帆布床,哈里睡著後他們把它搬了進來。她能看見蚊帳裡的身影,但不知怎麼,他的腿伸了出來,垂在床邊。傷口上的敷料都掉了,她沒法再看下去。

「莫洛,」她叫道,「莫洛!莫洛!」

然後她說:「哈里,哈里!」她的聲音提高了,「哈里!求求你。哦,哈里!」

沒人回答,她聽不到他的呼吸聲。

帳篷外,鬣狗還在發出剛剛吵醒她的那種奇怪聲音。但她的心怦怦跳著,什麼也聽不見。

乞力馬紮羅目前公認的海拔高度是19341英尺。

恩伽耶—恩伽伊,原文為「ngàjengài」,「ngài」是非洲馬賽人(masai)信奉的創世神。masai也作massa、massi或massai。

一種當時流行的日常健康指導手冊。作者詹姆斯·布萊克(jamesblack,1823—1893)是戒酒運動的倡導者,美國禁酒黨的建立者之一,並在1872年成為該黨的美國總統競選人。

基庫尤,非洲種族之一,也是肯亞最大的族群。

舊西佈雷、薩拉託加、棕櫚灘,美國地名,都是富人區。

卡拉加奇,土耳其西北部城市。

色雷斯,歐洲東南部的歷史地區,覆蓋今保加利亞東南部、希臘東北部和土耳其的歐洲部分。主人公的回憶片段多來自海明威本人的經歷,此處涉及1922年的希土戰爭(greek-turkishwar),土耳其軍隊於8月發動反攻,以致希臘軍隊在色雷斯潰敗並撤退。

南森,挪威探險家、科學家,因幫助戰俘和難民重返家園而獲得1922年的諾貝爾和平獎。

高爾塔爾山,位於奧地利。

施倫茨,奧地利西部山地城市,登山徒步度假勝地。

原文此處為法語「sansvoir」,意為「不看」。

皇家獵兵,奧匈帝國的皇家精銳部隊,1918年解散。

帕蘇比奧(pasubio)、佩爾蒂卡拉(perticara)、阿薩隆尼(asalone)、蒙特科羅納(montecorona)、塞特科穆尼(settecommuni)、阿爾謝羅(arsiero),均是義大利地名。

福拉爾貝格(vorarlberg)和阿爾貝格(arlberg),奧地利著名冬季度假區。

出自愛爾蘭民謠《井中的青蛙》。

原文「richbitch」為疊韻,所以下文說「這是詩」。

博斯普魯斯海峽,又名伊斯坦布林海峽,連通黑海和馬爾馬拉海,是歐亞的分界線。

安納托利亞,又稱小亞細亞,位於地中海和黑海之間的土耳其半乾旱高原。

希臘男子的傳統服飾。

當時習慣以茶碟計算所飲咖啡或酒的數量。

特里斯坦·查拉(1896—1963),法國超現實主義代表人物,達達主義運動創始人。

《激馳》《城市與鄉村》,兩者都是雜誌名。

黑森林,德國西南部山林地區,著名遊覽勝地。

特里貝格,德國市鎮名,位於黑森林中心。

護牆廣場,法國巴黎最著名的廣場之一。

彌賽特,19世紀80年代風靡於巴黎的音樂舞蹈形式,用手風琴伴奏。

共和衛隊,隸屬法國國家憲兵隊,負責重要場合的儀仗、軍樂表演及巴黎主要場所、首領、外賓的護衛。

先賢祠,安葬和紀念法國曆史名人的殿堂,位於巴黎的拉丁區。

保羅·魏爾倫,法國詩人,19世紀末法國及國際詩壇的重要代表人物。

科爾·波特(coleporter,1891—1964),美國詞曲作家,曾寫過一首名叫《這對我有害》(it'sbadforme)的歌,「知道你正為我瘋狂」是其中一句歌詞。

此處的「朱利安」在本篇1936年發表於《君子》(esquire)時為「司各特·菲茲傑拉德」,藉此嘲弄對方。後因菲茲傑拉德的要求而在歸入單行本時改為了「朱利安」。司各特·菲茲傑拉德(scottfitzgerald,1896—1940),美國作家,與海明威同為「迷惘的一代」的代表人物,代表作為《了不起的蓋茨比》。

康普頓的暱稱。


作者「果麥」的其他小說

推理要在本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