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大風

偉大的短篇小說們 果麥 第2頁,共2頁

「話不能這麼說。」比爾說,「有失必有得。」

「他自己說他錯過了很多。」尼克坦白。

「好吧,老爸也有過艱難歲月。」比爾說。

「都扯平了。」尼克說。

他們看著爐火,靜靜坐著,思索這意味深長的真理。

「我去後廊上拿塊大木頭進來。」尼克說。剛才盯著爐火時,他發現火快熄了。此外也是想表示一下,這點酒不算什麼,他的腦子還管用。雖說父親一滴酒都沒沾過,可比爾也休想清清醒醒地就把他灌倒。

「從大塊的山毛櫸裡拿。」比爾說。同樣是故作清醒。

尼克帶著木頭回屋,經過廚房時,把案臺上的平底鍋碰翻了。他放下木頭,撿起鍋。鍋裡本來泡著幹杏脯。杏脯都翻到地上了,還有幾個滾進了爐灶底下,他仔細地一個一個撿起來,放回鍋裡。又從案臺旁的桶裡舀了點兒水加進去。他太為自己驕傲了。尼克就是這麼能幹。

他拿起木頭走進房間,比爾從椅子裡站起來,搭手一起把木頭架在火上。

「是塊好木頭。」尼克說。

「我一直留著,就準備壞天氣的時候用。」比爾說,「這樣一塊木頭能燒一整夜。」

「到早上還能留下些炭來生火。」尼克說。

「沒錯。」比爾贊同。他們的談話已經飄上天了。

「咱們再來點兒吧。」尼克說。

「我記得櫃子裡還有一瓶開了的。」比爾說。

他跪在屋角的櫃子跟前,掏出一個四方瓶子。

「是蘇格蘭威士忌。」他說。

「我再去弄點兒水來。」尼克說。他出門回到廚房,拿起水瓢,從桶裡舀出冰涼的泉水,裝了滿滿一罐。回起居室的半路上,他經過餐廳裡的鏡子,朝裡瞟了一眼。那張臉看起來很陌生。他朝鏡子裡的臉笑一笑,它也對他咧開嘴。衝著它眨了眨眼睛,尼克便接著往前走了。那不是他的臉,不過沒關係。

比爾已經倒好酒了。

「真是一大杯啊。」尼克說。

「這可不是為我們,威米基。」比爾說。

「那我們該為了什麼喝?」尼克問,抓起杯子。

「就為釣魚吧。」比爾說。

「好。」尼克說,「先生們,為了釣魚,乾杯。」

「所有的釣魚。」比爾說,「無論在哪裡。」

「釣魚。」尼克說,「我們為釣魚乾杯。」

「比為棒球乾杯好。」比爾說。

「那沒有任何可比性。」尼克說,「我們幹嗎老要說棒球?」

「這不對。」比爾說,「棒球是蠢人的遊戲。」

他們幹掉了杯子裡的酒。

「現在,讓我們為切斯特頓喝一杯。」

「還有沃爾波爾。」尼克插進來。

尼克倒酒。比爾加水。他們目光交匯。感覺非常好。

「先生們,」比爾說,「我提議,為切斯特頓和沃爾波爾干杯。」

「正是如此,先生們。」尼克說。

他們幹了。比爾再次斟滿酒杯。兩人坐進爐火前的大椅子裡。

「你非常明智,威米基。」比爾說。

「你是說什麼?」尼克問。

「跟瑪吉分手那事。」比爾說。

「我猜也是。」尼克說。

「就該這麼辦,沒第二條路。要不這會兒你就該回家去拼命工作,賺錢,準備結婚。」

尼克沒有說話。

「男人只要一結婚,鐵定就毀了。」比爾接著說,「什麼都幹不成了。一事無成。一件他媽的事都幹不成。他就完了。那些結婚的傢伙,你看到了的。」

尼克沒有說話。

「你知道他們什麼樣。」比爾說,「他們一個個都是結了婚的蠢樣。他們完蛋了。」

「是的。」尼克說。

「這事兒吹了也許是挺糟,」比爾說,「可你總會再愛上其他什麼人的,到時候就沒事了。只管去愛,但別讓她們毀了你。」

「是。」尼克說。

「你要是跟她結婚,就等於跟她全家結婚。記得她媽媽吧,還有她嫁的那個傢伙。」

尼克點點頭。

「想想看,他們一天到晚在你的房子周圍轉悠,禮拜天要去他們的屋子裡吃晚餐,要請他們來吃晚餐,她還會整天指使瑪吉,做這做那,這樣做那樣做。」

尼克靜靜坐著。

「你能脫身絕對是好事。」比爾說,「現在她可以找個同類的傢伙結婚,安頓下來,高高興興過日子。你沒法讓油和水混在一起,也沒法在這種事情上再多攪和,就像我不能跟在斯特拉頓家幫傭的艾達結婚一樣。她倒多半是願意呢。」

尼克一言不發。他身體裡的酒精統統消失了,只剩下他一個。沒有比爾。他沒有坐在爐火前,沒有打算明天跟比爾和他父親一起去釣魚,什麼都沒有。他沒有喝醉。只是一切都消失了。他唯一知道的,是他曾擁有過瑪喬莉,如今卻已失去。她走了,是他趕走了她。別的全都無關緊要。他也許再也見不到她了。很可能是永遠都見不到。全都走了,結束了。

「再來一杯吧。」尼克說。

比爾倒酒。尼克往裡灑了幾滴水。

「如果你走上那條路,現在咱們就不會在這裡了。」比爾說。

這倒是真的。他原來計劃回家安頓下來,找份工作。然後,他計劃整個冬天都留在夏勒瓦,好離瑪吉近一些。可現在,他不知道該做什麼了。

「說不定連明天去釣魚的事也沒了。」比爾說,「你這一步走得對,再對也沒有了。」

「我沒辦法。」

「我明白。只能這麼解決。」比爾說。

「就這麼突然一下,都結束了。」尼克說,「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我沒辦法。就像現在,三天大風來了,把樹上的葉子全都吹掉了。」

「好了,事情結束了。這才是重點。」比爾說。

「是我的錯。」尼克說。

「誰的錯都一樣。」比爾說。

「不,我覺得不一樣。」尼克說。

重要的是,瑪喬莉走了,他也許再也看不到她了。他曾經對她說,他們要怎樣一起去義大利,他們會多麼快樂。他們要一起去那麼多地方。現在全都沒了。

「事情結束了,這就是全部。」比爾說,「跟你說吧,威米基,之前我一直很擔心。你做得對。我知道她媽媽氣得要死。她之前還到處跟人說你們訂婚了。」

「我們沒有訂婚。」尼克說。

「大家都認為你們訂婚了。」

「那我也沒辦法。」尼克說,「我們沒有。」

「你們是不是已經打算結婚了呢?」比爾問。

「是。可我們沒有訂婚。」尼克說。

「那有什麼區別?」比爾像法官似的問。

「我不知道。那不一樣。」

「我看不出。」比爾說。

「好吧。」尼克說,「讓我們大醉一場吧。」

「好。」比爾說,「讓我們好好醉一場。」

「我們先喝醉,然後就去游泳。」尼克說。

他幹掉杯子裡的酒。

「我覺得對不起她,愧疚得要死,可我能怎麼辦?」他說,「你知道她媽媽是什麼樣!」

「她是很可怕。」比爾說。

「就這麼突然一下,全都結束了。」尼克說,「我不該說起這個的。」

「你沒有。」比爾說,「是我說起來的,現在我說完了。我們再也不說了。你不願再想起它了。否則沒準兒會又掉回去。」

尼克沒有想到這些。好像太絕對了。這麼想也對。他感覺好些了。

「沒錯,」他說,「總有那種危險的。」

他很高興。沒有什麼是不能挽回的。他可以在星期六晚上進城去。今天是星期四。

「總有可能的。」他說。

「你一定要自己當心。」比爾說。

「我會當心的。」他說。

他很高興。一切都沒有結束。一切都沒有失去。他會在星期六進城去。他感覺輕鬆多了,就像比爾提起這事之前一樣輕鬆。總有辦法的。

「我們去岬角找你爸爸吧,帶上槍。」尼克說。

「好。」

比爾從壁架上取下兩把獵槍。又拆開一盒子彈。尼克穿上他的花呢短大衣和鞋子。鞋子烤乾了,硬邦邦的。他仍然醉得不輕,但腦子很清醒。

「你感覺怎麼樣?」尼克問。

「好極了。我才剛有點兒感覺。」比爾扣上他的運動外套。

「喝醉也沒什麼用。」

「是啊。我們應該出門去。」

他們邁出房門。風颳得正猛。

「這種風,鳥都躲到草叢底下了。」尼克說。

他們吃力地朝山下果園走去。

「我今天早晨看到了一隻丘鷸。」比爾說。

「也許我們能把它轟出來。」尼克說。

「這麼大的風,沒法開槍。」比爾說。

到了戶外,瑪吉的事似乎也不那麼悲慘了。甚至都不大要緊了。大風把這一切都刮跑了。

「是從大湖那邊起的風。」尼克說。

迎著風,他們聽到砰的一聲獵槍響。

「是爸爸。」比爾說,「他下到沼澤地那邊了。」

「我們抄小路過去。」尼克說。

「從下面的草地穿過去,看看我們能不能驚些什麼出來。」比爾說。

「好。」尼克說。

現在,一切都不重要了。風把他腦子裡的東西颳走了。星期六晚上他還是可以進城去。有選擇總是好的。

威米基(wemedge)是海明威為自己取的暱稱,常用於他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時期的朋友之間。

紅雀隊(cards,st.louiscardinals;聖路易斯紅雀隊)和下文提到的巨人隊(giants,sanfransiscogiants;舊金山巨人隊)均為美國職業棒球大聯盟中的國家聯盟球隊。本篇初次發表於1925年,紅雀隊在1926年獲得隊史上的第一個世界大賽冠軍。

即約翰·麥克勞(johnmcgraw,1873—1934),綽號「小拿破崙」,美國著名棒球運動員,位列美國棒球名人堂,退役後擔任巨人隊主教練長達三十三年,以擅長髮掘球員著稱。

即海尼·齊默爾曼(heiniezimmerman,1887—1969),美國著名棒球運動員,內場手,1907年初登賽場,1916年加入舊金山巨人隊,三年後退役。

美國職業棒球大聯盟中包括美國聯盟和國家聯盟,兩個聯盟的冠軍角逐總冠軍的決賽,被稱為「世界大賽」。

全名為《理查德·法弗爾的考驗:父與子的故事》(theordealofrichardfeverel:ahistoryoffatherandson,1859),英國維多利亞時期的作家喬治·梅瑞狄斯(georgemeredith,1828—1909)的作品,小說中多心理剖析和對於所處時代兩性關係的探討。

《叢林戀人》(forestlovers,1898)為英國作家莫里斯·休伊特(mauricehenryhewlett,1861—1923)的歷史小說。小說中有一個年輕人與社會地位較低的女孩分手的情節。

即休·沃爾波爾(sirhughseymourwalpole,1884—1941),英國作家。《堅忍不拔》(fortitude,1913)和《黑暗森林》(darkforest,1916)都是他的作品。沃爾波爾很在意有關自己著作的評論,有時會反應激烈,下文有關兩位作家的比較或本於此。

即切斯特頓(gilbertkeithchesterton,1874—1936),英國作家。其長篇小說《飛行客棧》(flyinginn,1914)中包含若干詩歌作品。下文所引詩句出自《thesongofrightandwrong》(《是與非之歌》),詩中將茶、咖啡、蘇打水等飲品數落了一番,勸人當飲美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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